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枫华》尚有躯壳

9、第九章

　　也许是永远的静寂，也许是人真的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事情，也许是上天将逝去的人的力量过继给了他，他真的杀了很多的人，毫无知觉的。
　　只是他还能听得见声音。
　　听得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住。”
　　“将军？什么将军？皇上都说了他要叛国。”
　　“他果然是故意丢了城的吧！打进来了他都不救！将军不是应该拼死救咱们的吗？他怎么这么没用？”
　　“他就是见死不救！他回自己部族就是王了，谁还在意咱们贱命？”
　　景云浑浑噩噩被人发现，被白恣连拖带拽回到了后方的临时军营。
　　景云恍惚地问道：“咱们还有多少人了？”
　　白恣忍了又忍，咬牙道：“三千不到。”
　　景云长叹一口气，使劲地揉着太阳穴，道：“是我的错。”他看向白恣：“因为我太没用了，我谁都救不了……”
　　白恣跪下来抓着景云的肩头快要哭了出来：“将军！您不能这样灰心！城里的百姓还没有撤退完，咱们得让他们先走了……”
　　“对……”景云勉力站了起来，肩膀疼了太久都已经麻木了毫无感觉，他道：“先让百姓撤退。”他和白恣二人上了马，向百姓聚集的地方奔去。
　　人群拥挤杂乱地挤在一个小的不知是谁家的麦场上，哭泣呜咽和咒骂惶恐的声音搅在一起，整个场地都变得凄凄惶惶不知所措。失了家人的人们在惊惶的寻找和提问，无神的眼睛止不住的流下泪水。不少老人家失了自己的儿女正在哭的几乎断了气，旁边人都已经忙的只顾得上自己，便任着那些老人一个人呜呜噎噎，一片悲凉。
　　景云一路骑到这里，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但是看到这番场景一句也说不出来。白恣走到前面去，对着村民们喊道：“城已经破了，乡亲们在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你们一直往南走，后面还有避难的地方，我们已经传信请求支援，会有援兵来保护你们的！”
　　而群众们大多都听到了将军叛国的谣言，几个胆子大的人不依不饶地喊道：“我们怎么知道按你说的走不会被哥舒部的人杀了！”“你个叛徒！”
　　白恣一下子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开始骂：“你们都是什么东西听风就是雨！将军打仗这么多年一个阉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了？都他妈的爱走不走都死在这里管老子屁事！我们在前面作战你们在后面干了屁了？堂堂男儿不会拿着兵器作战尽在这里嘴碎，都他妈的以为自己光荣是不是？”
　　景云拉住了跳起来的白恣，说：“先回去吧，敌人还会来的。”
　　白恣一路被拉回了临时的帐子，景云道：“我一开始还想着能打赢，回去给老将军还有我一个清白，让朝堂看清汪权的真面目，现在看来是不能了。如今就只有……三千多人，一定要守住这个城，绝对不能完完全全的丢了。”他深深的看着白恣：“尤其是你。我已经想通了，你绝绝对对不能死。无论如何，活下来，以后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吧。”
　　白恣急道：“将军！你怎么开始说这种丧气话！我不可……”
　　景云打断他，抬手捋顺了他因为连着作战而乱七八糟的头发，说：“不是，这是我的愿望。你一定要活着。”
　　白恣一直看着景云的眼睛，良久道：“好。”他道“我答应您。”
　　景云笑了笑，说：“走吧，上去打完那些人。”
　　白恣应了，他看着自己的将军一路走出去，满身血污浸了战甲，杂乱的头发散了下来，魁梧的身躯有些憔悴。他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将军，很久，才提着枪，跟了出去。
　　这是一场已经没有悬念的斗争。哥舒部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士气高涨，源源不断地冲进城来。
