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送童老离开,静瑶置身堂内,才发现医馆里已然炸开了锅。抓药煎药的侍从几乎都要撞到她怀里去了。汤药的热气伴着难言的苦涩冲入眼鼻,蒸得人难受。而在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医馆外面竟聚起了百姓,他们看热闹似地往惠仁堂里瞧,喧闹得很。
此时,彦佑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身边。静瑶见了,低声问他,“怎么这么多人围观?难不成送了个天王老子进来?”
彦佑解释道,“天王老子倒不至于,刚刚送进来的是个孕妇。原是那工部尚书的儿子当街驰骋。烈马难训,失控冲撞了她。还好当时侯府的马车经过,那萧家碧琼见状,立即让出轿厢,亲自把人给送了过来,故而才引来了这么多人。”
静瑶视线一转,果然,一袭浅碧色便装的碧琼正在产房外安抚着一名男子。她微微颦着秀眉,神色却显淡定,言语之间竟让那男子慢慢平复了过来,不再哀声抽泣了。
彦佑啧啧称奇,几乎要为这侯府千金的沉稳鼓掌了,“这萧碧琼,倒是颇有景侯之风,着实比她那脓包哥哥好太多了。”
静瑶眉尖一挑,不置可否。这时,产房里传出一声稳婆的急叫,尖利得让人心惊肉跳。
“不好了!人又昏过去了!”
只见虚掩的门中,童老先生和另一名中年大夫守在屏风外,神色焦急。童老似是在询问产妇的情况,可里屋的稳婆却答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稳婆毕竟不是大夫,遇到这样的情况自是手忙脚乱。静瑶在旁看了一会儿,觉得要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大的小的都活不了。于是她用手肘顶了顶彦佑,道,“去,想办法帮我把那萧家小姐支开。”
“啊?”
“废什么话还不快去!”
彦佑虽不知静瑶此意何为,但到底还是乖乖去做了。见彦佑带着碧琼与那男子去往前厅,静瑶瞅准时机,一个箭步就往产房里冲。
看到静瑶,童老先生颇为诧异。而她却咧嘴一笑,卷起袖子说道,“童老先生莫急,我亦为医者。眼下堂里若没有女医能进去搭手,我愿意帮这个忙。”
童老并没有急着答应,许是人命关天,陷入了抉择。一旁的阮大夫却急道,“老堂主,眼下雁姐未归。不然就让这位姑娘进去试试吧!”
童老不发一语,但见静瑶面上从容,所言应是不虚,这才面上一松,道,“那便拜托月姑娘了。”
静瑶应声,绕开屏风走向床榻。一瞬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只见两位稳婆手足无措地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床上的妇人额角还汩汩冒着血,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完全使不上力。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身下被褥亦是一片血红,孩子却始终没有半分要出生的迹象。
静瑶走上前去,将棉布按在妇人的伤口上,边包扎边道,“劳烦两位去取些醒神散,再重新烧些热水进来,眼下性命攸关,片刻耽误不得。”
此言一出,二人终于回神。静瑶将那妇人抱起了些,高声喊道,“烦请药童煮些参汤进来!童老先生,眼下夫人昏厥失血,如此下去恐无力生产。不知在催产方中添一味九芝粉可否?”
屏风外,童老先生听了静瑶的话,目光猛地一亮,“可用!药侍何在,赶紧去备药!”
此时,两位稳婆已端了东西进来,静瑶接过醒神散置于妇人鼻下,不消片刻,那妇人便急喘一声,陡然醒转过来。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精神恍惚,有气无力,掀开的眼皮眼看又要合上,静瑶见状立即掐住她,“夫人醒神了!若再睡过去孩子定然殒命。”
听到这句话,妇人眼神一凛,终于提起些精神。身侧的稳婆见状,从药侍手里接过汤药,赶紧喂了她两口,命她振作精神再度用力。
这位红衣稳婆甚是机灵,她扶过妇人,让静瑶去另一头看孩子的情况。然而这妇人初初醒神,宫缩无力血流不止,好不容易看到孩子有出来的迹象,可定睛一看,那只露出一瞬便缩回去的,居然是脚!
“不好!是逆位!”身后的紫衣稳婆惊声叫着,静瑶不甚吵扰,横了她一眼。许是这一眼太过凌厉,竟叫那稳婆乖乖禁了声。
得了片刻安宁,静瑶眼中的燥意才褪了些许。她权衡片刻后,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探入妇人产门,依着手上的感觉,把产位缓缓拨顺。
童老在屏风外足足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听到里头孩子微弱的啼哭声。
那早产儿实在瘦小,皱巴巴蜷在襁褓里,比寻常婴孩足足小了一圈。但好有惊无险,总算没出什么大岔子。
静瑶将孩子抱过来,老先生上前诊看一番,朝她点了点头。静瑶见此,神色稍缓,心里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便来到门口,四下寻着孩子的父亲。
润玉午前便从宫里出来了,在玉舍等了许久也不见静瑶回来。将将赶到惠仁堂时,只见她一身淡色襦裙立于檐下,衣摆轻拂,似是融进了风里一般,动作之间更衬得她容貌清丽,身姿出尘。可她却浑然不觉,忘我地逗着怀里的孩子,伸手碰它一下,脸上都能翻出好几轮精彩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惊奇,嘴角都快咧到耳畔去了。
润玉停驻脚步,静静地望向她。记忆里,她仿佛总是这样乐呵呵的,半点愁思也染不进眼瞳,像个小太阳一般明媚。
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的会有这样的人。
感受到他的视线,静瑶抬头,对上了润玉的目光。
似是高兴得紧,见了他,静瑶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亲近不少。
“小玉公子快过来看!这团子刚被我生出来,还热乎着呢!”
