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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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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静瑶低着头给润玉诊脉,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半点也不敢抬头看他,连搭在腕上的指腹也不似平日里沉稳,显得战战兢兢的。
这些日子她总是对他避之不及,甚至还背着他,允了童老去惠仁堂帮忙。但好在在晨昏诊脉这件事上,她从不落下,如此一来,每天至少还能见上一面。
只是即便近在眼前,她还是半句话都不愿同他讲,每每视线相接,便会慌着神躲开。
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润玉看在眼里,整个人也愈发少言起来。
可他越是沉默,彦佑这个泼皮便越幸灾乐祸。
“敢问咱们的小玉公子,今日可有和小月娘说上话啊?”
润玉目不斜视,手上已经捡了本书,毫不留情地朝彦佑身上掷去。
少年措不及防,堪堪躲过,“……好险好险,差点就伤着本公子俊美无匹的脸蛋了!”
他后怕地摸摸自己的脸,又盘腿在润玉身边坐下。
“润玉你也别恼,感情这种事儿呢,向来讲究天时地利,半点儿都强求不来……”
他才正经了没几句,便又忍不住漏出了笑来,“噗……不过你这也太苦了哈哈哈,我说你生得这么一副好皮囊,怎么追个姑娘就追得这么费劲呢!你可知当时,月娘的眼睛吓得跟铜铃一般大……本少爷活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被告了白会是这种反应哈哈哈!”
彦佑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润玉却气定神闲。
他慢慢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彦佑公子有功夫操心在下,倒不如多用些心思在正事上。”他一挑眉尖,“不知先前托你办的事,如今可有进展?”
彦佑闻言,立刻收了笑,讪讪道,“还未曾有呢……那丫鬟头上挨了一记,我的人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土里挖出来,连童老头子都没把握她能醒。”
润玉闻言,将书册一阖。
“既然没有进展,便去向裘刃讨份打理菜园的差事。我的玉舍,不养吃白食的人。”
彦佑一听,满脸的错愕,“不是吧润玉……咱俩谁跟谁,你还来真的啊?!”
“你说呢。”
润玉整整衣袖,但笑不语,看得彦佑心里一阵阵的发毛。
不过话说回来,静瑶会去惠仁堂帮忙,也确实是存了躲润玉的心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回想她堕凡的这辈子,历的就是情劫,过程之坎坷,实在是伤心伤肝。以至于她现在一听见“情”这个字就浑身战栗。如今再碰上润玉这么一通告白,当时没拔腿逃走就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可她又转念一想。既然这么排斥,为什么那会儿偏偏就没有一口拒绝他呢……
润玉温润的脸庞在脑海中定格。静瑶越想越不对,惊得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翘着的二郎腿也越抖越快,几乎要抖成了筛子。
——……不是吧静瑶,难不成你还真看上天帝陛下了?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静瑶心里凉凉,冷汗也一点点冒了出来。
——使不得啊静瑶!清醒点啊静瑶!你留在凡间是将功折罪来的,这要是贼心一起,可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罪过啊!
静瑶一激灵,倒吸一口凉气,却冷不防被自己嘴里的瓜子屑给呛到,登时就咳得昏天黑地。
她捂着嘴,另一只手去摸边上的水杯,却不想被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攥住了腕子。
“姑娘病得不轻啊……嗯,疾在肺里,不治恐瞎。”
不知什么时候,惠仁堂收养的四个小孩儿就已经凑到她面前,最大的那个抓着她的手,装模作样地给她诊着脉。
那孩子摸完了脉,义正言辞道,“姑娘这病得治啊,切莫拖延!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静瑶哭笑不得,抬手就去打他屁股。
“瞎你大爷啊瞎,《医经》背到哪儿了?肺跟瞎能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给人治病阮大夫知道吗??”
这时,一个奶嘟嘟的声音回她说,“他没背!初四作证!”
之后,剩下的两个孩子也开始窝里反,纷纷举手告状。
“初二作证!初一啥也没背!”
“初三也作证!!”
静瑶眉毛一抬,痛心疾首地说,“初一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大哥当得也太没面子了,你看看弟弟妹妹一个个转眼就把你卖了,啧啧啧,姐姐我看着可真是于心不忍啊……”
初一气不打一出来,“还不是你老是用蜜糖收买他们!看看把他们都教成什么样子了!”
静瑶摆摆手,“……唉得了得了别扯这些。书没背就赶紧去背,待会儿阮大夫回来查功课,我可不给你救场。”
“哼,我也不需要你救场!”
初一气鼓鼓掏出一袋东西,塞到静瑶怀里,“喏,这是童老先生叫我给你的,说让你带回去给玉公子。”
静瑶狐疑地扒开一条缝闻了闻,“是茶叶……洞庭碧螺春?”