　　哥舒昶虽然是伤了手腕，但是左手使刀照样是精绝，领着士兵一路突进，抢占着各种地方。景云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兵在营口死守，几场下来，人数都在渐渐的减少。白恣一开始还能四处支援帮上一些忙，到后来也是渐渐力不从心，只在原地做一些防守。
　　景云想撤兵了，但是敌军还一直在进攻。
　　哥舒昶在远处大笑：“怎么样啊弟弟？还是我哥舒部的将士更加勇猛啊！”
　　景云不答。哥舒昶又在喊：“弟弟啊！不如你过来求我，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退兵了，你和你的这个小破城就可以安生一会。这可是个合算的买卖啊！”
　　景云依旧忍住不答。白恣在一旁拼了力气扯着嗓子就骂：“谁他妈是你弟弟！瞎几把攀扯你妈亲戚！”
　　身后还有力气的将士也开始跟着骂。哥舒昶只当没听见，又在对面喊叫着问。景云终于忍不住了，喊道：“你和父亲三十多年前弃了我之后我就再没你们这样的家人！养我的人都已经逝去如今我再无挂念，要战就战废什么话！”
　　哥舒昶叫道：“好！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你自己现在是有多么的不自量力！”
　　说罢向后一挥手，哥舒部的将士们更加猛冲过来，景云打起十万分的精神迎战，体力终是不支，越打越退，被逼的快要破了防御，他问白恣：“居民都疏散了吗？”
　　白恣回：“应该走的差不多了！”
　　景云道：“撤！”
　　剩下的耀灵余部见他撤了，也都纷纷向后撤去，整个残缺的阵营在渐渐的向城内部退去。城内的居民都退的三三两两，只有一些人还久久不愿离开。怀元自从被救了回来后就一反常态，一直在帮着周围的人，但是周围的人对他都并不友好，他也没有生气，只是一直在做自己现下最想做的事。他看居民都走的差不多了，叹了一口气，自己也准备收拾收拾离开。
　　没料到这时，景云下令撤兵，他现在所在的地方，瞬间成了战场。
　　厮杀和退兵就在眼前进行，他紧紧地向后缩着，想找个机会自己赶紧跑，只是自己太过于文弱，一路上担惊受怕，已经实在没有力气再冲出去了。怀元只好继续缩在角落。想着等他们过去。自己再好跑掉。
　　白恣自己嘴上憋着不说，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饶是自己是一个年轻力盛的少年，也经不住这么长久的折腾和疲惫。但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将军已经够难受了，他必须要一直振作着，才能撑着将军不会垮掉。自己手上的长枪接连捅过太多人，枪尖上的红缨都被血液浸湿凝结，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暗红，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使劲的时候还好，一旦放松下来就酸痛到无法忍受，他感觉自己都要僵住了。
　　接连不断的拼杀和血液，映着枫华城里的成片成片的火红枫叶，白恣看久了有些微微的晃神，感觉到了自己体力有些不支，胃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恶心，他感觉有点头晕和无力。底下的哥舒部士兵终于发现了一个破绽，在这个晃神的当口，瞅准了机会一个长刀横扫而来，一下子就砍断了他身下的同样也是疲惫不堪的马的后腿，将整匹马几乎掀翻了过去。白恣的坐骑刹那间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于几天接连不断的斗争中，终于沉沉跪下了疲惫且沉重的身躯。白恣再抓不住缰绳，被甩下了马来，他摔倒在地上，被这一下子激地醒神，立马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没有了马匹的支撑，身边的自己的战友在慢慢减少，身后是源源不断地冲上来的追兵，一瞬之间，他感到了绝望。
　　怀元自己觉得自己躲得挺好的，一堆高大的草垛垛，只要没人过来放火，他就能安全的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他时不时的透过草叶往外看看，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要再拿点别的东西来留着万一防身用。不远处有一个铲子，他用眼神掂量了掂量，感觉自己可以，于是悄悄地跑了出去，一把捞了起来又赶紧偷偷往回跑。身后不远处爆出了一群呼喊：“好哎！”他回头去看，分不清是哪一方在叫好，却看见了白恣，被人砍断了马腿，一刀掀翻在了地上。他一个激灵，鬼使神差般的，攥紧了自己的铲子，冲了上去。
