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夜风猎猎星如雪》南珂先生

16、第 16 章

　　京城繁华似锦，热闹昼市倒是为它的陆离华彩渡上了一层烟火气。
　　出了玉舍，彦佑拉着静瑶就往绣云楼赶去，仿佛一刻都忍不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衫。
　　静瑶朝天翻了个白眼，她一个姑娘家家都没觉得什么，这少年郎倒是比她还在意。
　　彦佑跑到绣云楼一阵闹腾，愣是要从人家量体裁衣的铺子里搜刮出几件成衣给她遮丑。店里的伙计见他一副俊俏公子打扮，带来的姑娘却像个丫鬟似的，惊得眼睛都直了，也不知是京城哪家的公子这么不开眼，放着这么多闺阁千金不挑，反而和一个粗使丫鬟看对了眼，真真是世风日下。
　　历了好一通折腾，彦佑才肯放过她。离开绣云馆时，静瑶已换了身鹅黄襦裙。这衣裙轻如云雾，其上所绣繁花颜色淡雅，花枝交缠，还缀着几只小粉蝶。虽不及锦缎那般明艳华丽，却也不失清灵娇妩。
　　彦佑见此，终于满意道，“看看，这才像个人嘛！月娘你如此打扮，倒也算得上是……闭月羞花。”他摸着下巴点点头，“嗯，及格了！”
　　这话也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静瑶扯扯嘴角，却见彦佑掏出了本小册子，哗哗地翻着。
　　这册子满是女子画像，旖旎得很。静瑶扫了一眼，便兴致盎然地问他，“咦！这是什么？”
　　彦佑神秘一笑，“月娘你有所不知，这可是本少爷的珍藏……列国排得上号的小美人儿可都在这上面了！”
　　静瑶汗颜不已，又不好拂了彦佑的兴致，只好故作惊叹。谁知这彦佑竟颇为受用，还拉着她说，“不过你也别眼红，方才本公子已经允你及格了。待会儿咱们去山海楼小坐，本公子亲自把你加入这美人册子里，让你也好生风光风光！”
　　“呵呵呵……那，那还真是多谢彦佑公子。”
　　“月娘不必客气！”

　　有了这身体面衣服，走在彦佑身边才总算有了几分才子佳人的味道。美人在侧彦佑心情自然更好，带着静瑶逛了大半个京城才终于有所消停，在城南山海楼落了脚。
　　山海楼一连出了好几位御厨，在京城的名气也是响当当的，特别是那一道闻名遐迩的白玉糕，晶莹剔透的外皮里包的是嫩白柔滑的荔枝果肉，这样玲珑金贵的点心，怕是全北爻也找不出第二家。
　　用筷子夹开内芯，顿时清香四溢。静瑶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十分享受。
　　彼时，彦佑也正巧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拿起筷子指着对街道，“看见没，那便是惠仁堂。医馆药味儿重，熏得慌，咱们就舒舒服服呆在这儿，等童老先生的马车到了再过去。”
　　佳肴当前，静瑶敷衍地应着。彦佑见盘子里的糕点被她越吃越少，忽地就把那美人册子扔给她，“喏，瞧瞧，看看本公子把你画得多好看！”
　　书册哗啦啦掉进她怀里，静瑶随手翻到自己那页，庆幸道，“嗯，还好还好，端端正正的。方才彦佑君提笔就画，我还以为你要将我吃点心的模样画进去呢。”
　　“切，本公子何许人也，怎会自毁佳作。”彦佑说着，筷子已经去夹了最后一块白玉糕，即将功成之时，静瑶却像多长了双眼睛似的，快很准就制住了他的小动作。
　　她边盯着画册，边阻着少年的筷子，“哎我说彦佑，你怎将我同旁人放在一起？以本姑娘绝世的身姿，占你左右两页还不行了？”
　　彦佑死掐着糕点不放手，“你这姑娘怎生如此霸道？即便是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在我这册子里也只能占一页，将你排在萧碧琼前边儿，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静瑶挑眉道，“呵，你若认认真真画我，我这排名指不定还能再往前挤挤呢！”
　　彦佑呛她，“挤什么挤啊！顶破天你还能美过她么！”
　　说完他便将册子夺过，翻到了第一页，“喏，列国第一美人儿，给你洗洗眼。”