润玉失笑着迎上去,点了点她的鼻尖,“休要浑说,月儿尚未成婚,哪里来的孩子。”
静这才发现自己一时高兴说错了话,脸登时就红了。
“呸呸呸!公子说的是,这应是我接生的团子才对。”说完,她又兴致勃勃把孩子抱到润玉面前,“小玉公子你看,这孩子睫毛好长啊,真好看!”
润玉的视线却久久停留在静瑶身上,眉眼间尽是笑意。
“唔,确实好看。”
“是吧是吧!虽然现在是皱巴巴了一些,但长大了必定是个漂亮公子!”
静瑶眼底晶亮,语罢冷不丁地撞上润玉的目光,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刚刚一直在看自己,一时间心跳如擂鼓,抱着个孩子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
彼时,孩子的父亲红着眼睛从前厅赶来,应是听到了妻子平安生产的消息。静瑶小心地将孩子交给他,“恭喜,母子平安。只是孩子早产难免体弱,我不擅小儿科,旁的事还需由童老先生指点。”
男人颔首,郑重谢过她后,便抱着孩子急急往屋里去了。
如此结局倒也算是圆满,静瑶移开视线,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
“此番险情,多亏姑娘妙手仁心。”
那本该被彦佑支走的萧碧琼,不知何时竟又折了回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向静瑶作揖致谢。她落落大方、进退得宜,俨然一副世家千金的沉稳模样。
可当她抬起头看清静瑶的面容时,却脸色骤变,血色尽失,端妍的眸中写满了震惊。
……得,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次真是避无可避了。
静瑶心里哀嚎着,只好摆出一副客套的笑脸,尴尬地回她,“……萧大人客气了,若非大人与童老先生相助,也断不会有这样圆满的结果。”
说完这一通,碧琼的脸色却还是没有缓过来。静瑶眼看要冷场,瞥见她腕上的物什,便找话解围道,“那个……大人的手串好生精致,真是好看。”
碧琼闻言,莫名一震,手下意识地捂住珠串,竟一改往日镇定稳重的姿态,显得仓皇不已。
而此时,静瑶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登时懊悔难当,恨不得咬掉自己那成事不足的舌头。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润玉默默牵上她的手。静瑶微微一愣,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扭着腕子便挣开了他。
“别碰,我手上脏……”
静瑶边说边掏着袖子,想从里边儿摸条帕子出来擦擦手上的血迹。润玉见此,黯下去的眸子瞬间又亮了些许,他掌心一动,抓住了静瑶的手,干燥的指节顶开她柔软的指缝,一节一节扣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将静瑶的耳尖都烧红了,外人在侧,也不知这位祖宗突如其来的又是要做什么,只好朝碧琼的方向狂使眼色。
润玉回以一笑,旋即望向碧琼,清润的声音显得礼貌又疏远,“不知萧大人面色苍白,可是有什么不适?若是身体抱恙,便莫要站在风口了,还是尽早就医为上。”
碧琼一顿,刚要开口,却见彦佑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萧大人,你可真是让本公子好找。您那大理寺来人了,都在前边儿候着你呢!”
碧琼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她收起表情,向众人作揖道,“许是大理寺有要事处理……既然母子俱安,请恕碧琼先行告辞。”
她探究的视线在静瑶身上流连许久,才终于肯转身离去。看她渐行渐远,静瑶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彦佑在一旁见二人十指紧扣,眼中的调侃越来越浓,“一眨眼的功夫你们两人居然发展得这么快,可见本公子这衣服是挑对了,正中润玉你的下怀!”
静瑶却忽然拉下脸,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你下什么怀!难得差你去办点事儿,你就是这么支开人的?半途给我杀个回马枪?”
“腿长在她萧碧琼身上,她若执意要走,本公子难道还强赖着她不成么!”彦佑满脸委屈,“亏我还给你添新衣……你这个没良心的,赶紧把我给你买的裙子还回来!”
静瑶挑眉,索性将沾了产房血污的外衫脱下,直直甩到彦佑怀里,“这衣服如今染了血,也再没法儿给小玉公子挣面子了,彦佑君你既想要便拿回去吧!”
彦佑闪身一躲,憋屈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润玉你自己说说,月娘穿这身是不是比之前好看多了?”
润玉看向静瑶,目光柔软,“月儿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这话哄得静瑶甚是满意。彦佑看着视线交缠的两人,边挥折扇边翻白眼,“呵,你们俩还真是绝配!……一个没良心,一个没品味!”
静瑶瞪了少年一眼,眼见两个人又要闹起来,润玉无奈地笑着,默默将小姑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彼时,童老先生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他老人家一双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望着相携的两人,眉宇间却似乎有些隐忧。
“若无要事,烦请……玉公子与月姑娘移步,来老夫茶室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