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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山中天气多变,明明还是晴朗的天气,忽然间就下起了雨。
      雨滴淅淅沥沥敲打在檐上,又缠缠绵绵溅起、坠落,循环往复,将天地都连成了一片。
      历了这场雨,山间一切痕迹都会被冲刷干净,待到旭日初升,便再也无迹可寻。
      这或许就是天意。

      润玉屏退左右,一路将静瑶抱至床上。刚将人放下,她便自己悠悠醒转了过来。
      目之所及,见润玉寻了剪子来,欲为她剪除箭杆。他眼中沉着如斯,手上却微微有些颤抖,半点也不似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别怕。”静瑶望着他,轻声安慰道,“剪吧,没事的。”
      箭杆应声而断,牵动了伤口,又往外渗了些血。
      润玉一一将鲜血拭走,须臾间却又冒出更多。不多久,帕子便被染成了猩红色。
      “可还受得住么?”他问。
      “无妨……”静瑶扯了扯嘴角,忽又长叹一声,道,“其实公子不必……费心救我,你……”
      “若我定要救你呢。”
      润玉视线灼灼锁着静瑶,似乎早已下定决心,任谁也不可撼动。
      静瑶凝视着他微红的双眼,心想,上一次有人为她红了眼睛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怕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吧。
      只是她没想到,再一次见到这样毫不掩饰的心疼,竟然是出自天帝陛下眼中。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静瑶定定望着他许久,才终于回神。她大略探了探伤口,缓缓道,“箭入骨下三寸……开刀取镞时……可能会溅出些……血来。”
      见润玉神情凝重,静瑶宽慰道,“别担心……箭镞应未伤脏腑,出些血也是……寻常。”
      “好。”
      润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之后便照她所说,将拔箭所需物件一一取过。又拿了药丸来,用水化开,慢慢喂她服下。

      用过药之后,静瑶的气息明显平顺许多。她点点头,润玉才近身去剪她伤口处的衣衫。
      “失礼了。”
      鲜血层层浸染下,锐利箭镞整个没入静瑶左胸,扎得极深。润玉仔细查看,却发现在这处新伤下方,竟还有一处剑伤。
      那剑伤亦非积年旧伤,似是近些日子才脱痂痊愈,疤痕上的新肉还泛着红,狰狞地盘桓在她胸口,堪堪擦着心脉而过,位置极为凶险。
      她平日里惯是活蹦乱跳的性子,忙前忙后半刻也不得消停。谁能想到她身上竟还藏着这样一道伤痕。
      润玉眼神一滞,嘴角也沉了下去。静瑶见了,有些抱歉道,“女子身上带了……这样的疤,很难看吧……”
      润玉抬眸望她,“当初你为我治伤时,可曾厌恶过我胸口的疤痕?”
      静瑶虚弱地失笑,“这是哪儿的话……这年头,谁人身上还……没个疤了?”
      润玉移开目光,自顾自做着手头的事情。
      他如此反应,静瑶还以为是自己这话表达的不够明确,叫陛下会错了意,便又去拉他袖子,腆着脸说,“我倒觉得……这疤留在……公子心口,白璧微瑕,反倒更让人觉得……血脉贲张。”
      “你啊……”润玉无奈叹息,明明是凶险万分的场景,经她这番插科打诨,倒显得没那么沉重了。

      淬过火的薄刃划开肌肤,眨眼间便将箭镞整个取出。登时,猩红的血液汩汩溢出。润玉半刻也不敢停歇,烧红的刀身再一次贴上伤口,一触就走。不消片刻,血便已止住。
      幸亏没有伤及脏腑,眼下止住了血,便应无大碍了。
      润玉松了口气,侧身拧了帕子。想到她胸上的旧伤,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心口旧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没有听到回音,他回身望去,浅浅一笑。
      许是疼极累极,不知何时,静瑶已歪过头,沉沉昏睡过去了。
      润玉见状,便不再问。
      细细为她拭尽血渍,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窗外雨幕止息,夜已渐深。
      润玉独坐床沿,极轻地抚过静瑶的睡颜,目光柔软。
      “前事不论。今后,便由我护着你。”