　　静瑶借此，麻溜地把糕点拨进自己碟里，面上的戏依旧不停，装模作样地凑上去看。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吓一跳。
　　“锦……锦觅？”
　　“对，就是锦觅。”
　　名字实在耳熟，静瑶翻来覆去地想着，忽然惊声道，“水……水神锦觅？！”
　　她猛地夺过册子，乖乖，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前水神锦觅？啧啧啧，看这容颜，可真是出尘绝艳，当世无双。怪不得魔尊和天帝要为她打破了头。
　　可她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啊，那锦觅不是早就香消玉殒了么？难道说她……复活了？
　　静瑶立刻追问，“彦佑，你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不记得了。”彦佑趁其不备，一举摸走她的糕点，兀自吃得开怀。
　　“不记得了？？”
　　彦佑无辜道，“唔，我只记得那会儿我受了点小伤，蒙她照顾了两天。再醒过来时就已经在另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了，跟做梦似的。”
　　静瑶气得扶额，“你顺走我的白玉糕，就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彦佑扑闪着他那双大眼睛，讪讪道，“……好嘛好嘛，我也知道这事儿玄乎得很。要不然……要不然你再问个别的？我定知无不言补偿你……行了吧？”
　　静瑶叹了口气，也是了，神仙之间的事何苦为难一个凡人。且这凡间的锦觅说不定只是碰巧同名同姓，又何必操这个闲心。倒不如多关心关心润玉这位正主，如今都住进人家府里了，她却还是对这位顶头上司一无所知，横竖总归说不过去。
　　思及此，静瑶说道，“那不如……你同我说说小玉公子吧？他进京未久就受王命召见，想必是大有来头吧？”
　　彦佑眉间一喜，“哟？您终于忍不住发问啦！”
　　静瑶横了他一眼，“去去去，此番是你央着我赔罪，爱说不说，我可不强求！”
　　彦佑立刻讨饶，“行行行，我说我说！”他抖开折扇，悄声道，“嗯……谈宗谈老先生，你该知道吧？”
　　“你说的可是沧州鸿儒谈宗？”
　　“唔，正是他。”彦佑嘴角一勾，眼神明亮，“谈老先生不仅是一代鸿儒，更曾任两朝宰相，儒林之中威望甚高，其声名更是传遍列国。而我们玉公子，便是谈老先生的首徒。”
　　静瑶不解，“可据我所知，谈老先生任的是前朝的宰相，如今改朝换代，小玉公子身份敏感，怎还能堂而皇之入宫觐见？”
　　彦佑嗤笑一声，不屑道，“敏不敏感还不都是陛下的一句话。况且眼下即便是遥遥东楚，其国主都不远万里遣了使臣来请谈老去出任相国。如此近水楼台，陛下又怎会轻易错失？”
　　“此言何意？”
　　“乡野村姑果然孤陋寡闻。你知谈老身为鸿儒，却不知谈老麒麟之才，只择明主么？”说到这里，彦佑警惕地瞄了眼周遭，小声道，“谈老才学绝世，初初入世时，便与前朝文帝庆帝共同造就了承靖盛世，盛名远扬。之后献帝继位，他却决然辞官。原是看穿了那献帝无治国之才又好玩弄权术。果不其然，他在位这十五年，朝廷内忧外患，竟已有风雨飘摇之象。故而世间传闻，若哪位国主能得谈老辅佐，便等于昭告天下，他是明君。”
　　静瑶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这谈老先生被传得如此慧眼独具神乎其神，倒是比天界的神仙还要厉害了。
　　彦佑抿了口温酒，接着说道，“招揽一人便能一步登天得这样的名声，诸国国主自然趋之若鹜。北爻立朝不满二十年，朝局更迭，却未有建树。若此时能得谈老，便是给世人吃了颗定心丸，懂了吧？”
　　静瑶却反问道，“可谈老是谈老，又与小玉公子有何关系？”
　　“自然是因为，陛下三顾茅庐，谈老却从未答应咯。”彦佑拿起瓷壶，在杯盏中斟满了酒，缓缓推到静瑶面前，“润玉身为谈老最得意的门生，如今人到了建京，若今天月娘你为陛下，你可还坐得住？”
　　静瑶接过酒杯，望着酒中清润的涟漪，微微一笑。
　　“那必然……是坐不住的。”
　　“所以嘛，他如此心急也不是没有道理。”