　　白恣没有想到这时候自家的叛徒监军会冲了进来，拿着一个铲子，有点滑稽。但他更多的是生气和暴躁：“你他妈没跑过来送死啊？”
　　怀元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白恣身后一把长刀，他伸手用铲子去挡，感觉挡不上，就伸了半边身子过去，刚探出去头，就只觉得腰腹下一凉，什么东西倏地探了进来吸走了他生命的全部气力，他只闷哼了一声就瘫了下去。
　　白恣还没反应过来，使劲推着已经趴在他身上的怀元骂：“你有病啊赶紧起来！”推了几下发现那人越退越沉，自己的裤子已经被温热的刚流出来的血浸透了。他愣了一下就扶着怀元想让他起来，抬起来脸看，怀元又脏又是血污的脸已经一点一点地惨白下去。白恣伸手想替怀元按住伤口，却发现他的肚子已经被捅穿了，怎样也止不住。白恣一下子心软到几乎揪了起来，紧紧地抱着怀元就往安全的地方退，一路上使劲晃着他的脸不让他昏过去，怀元在他怀里一直断断续续地说：“你们救过我……很多次……拼了命……”
　　白恣嘶着嗓子回：“我们他妈不救你谁知道你要说什么坏话整我们！”
　　怀元又说：“我其实不是的……在宫里他们看不起我……我自己为了……为了升官才跟过来的……”
　　白恣低头看了看他，怀元眉头皱成一片，几乎没了力气。白恣道：“那你也犯不着给我挡刀你回去了不是就能升官了吗？我们不是输了吗？”
　　怀元哽住了喉咙，半天才轻飘飘说出一句：“我不愿意了。”
　　白恣皱住了眉头，狠狠的闭了下眼睛，往旁边没有聚焦的深深看了一眼，硬生生憋住了眼泪。他说：“没事我送你回去你就能活军医都还在你救了我我肯定……”他说到一半低下头去看怀元，怀元已经没了气息。白恣搂着他晃了晃叫道：“怀元？”
　　没有人应答。
　　他又叫了声：“怀元？怀公公？”
　　怀元的头被晃得脱离了白恣的手臂，向下毫无生气的垂了下去。白恣一下子觉得自己喉咙都紧了，又紧又疼，紧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是没见到过自己的弟兄死在眼前，只是这次，这个原本是奸细的人又救了自己，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受。
　　天色晚了下来，渐渐黑暗的天空已经映不出日落时如血的彤云，只能被地面上燃烧着的一片一片的火焰照亮一小方垂云。景云下令撤兵后，所有人都在奔逃，向着最后的营地流窜。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藏着追兵和哥舒部的大旗，等到入夜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最后的八百人不到。白恣抱着怀元的尸体找了个干净地方埋了，草草的树了一个碑，沉默了许久才回到了营地。景云的肩膀已经恶劣到军医不再说话，只是快速的清理着伤口再上药，带血的
　　绷带一卷一卷的被换了下去，人们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将军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的灰败下来，默默地自己的事情，有时会突然的叹上一口气，又在同伴的眼神下收住了声。
　　两位监军都已经死了，一位副官早早的不知下落，将军的箭伤几乎人尽皆知。等这个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了京城，汪权拿着信，无声无息的笑了：“前几次的信都被咱拦下来了，哪一封都没到你那皇上的手里。这满纸的忠心可真是看着叫人落泪，可惜当了咱家的路罢了。”
　　他就着烛火烧了传来的迷信，转身向手下的人吩咐道：“收拾进宫，我要去见皇上。”
　　没人知道这天晚上皇上大太监汪权进宫都对皇上说了些什么，只是天还未亮，一道道旨意快马加鞭，向着枫华疾驰而去，一字一句，皆是“将军叛国。即刻退兵。更换将领。”
