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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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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照彻,云隐风徐。
夏季的日头升得早,暑气蒸腾,即便是御花园这样的好风景也留不住人。北爻王下了早朝便带着景侯去往勤政殿,说是寻了位高人,特意邀来同景侯对弈,让他也解解眼馋。
只是北爻王这个关子,卖得并不太成功。
这几日,他总是找各种理由邀润玉来宫中小聚。什么论道赏花品茶鉴画,能想到的几乎都来了一遍,闹得阖宫皆知。今日运气好逮着了景侯,突然又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拉他过去和高人手谈一局。
景侯只略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这位高人的身份。故而当润玉一身白衣步入殿中时,景侯面上完全没有意外之色,反而了然一笑,完全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景侯此人,性子寡淡,朝堂上的事已是久不问津。这些年他活得闲云野鹤一般,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棋艺上,钻研至今也能当得起“国手”二字。而润玉也不遑多让,对于弈棋亦是造诣颇深。让此二人对局,确实大有看头。
龙涎香浸漫宫室,紫烟缥缈如纱,化去了天家的庄重,反令这偌大殿堂生出了几许温婉来。
落了座,润玉手执黑子,景侯手执白子。开局之初,景侯便给年轻人来了个下马威,步步紧逼,攻势极为猛烈。润玉节节败退,本已处于颓势,却未料到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趁景侯不备,一招制敌,须臾之间便扭转了局势。
润玉这盘棋赢得漂亮,北爻王面上也更觉有光。
他瞄了眼景侯,忍不住揶揄道,“景侯啊景侯,枉你潜心研学这么些年,没想到竟也会马失前蹄,输给一届后生。你自己说说,这一局是不是输得心服口服?”
“自然是输得心服口服。想不到玉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谋略,当真是后生可畏。”
景侯心悦诚服,却话里有话,仿佛意有所指。
润玉淡然处之。他报以一笑,作揖道,“侯爷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以棋会友,君臣三人相谈甚欢。北爻王许久未与人对弈,今日得见润玉的棋艺,一时间也有些跃跃欲试。
手谈未久,殿外悠悠传来宦官的通报声。
“睿王殿下驾到!”
听见声音,王上便低低笑了几声,“昊康竟也来了?这小子必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急急忙忙也赶过来凑热闹了。”
他招招手示意传召。未久,便见睿王袍角翻飞,快步走入殿中。
可他面上却并无喜色。反而眉宇沉郁,脸色也微微发白,一见到王上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前额点地,许久都不敢抬起头来。
王上还以为睿王又在耍什么苦肉计,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边落子边道,“康儿行此大礼,可是又有什么事要相求父王?”
睿王踟蹰再三,又叩了叩首,方才敢开口,“请父王恕儿臣抗旨忤逆之罪!”
王上抬了抬眉,好笑道,“朕的诸位皇子中,就属你最为孝顺,还抗旨……你自己倒是说说,究竟抗了朕的哪道旨意?若有半分不实,朕必定重重罚你!”
睿王浑身一震,缓缓抬起的眸中竟是一片黯淡,半分笑意也无。
他低垂眼帘,道,“儿臣将那罪妇袁氏的尸首……收殓了。”
此言一出,北爻王原本满含柔情的眼瞳瞬间阴霾密布,尖冷如刀,似能噬人一般。
“你说什么?!”他扔下棋子,转身看向睿王,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睿王颤声道,“儿臣……不忍王嫂曝尸荒野,魂魄不宁,已亲手将她的尸身收殓!”
“逆子!!”
怒火被瞬间点燃,王上掌心一用劲,便将那花梨木雕的棋盘整个挥了下来。一时间,钝响击地,黑白棋子四散,如雨点般蹦落到睿王的身上,让素来以光鲜面貌示人的睿王,瞬间变得狼狈不已。
“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杀的不仅是朕的长子,更是你的王兄!你竟替大逆罪人收尸,你好大的胆子!!”
睿王头目森然,冷汗不止,却还是撑起口气,语气沉恸道,“王兄故去,儿臣何尝不是悲痛万分!可袁氏毕竟贵为皇室宗亲,将她曝尸,折损的……到底还是是我们皇家的颜面啊!”