      天刚蒙蒙亮时,静瑶便径自醒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难受,又晕又渴,刚醒便开始迷迷糊糊讨水喝。
      嘴唇沾到水汽,囫囵喝了几口,整个人才算是真的回了神。她恍然只觉自己半坐在床上,似乎靠在什么人怀里。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静瑶抬头一看,果然,她身后靠着的人,正是润玉。
      见她醒了,润玉眼中的忧心才彻底放下。他伸手搭了静瑶的额头,安心道,“万幸烧已退了。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么?”
      静瑶摇摇头,忽然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把抓住润玉的手臂,急急问他,“我记得昨日遇上官兵搜山,公子你可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润玉柔声回道,“我无妨,倒是你……”
      他目光微动,伸出手,极轻地抱住静瑶,沙哑道,“你这样满身是血地回来,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静瑶整个人陷在他的怀抱里,愣愣道,“事出突然,我……没想这么多。”
      意识到润玉的担忧,静瑶心中愧疚,轻声宽慰他道,“……我心里有数,这箭未曾伤及要害……再者说了,本座可是这山头顶厉害的妖怪,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很快便能好了。”

      事到如今还拿妖怪之说来充挡箭牌,这张嘴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句真话。
      “昨夜我看的分明,姑娘一身血肉之躯,又哪里会是什么妖怪。”润玉直视着静瑶的眼睛,道,“你还想骗我到何时?”
      “小玉公子……”
      不待静瑶开口,润玉又问,“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如今可否据实相告?”

      静瑶认命地低下头,是了,经过昨夜的事,即便是个傻子,如今也当知她只是个凡人了。
      对不住了缘机仙上,这出没谱的戏唱到今天她也真的是江郎才尽了,与其再拆东墙补西墙地扯谎,不如实话招了。
      只是眼下这地界,告知他自己的真名,怕是要害他引祸上身。
      静瑶权衡一番,娓娓说道,“我……小字月娘。不过是这鹿鸣山上一介村妇,既没有法力也不是什么妖怪,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罢了。”
      润玉不解,“既是如此,为何要骗我?”
      静瑶只好又解释道,“小玉公子,我一人独居于此,无依无靠,一时善念救了你,却也怕自己救的是蛇蝎之辈,故而才骗你说我是吃人的妖怪,好让你忌惮我,也好借此保全我自己。”
      润玉将信将疑,“那么,姑娘如今坦诚相告,可是愿意相信在下?”
      静瑶赶紧点点头,“小玉公子,你确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昨夜你救我时,我便已知晓了。”

      不可否认,这位天帝陛下确实是位良善之人,完全不似坊间所传那般冷血阴鸷。
      静瑶心想,也正因他是个有情义的人,才不能让他平白卷进自己前世的那堆烂摊子里。
      昨日那些追来的官兵,乍一眼看去确实像是为追陛下而来,但若细细分辨,便可知那些人,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想必是她平日出去采药捕猎,被往来樵夫发现了踪迹,这才报了官,以期借官府之力将她置于死地。
      这次虽被她侥幸逃脱,但既已看到了她的脸,想必接下来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搜山。山下那群人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而陛下此生还长,绝不能就这样断送在这里。

