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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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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辽阔高墙之内,琉璃金瓦闪烁,飞檐高耸,直指苍穹。王宫大内,天家气象尽显,极致奢华之下又不失肃穆庄严,让人望而生畏。
勤政殿重重珠帘之下,雕花檀木案前,安安静静跪着一干臣等。只是迫于天威,谁人都不敢妄自开口,一时间,竟连呼吸声都显得吵扰。
萧碧琼身着大理寺官服,青丝高束于帽中。她眼观鼻鼻观心,倒是比在场其他臣子更显镇定。
天子端坐上首,不怒自威。他鬓边染霜,已显出些老态,眼神却依旧如鹰一般凌厉,此刻更是蓄满了无边的怒意,既阴又沉。
“她当真自尽了?”
男人的声音粗粝地碾过鼓膜,无人敢应。
寂静之中,萧碧琼拱手答道,“回禀陛下,废王妃袁氏确已自尽身故。狱卒今早巡查时,尸身都已僵了。”
“……好一个袁氏,朕都还没治她的罪,她倒是够胆。”
礼部尚书诺诺道,“那袁氏许是……许是出于愧疚,所以这才——”
劲风裹挟着奏折,如刀一般割断他的话语。
尚书大人被陛下这一记吓得一懵,整个人都歪倒在了锦毯上。
“愧疚?她能出于愧疚?……若不是恨毒了昊昱,又怎会痛下杀手!”
“父王息怒,盛怒伤身,不值当!”
睿王上前相劝,眼中俱是担忧,好话刚到嘴边,却被门外的骚乱打断。
宁王步伐生风,挥开一众阻拦的宫仆。他身兼武将之职,动起真格来,宫中这些孱弱宦官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他步履不停,猛地推开宫门,绕过屏风直直跪在王上面前。
“你怎么来了,回去。”王上只淡淡扫了一眼,之后便如看不见他一般,转头对几位要臣下旨道,“废王妃袁氏谋害皇子,去……着人将她曝尸荒野,任由野兽分食,谁也不许给她收尸!”
那刑部尚书一听,踌躇着问,“敢问陛下,那袁氏一族又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臣如醍醐灌顶,窃窃声不断。
袁相爷乃开国重臣,极受王上倚重,在儒林中亦是威望甚高。而袁氏一族功勋卓著,又有丹书铁券傍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确实让人无从下手。
王上沉着脸色将茶盏一扔,碎裂之声乍响,截住了群臣的私语。
他扶着额,冷声道,“……先将那废王妃袁氏处置了,至于袁氏一族……容后再议。”
宁王双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生了根似的跪在原地。
他重重叩首,“请父王收回成命。王兄与嫂嫂相伴多年,伉俪情深,此事定有隐情。若王兄泉下有知也不能瞑目!”
“隐情?还能有什么隐情!”王上悲愤交加,朝着他咆哮,“她定是因休妻之事怀恨在心,才伺机杀了朕的儿子!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如何还能有假!”
“王兄休妻定有苦衷,王妃嫂嫂也断不会弑夫,还请父王明鉴!”
“你!咳咳咳——”
王上话到一半,急促地咳了起来,许久都再说不出一个字。
睿王见此,立刻上前扶住,边为陛下平息顺气边好言劝道,“父王息怒!……三哥也少说两句吧!父王近日抱恙,你还这样替罪人求情,不是成心气他么!”
睿王的话倒让宁王变了脸色,声音也低了几度,“四弟,王妃嫂嫂生前待你不薄,今日你便是这样报答她的么?”
“三哥你——”
“都给朕闭嘴!”又一封奏折被凌空掷出,火辣辣地擦过宁王的额际。
王上怒吼着打断二人的吵扰,膝上一软便疲累不堪地跌坐在龙椅上,似是泄尽了一身的力气。
“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天威盛怒之下,所有人都噤了声。宁王与睿王也不敢再有造次,恭恭敬敬地跪着,空旷殿中只余王上粗重的喘息。
沉默之际,一缕尖细的声线悠悠开了口。
“陛下,皇后娘娘凤驾已至,正在殿外候着呢,不知可要传召?”
听到这句话,王上颓然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些光来,“……皇后来了?等多久了?快传她进来!”
总领宦官狭长的眼眸有意无意点过睿王宁王,方才应道,“诺。”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了勤政殿,睿王走在先头,与一身锦绣华服的皇后打了个照面。
见到他,皇后端妍贵气的面孔上竟不自觉地展开了丝笑意,衬得容颜也焕然了不少。可那抹笑意在撞上宁王深沉的眼瞳上时,却倏地止住了。
“请母后安。”
宁王停下步伐,朝皇后行礼。
睿王见此,也欢欢喜喜施礼道,“儿子请母后安康!”
“你啊……”皇后笑着拂下睿王作揖的手,才抬眼对宁王道,“章儿免礼。”
睿王与皇后说了会子话,随后,那抹雍容的背影便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宁王眼神落寞,颀长的身影孤立于风中,怅然若失。
“宁王殿下,你还好么?”
柔婉的声音唤回男子的神智,碧琼默默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他,道,“额角,都流血了。”
宁王怔怔地抚过额际,指腹掠过伤口,带出一丝刺痛。他凝视着指尖的猩红。
连她都察觉到了异样,而自己的生身母亲却置若罔闻。
宁王苦涩一笑,并没有接她的帕子。
“……无事,有劳萧大人费心。”
碧琼见他推拒,叹息着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眼前男子的苦涩皆落入她眼中。碧琼仰首望着他,似是心中不忍,思虑再三还是开口劝道,“我知殿下对越王夫妇之心,只是殿下今日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冒进。”
男子眼神一凛,旋即收起疲态。他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也被接连激起。
“本王亦知陛下圣意难改,可若此刻不站出来,又有谁会为他们挺身争辩?”