　　正正经经说完这一通，彦佑又换上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悠悠品着美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辆青蓬马车穿过喧闹街市，在惠仁堂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彦佑了然，起身将银钱扔在桌上，对静瑶说道，“走吧，童老先生回来了。”

　　惠仁堂医馆遍布列国，旗下医者多为江湖出身。开宗者童氏，医术承袭自药师谷流派，亦曾受教于官学，孤身游历诸国、遍尝百草之后，集结了各路有志于悬壶济世的仁医，开辟了如今的惠仁堂。眼下这一代，最负盛名的杏林圣手便是童修童老先生，也不知此番老先生愿意落脚建京，是承了谁的情。
　　童老前脚刚走进医馆，彦佑后脚便拉着静瑶溜了进来。鹤发须眉的老者见了他，立刻迎了上来，乐呵呵道，“这不是咱们的彦佑小堂主么！怎么，如今倒不嫌弃老夫的医馆熏人，愿意驾临了？”
　　听到“堂主”二字，静瑶吃惊地看向彦佑。察觉到她的视线，彦佑调皮地眨眨眼，还用扇柄指了指自己，面上得意得不行。
　　而眼前的老先生，虽已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目光雪亮，一点儿也看不出已年逾七旬，与同他差了不知几辈的彦佑说起话来，倒像是两个同龄人在互相谈笑。
　　“惠仁馆苦味儿这么大，无缘无故的本公子可不愿来。”彦佑扭着身子躲开向他行礼的药侍，朝静瑶努了努嘴，“喏，这就是润玉央您看诊的姑娘，今儿得了空便不劳您奔波了，本公子仁心，亲自带她来登门求诊，够不够意思？”
　　童老闻言，视线向静瑶这边转了过来。静瑶回以一礼，恭敬作揖道，“月娘见过童老先生。”
　　白发老者捋着长须，一双深瞳上下端详着静瑶，久久不语。静瑶不敢妄动，下一秒却听他朗声笑道，“不错，真是不错，这姑娘可长得真俊，看着就讨人喜欢。”
　　童老向静瑶招招手，“来来来，门口风大，小月娘快随老夫一块儿到里边儿坐。”
　　静瑶被老先生夸得赧然。彦佑听了，在一旁委屈道，“您这老家伙也实在太没人性了！一大把年纪还这么见色忘义！见了小美人儿就看不到本公子了是吧！”
　　“你这顽皮小儿有什么可看的，去去去，别打扰老夫问诊。”
　　把彦佑轰出诊室，童老拨开帘子引静瑶落座。随侍药童适时递上药箱，老先生动作不紧不慢，为静瑶垫好腕枕覆上丝绢，才搭到她腕上细细诊断。
　　静瑶忐忑地望向童老，只见他蹙眉闭目，脸色很是古怪，中途还让静瑶换了几次手，才终于开口，“姑娘可否凑近些，让老夫看看这颈间蛊纹？”
　　于是她近身给老先生看这印记，却又难掩好奇，“老先生如何得知这是蛊纹？”
　　童老微微一笑，“小娘子不必惊奇，并非老夫慧眼。原是小玉儿提过他的心上人中了蛊。这蛊虫一旦入体，身上便会留下蛊纹，故有此问。”
　　……什……什么心上人？？
　　静瑶被这惊世骇俗的三个字吓得汗毛直竖，童老看在眼里，反而笑得更欢了，“唉哟唉哟，看样子是老夫多嘴了，该罚该罚！”
　　童老作势在嘴边打了一记，复又凝重道，“只是姑娘这蛊动隐于寻常脉象之下，行迹极为轻缓，着实非比寻常。敢问姑娘最近这几个月可有蛊发？”
　　静瑶摇头，心中却惊异不已。没想到当时她信口胡诌的一句话，竟还成了真了。这蛊虫居然真的没跟着它主人一起死，还极微弱地活着，细细想来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这便奇了……”童老喃喃，沉思之际，一名药侍却忽然破门而入，他喘着粗气，火烧火燎地喊道，“不好了童老！外面有个孕妇遭惊马冲撞，受伤见红怕是不妙！”
　　老先生立刻起身，“伤到哪里了？腹中胎儿可已足月？”
　　“伤到了头，眼下人已昏了过去，可她腹中孩子不满八个月，阮大夫实在束手无策，还请老堂主相助！”
　　“老夫这就过去。”人命关天片刻耽误不得，童老先生掀了帘子就要走，可眼前的问诊只行到一半，童老动作一顿，只好转身赔礼，“事出突然，烦请小娘子稍候。”
　　“无妨。”静瑶默默将药箱收好，递到童老手中，“事急从权，我本是旧疾，老先生无需挂怀，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