      静瑶斟酌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开口道,“小玉公子,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润玉莞尔,“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静瑶平复片刻,再抬眸时,眼中已冷漠无波,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云淡风轻地说道,“眼下公子的伤既已好了,不如今日便下山去吧。”
      润玉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含义。
      “你……是要赶我走?”
      “是。”
      “为何?”
      静瑶半敛着眸子,委婉道,“小玉公子,你我萍水相逢,我救下你本也是一桩善缘。若这日子能平平安安过,有你搭伴,我也觉得开心。只是如今,救你却反让我招致了杀身之祸,你也见到了,为了你我险些丢了半条命去,若是这样的事再来一次,只怕我这条小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这样的话,她明知伤人,如今却也不得不说。
      “我信你为人,自然不计较你的身份。可我也断不能拿自己身家性命去同官府斗,落得个以卵击石的下场。”
      润玉深深地望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竟会翻脸说出这样的话。
      他眼底一片晦暗,目光沉沉地问她,“若我能护你周全,你可愿随我一起走?”
      静瑶闻言,眼中似有震惊,而当理智侵袭过后,却只剩淡漠。
      “这里是我家,若没有遇见你,我也不会遭此劫难。”她紧紧握住双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我……只想过回以前的太平日子。”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似是心意已定。
      思及此,润玉眼中的光芒一寸一寸暗下去,徒留一片死寂。
      “原来你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静瑶咬咬牙,接着他的话,“是……所以,就当是积德行善……小玉公子,你我好歹相逢一场,便好聚好散吧?”
      她的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子,将过往的一切生生斩断。
      润玉苦笑一声。
      久惑黑暗,贪恋于光。撒然觉来,才知这一切,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庸人自扰。

      “这段时间,多谢姑娘悉心照料。”
      静瑶闻言,抠着衣角的手一停,面上却是粲然,“公子……不必客气。”
      润玉惨淡一笑,“在下不愿强人所难,既然姑娘执意如此,那便收下此物,权当是叨扰多日的谢礼。”
      他将一片半月形的东西递到静瑶眼前,静瑶只略略晃了那么一眼,便惊得话也说不出,直直地呆住了。
      她修行多年,也算见过一些世面。这东西龙气环绕,熠熠生光,一看便知是一片龙鳞,弄得不巧还很可能是那全身唯有一片的逆鳞。
      可润玉却对此物不甚在意,他淡淡道,“此物随我出生,多年来与我一道出生入死。今日便作为信物赠予姑娘。若姑娘他日有难,抑或是愿意一见,可以携此物来京城寻我。”
      旁的东西也就罢了,龙鳞是何等尊贵之物。静瑶碰都不敢碰,唯恐自己这肉体凡胎的浊气会污了这神物。
      她不动声色向后挪了挪,惶惶然婉拒道,“公子不必如此……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留给更重要的人用吧……”
      润玉见她惊惶拒绝,眉间寒霜更甚。
      “还望姑娘,勿要推辞。”
      他不管不顾,重重将龙鳞交到静瑶手里,强硬得不似往常。
      静瑶见此,只得诺诺将此物收下。寻思着日后回到天界,再找个机会物归原主。
      将龙鳞小心收入怀中,她望了眼窗外,旋即催促道,“昨日的雨阻了搜寻,如今雨停了,公子便勿再耽搁,赶快启程吧。”
      她忍痛起身,摇摇晃晃翻出佩剑交予润玉,又找出一件披风,仔仔细细披在他身上,俨然一副要催他赶紧下山的模样。
      见她如此,润玉眼底寒凉,心中却还是不忍。
      他将静瑶一把抱回床上,俯身为她妥帖穿好鞋袜,才转身离开。
      推门而出时,日光倾泻而下,突如其来的光线令他顿时迷了眼睛,牵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刺痛。
      门外,玄甲男子正靠着门柱闭目养神,绿衣少年则自得其乐逗弄着懒洋洋的狗子,惹得小东西发了怒,朝着他阵阵恶吠。
      润玉看着这一切,终还是跨出门去,走入他们二人之中。
      彦佑与裘刃面面相觑,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却也一个都不敢开口擅问。

      静瑶远远望着润玉寂寥的背影。男人指尖的温度还依稀残留在她脚踝上,又柔又暖,就如同他本人一般温润。
      可她却狠心说出了那样的话,如此伤害一个善待自己的人,真是天打五雷轰也不为过。
      “小玉公子……”
      静瑶不自觉地出声。听到这声轻唤,润玉步伐一顿,没有回头,似乎正在等她说下去。
      一时间,唯风过境,万籁无声。
      静瑶只觉眼中酸胀,万般歉疚鲠在喉头,却还是无言。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多加保重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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