言及皇家颜面,王上阴冷的眉间竟微不可查地一松。
睿王见此,又重重叩首道,“父王容禀,儿臣自知罪无可恕,本想等袁氏入了土,再来向父王请罪。可……可是……”
似是有什么难言之处,睿王面露痛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王上冷哼一声,喝断他道,“有话就说!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都做了,还有什么可吞吞吐吐的!”
“是。”睿王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俊朗的面容煞白煞白,眼角也微微有些红。
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儿臣将袁氏的尸身收回时发现……发现有异,于是遣了府里的大女使去查看,那女使说……说袁氏下身落出的血肉,像是……像是未足月的胎儿。”
睿王的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北爻王一听,整个人都震了震,不可置信地问他,“……胎儿?什么胎儿!”
“儿臣不敢欺瞒父王,可此事实在蹊跷。但仅凭那女使的一面之词,儿臣也万不敢确信。兹事体大,儿臣思来想去终是不妥,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入宫上禀,请父王圣裁!”
睿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并不像是在说谎。
王上膝上一软,几乎就要站不住。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初越王休妻,依的便是七出之律中“无所出”这一条,动静之大闹得是朝野皆知。
可如今她畏罪自戕,死后却被发现身怀有孕。这个消息,如同将一颗沸石投入了静水之中,眨眼的功夫,旧日的是非便又被唤醒,升腾着浮上了水面。
血气翻涌,王上一阵眩晕,只得扶着案角,勉强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景侯一把扶住他,缓声宽慰道,“陛下稍安,此事确实存疑,但这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
“景侯此言何意?”
“老臣以为,要想知道那袁氏的尸身究竟有什么问题,还是得寻个正经仵作来验一验才是。”
睿王闻言,出声阻道,“不可!仵作身份最是低贱,袁氏出身高门,此事又牵涉皇嗣,她的尸身怎能由得贱民随意触碰!”
确实如此,古来仵作一职,极尽晦气繁冗,向来只有奴籍贱民才愿意去做。他们这样的身份,自是碰不得袁氏的。
两难之中,润玉理了理袖口,淡声道,“既然如此,陛下不如从宫里遣一两位资历深厚的嬷嬷去验。宫中女子众多,袁氏是否真的怀妊,她们最能分辨清楚。”
润玉的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在场众人。若说妇人之事,后宫中的老嬷嬷们定然是最熟知的,由她们去验也最是合情合理。
“玉先生所言极是。”话音刚落,睿王的话锋却忽地一转,“但本王认为,此事须得慎之又慎,还是应由德高望重的医者从旁指引为好。”
此言一出,润玉的眼神猛地一变。
睿王这话倒是让景侯颇为意外。要知道,北爻王的这位四皇子素来骄纵,难得今日,居然能为废王妃考虑得如此周全。思及此,侯爷微微一笑,无波的眼底透露出几分赞许。
“若说德高望重,太医院太医自是首当其冲。此事若交由太医院出面,倒也能让人信服。”
睿王想了想,道,“……太医院确实名医辈出,可自古男女有别,袁氏毕竟是名女子,若交由他们来验,只怕有所不妥。”
景侯眉间一动,颇为无奈地看向王上,“若太医院也不堪用,那老臣可真就没招咯!”
彼时,睿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拱了拱手,道,“儿臣以为,若论医术名望,并非只有太医院一枝独秀,童氏的惠仁堂也是担得起的。”
他直起背脊,看似赤诚的眼底隐隐闪过一道精光,“太医院没有女医,惠仁堂却有。早年惠仁堂的女医还曾入宫为太后娘娘诊过病,父王可还记得?”
睿王这话说得不假。想当年,北爻初立未久,太后娘娘确因咳症难愈召请过民间圣手,而那位被请进宫的医者,便是出自惠仁堂。
忆起当年事,王上的眼眸顿时亮了亮。
“没错,除了太医院,还有惠仁堂……”怔忡过后,他高声喊道,“李良!”
总领宦官遂踏着细碎的步子来到王上身边,北爻王顺了口气,吩咐他道,“去,请皇后过来。另外……命大理寺跑一趟惠仁堂。这件事情……朕今日必得要一个确凿的答案。”
“诺。”
一切都朝着计划好的方向稳稳推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走到这一步,睿王自知大事将成,心口猛地一松,面上也缓过了些血色。
他抑着心底的畅快,朝润玉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之所及,润玉嘴角依旧漾着温润如水的浅笑,看似一如往常,可他的眼眸却是冷的,隐隐透出些薄刃般的凛光,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