碧琼却不认同,“相帮的方法有很多,宁王殿下为何偏偏选最得不偿失的法子。”
宁王闻言,看向碧琼的眼神微变。
他掌心一动,撩起的袍角划开一道风迹,割裂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萧大人,你逾矩了。”
碧琼神色一顿,之后便敛了表情,垂眸后退半步,躬身道,“殿下恕罪。”
垂纱轻缓,暑风阵阵。
静瑶从惠仁堂一回来便又溜进了书院里,翘着二郎腿,拿着本书当扇子扇。
这翻墙攀栏的活儿干得多了,做起来便愈发驾轻就熟。现在的她,甚至能拎着大串儿草药包翻进来,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
而那些学堂里的哥儿姐儿的,见她来得勤快,也不再大惊小怪。有的还希望她日日能来,这样玉先生就会提前下学,放他们去玩儿了。
今日亦是如此,润玉一见到她,便又提前了一刻下学。
孩童们欢呼雀跃之际,唯有小小一个的嘉宜郡主转过了身,朝静瑶的方向行了礼。
“月姐姐好。”
“小郡主娘娘好呀。”
静瑶笑嘻嘻地凑过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糕点交到了她手里。
“喏,山海楼的白玉糕,送给小郡主吃。”
嘉宜惊喜不已,双手捧着纸包,粉嫩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不知月儿这糕点,有没有我的份?”
这温润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静瑶无奈地抱起手臂,肩膀不轻不重顶了来人一下。
“小玉公子,稚子才会和大人讨甜食,请问你是小孩子吗?”
润玉笑道,“不是便没有了么?”
静瑶却丝毫没有被他的小语气打动,反而点点头说,“没错,不是便没有。”
随后她拎起手里的两大串药包,幸灾乐祸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教书先生不但没有甜甜的糕点吃,还要一碗接一碗地喝苦苦的汤药。噫!真是太可怜了!”
润玉无奈又温柔地看着眼前人,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量。
“只要是月儿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这句话倒是让静瑶颇为受用,“唔,这位公子觉悟很高。”
她挽过男人的手臂,满意道,“今天喝完药可以赏一块蜜饯。”
润玉点了点她的鼻尖,莞尔道,“那润玉便多谢月大夫恩赏了。”
“……”
——嚯,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你接不住的话。
下了学,郡主留在府里玩儿。润玉吩咐裘刃,去把彦佑的如花偷了过来,给嘉宜作伴儿。
茶室里,静瑶把童老开的药方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将个中功效讲与他听。
润玉坠崖的伤耗损了根基,如今虽已治愈,但要完全恢复到之前到体魄,尚且还需些时日。这些调理方子便是静瑶和童老多番商议之下定的,对润玉的身体大有裨益。
絮絮叨叨说完,静瑶收起了方子,随口说道,“有件事若老先生不提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小玉公子你会剑术?”
润玉答得淡然,“是会一些,不过都是点皮毛功夫,不提也罢。”
“唔,此等好事可不能不提。”静瑶托腮看着他,语气里藏着些小期待,“我还指着哪天搬两坛酒来,看你月下舞剑呢!”
润玉笑着劝她,“月儿可知,饮酒伤身?”
静瑶歪着脑袋,“小酌怡情嘛……”
润玉妥协似地应了。抬眸见她神采奕奕,似藏着什么开怀的事情,便问,“听闻你今日又出诊去了,一切可还顺利?”
他这一问倒是让静瑶来了劲头,“还好还好,就是今日碰上桩有趣的事,正想与你说呢。”
“哦?”
“你还记不记得我手里那位病症难愈的尚书夫人?”静瑶一脸神秘,“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那日纵马的祸首,便是这尚书夫人的儿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本还在想李夫人究竟是为何事忧思,以致都吐了血了。如今想来,儿子被关在牢里捞不出来,她病症不减反增倒也说得通了。”
说完这一通,静瑶嗓子也干了。润玉见此,默默为她续了盏茶。
静瑶咕嘟咕嘟饮了,接着说道,“我回惠仁堂之后又四下打探了一番,这案子虽没有伤及人命,但毕竟险些酿成大祸,横竖是得过堂了。李尚书爱子心切,私下里给那妇人一家送了许多金银钱财补药人参什么的,只求能息事宁人,令他家公子免受牢狱之灾……唔,他这番打算,也不是不能理解。”
平日里静瑶从不与他评论这些权贵是非,今日倒是稀奇,引得润玉也好奇了起来。
“那这件事,月儿怎么看?”
静瑶笑了笑,从果盆里抓了颗荔枝来剥。
“要我说啊……北爻自有北爻的法度,尚书大人想大事化小以保全独子,这是他的私心。可倘若日后人人都效法此举,伤了人,出了人命,也仅仅靠些礼银搪塞过去,那国之律法便形同虚设,人命则会更受轻贱。”
这些话她说得漫不经心,却让润玉颇为意外。
他深深地望着眼前人,脸上似笑非笑。
静瑶将剥好的荔枝送到润玉眼前,道,“不过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那家人家竟如此硬气,居然把尚书大人送去封口的东西统统给还了回来,还说要追究到底。啧啧啧,这一记耳光可真是把李尚书打得措手不及,方才还在府里骂骂咧咧呢,害得他夫人又呕了血。”
润玉接过荔枝,不置可否。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裘刃的通报。
“玉公子,睿王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