润玉好茶,这位老先生……对他倒是极为上心的。
初一抱着手臂哼道,“我可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东西是带到了。童老先生还说,你今儿去李尚书家出诊,定是累了,要你早些回去歇息。”
“这敢情好。”静瑶粲然一笑,把茶叶包往怀里一塞,“那我走了,你自求多福!”
“赶紧走!!”
清风流云净碧天,静瑶踩着青砖石上斑斑驳驳的摇影,望了片刻遥遥九重天的方向,又低头专注脚下回府的路。
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远远便听到玉舍之中书声琅琅。熟门熟路往南苑走,幽篁浅溪环抱之中,书塾垂帘暗香,纱幔点过静水,徐徐涟漪飘入来者目中。
那日觐见后不久,润玉便在自家府邸辟了一处清净地建了书塾,收的皆是建京贵胄的幼子。照他的话来说,是因自觉才疏,虽打着谈圣的名号,也总不好做误人子弟的事,故而只是承睿王盛情,做个开蒙先生,教些识文断字的浅薄课业。
隔着纱幔,静瑶见润玉一袭青衣端坐案前,倾泻的发丝理得一丝不苟,正领着一群孩子们一字一句地念书。
嚯!天帝授业,可遇不可求啊!
思及此,静瑶顿生兴致。她放下药箱,偷偷摸摸溜进了书堂里,挑了个后边儿的位置坐了下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润玉念一句,堂上的孩子们便跟一句。
这堂课教的是《鹿鸣》,着实也是碰了巧了。静瑶没有书本,便捧着脸,津津有味地听着。
约莫是察觉了什么,润玉手执书卷,视线一转便看到了她。顿时,沉静的眉宇融化出温度,又柔又暖,仿佛春风过境万物生,连头发丝里都苏醒出了笑意。
静瑶被他这一笑勾得心跳也乱了,赶紧掏出茶包挡住脸。可他方才笑得这样好看,不看心里又总觉得有些亏,便稳了稳神,不死心地想再偷瞄一眼。
可谁知她才刚探出那一点点视线,就又被润玉捕捉个完整。他的眼神,好似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
静瑶的脸“唰”得便红了,迷迷糊糊地和他对望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咿!色令智昏诚不我欺!这色心果然起不得!赶紧溜赶紧溜……
于是她低着身子,蹑手蹑脚地从后面穿过。
见她这般偷偷摸摸的样子,润玉几乎都要笑出来了。之后,他便将书本一阖,柔声道,“今日的授课便到这里吧,大家可以下学了。”
此言一出,那些小公子小小姐的书童们便赶着上来给主子们收拾东西,静瑶眼见这门廊瞬间人头济济,一时半会儿怕是摸不出去了,便心如死灰地往角落里一坐。
不多久,润玉便翩然而至,坐到了静瑶面前。
“月儿此番前来,可是来偷师的?”
静瑶愣愣地眨着眼睛,急急辩解道,“我才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攀了栏杆爬进来的……”
润玉眉目含笑,“你若想听,大大方方进来便是,也不怕翻进来碰着自己。”
……翻个矮栏能磕着哪里啊?也太看不起她的身手了!
“小玉公子有所不知,爬栏翻墙我还是很在行的。以前爹爹的书塾砌了墙,可比这儿高了不少……”
静瑶说着说着,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来。
今日真是魔怔了,怎么突然间就提起了前世的事情了,那爹爹也不真是她爹爹啊……
于是她又撑起一脸的笑,把手里的纸包塞给了润玉。
“……不说了,我今儿翻进来其实是替童老先生送茶来的。”
润玉默默接过,复又问她,“那月儿你呢?到这里来,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我……”
他目如春水,眼中又似有隐隐的期待。静瑶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的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地,一时间,竟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静瑶眸色一暗。这件事上,就连她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怎么随随便便就答了他。
正无措着,却听周遭有个张扬的声音传来。
“原来你就是沧州玉公子。”
静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少年束着高冠,手上牵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一脸不屑地望着润玉。
“我道是个什么神人,不还是一副单薄书生的模样,柔柔弱弱的,可真是徒有虚名。也不知睿王殿下是着了什么魔,竟这么看重你……”
他嗤笑一声,嘲讽道,“要我说,你这模样还及不上我庄子上的账房。”
——哎这凡人怎么说话呢??知不知道你眼前站的是我界堂堂天帝陛下??
润玉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迎了上去。静瑶却火冒三丈,撩起袖子就想往这无知凡人脸上来一拳。可谁知她刚要往前走,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拽得踉跄。
“月娘你冷静,冷静!那可是睿王殿下的表弟,天潢贵胄,轻易打不得!!”
这声音倒是耳熟,静瑶抬头一看,来者居然是彦佑。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翻上来的,翻上来也不知道替润玉解解围,成天就知道乐呵呵地抱着条狗乱跑。
静瑶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忽地一顿,视线竟又慢慢回落到了他怀里的如花身上,咧开嘴就阴森森地笑出了声。
“打不得……难道还骂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