　　景云借到旨意，满目皆是疮痍。他无力的叹气，小城的居民早早的听到了传言，聚在营口大骂叛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仅存的几个老一辈的人在阻拦，用着苍老的声音辩解他们看着将军长大，将军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声音都渐渐的被愤怒的人们淹没了下去，那些人骂着老东西懂什么，被卖了还提反贼辩解，逐渐理直气壮，军士们拦不住那些疯了一般地人，任着他们冲进了营帐，在一片惨淡的帐中破口大骂，叫嚣着让哥舒部的奸细出来受死，别再耀灵的国土上祸害他人，枫华枫叶皆是由报国烈士鲜血染成，让他今早死在外面免得污了这地方。
　　景云看着这些人在眼前叫喊吵闹，已经没了兴致再对他们说些什么。白恣看到了旨意之后一早就冲出去骂娘，也幸亏没看到这群人挤进了营帐。
　　监军的手下传完旨意便趾高气昂地向着枫华的村民们一起正义地声讨反贼，一句一句地说
　　着汪权吩咐好的话，“他俩兄弟早就说好了，送了小城好回去做一个王呢！”
　　“咱们还傻乎乎的等着人救咱，还是皇上英明，一早就看破了反贼面目！”
　　“他现在被说破了没脸见人，咱们使劲骂，骂死他个叛国贼！”
　　下面有人更加附和起来：“对！骂死叛国贼！”
　　景云累累的转身，他的肩膀几乎已经尽数坏死，抬起来都算费劲。白恣自从那天回来整个人都郁郁着不再肯多说一句话，脾气也是越累越坏。他自己从心里觉得这场仗没可能再挽回了。外面那些村民们喊得再多，听进他心里无非就是两个字：“废物。”
　　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无法达到期望的目标，来自敌手的压制。那些监军的手下一张张脸凑到眼前，张张都是汪权在笑眯眯的看着他：“你输了啊。”
　　景云克制着自己，不在军营里面就疯掉。他转身出去到了马厩，看了看青阳。青阳安静地嚼着马草。景云抬起左手，慢慢的艰难的一点一点地解开了它的缰绳和嚼头，抚着它的脖子把它带出了马厩外。他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跟青阳说：“等我一下。”转身又慢悠悠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长枪干净的躺在枪架上，枪头闪烁着寒光，系上的红缨早早的就被白恣换上了新的，一簌一簌垂下来，微微一抖动就颤出波浪一般的纹路。景云爱惜的抚摸着这把长枪，低低的喝了一声，把它提在了左手上，出去去寻青阳。
　　青阳打着响鼻，蹄子一下一下的踢着土，见到景云向自己走来，快乐地甩了甩马尾。景云顺着毛发抚着它的脖子，翻身上了马，青阳一甩头，跃跃欲试。景云想了想，道：“去头面那个山头吧。”
　　青阳甩开四蹄，在城外开始奔驰，景云微微伏下身子，半眯着眼睛看枫华的枫叶在眼前疾驰过去。他们远远的跑出了营帐，在远远的山头停下。这里有一个不知是何人在何时立下的一个亭子，木制的，景云抬起手细细的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老茧触到沉沉的木头，摩擦出和他平日拿枪不一样的感觉。
　　他拍了拍青阳，说：“你走吧，随便去哪里转转。”青阳一路吃着路上的草，渐渐的走远。景云走进亭子，凭栏眺望远处，山谷里连绵不绝尽是枫叶，层层叠叠，泛着他在京城多年许久未见的鲜亮颜色。山间有如絮般的流岚在微微萦绕，有风带着他的头发猎猎地横飞。
　　他换了右手，提枪，开始舞。
　　自己的一首长枪使的精绝，这一套几乎算是他的看家本领了。也许有鸟在叫，也许没有，他用这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使这一次的舞枪要近乎完美。招式在内心中演练过一次一次，他清清楚楚的记着每一个要点。这是他最后的得意和骄傲了。

　　铿的一声。于舞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响起。层层的汗之下，景云睁开了眼。却只见，

　　长枪枪头尽碎。

　　有心无力。

　　景云渐渐跪下身子，沉沉的揪痛的一口气，呕出了一口血。逐渐，又是一口。而后他颤颤巍巍的开口，似乎是在问自己：“我景云一生尽忠为国，报效朝廷，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之心。如今上阵杀敌，不辞为国捐躯。如亲儿般信任栽培的将领背叛我，倚为后盾的朝厌弃我，视为双亲的将军和婆婆丢下我，如今连相伴数十年的枪也离我而去。天意啊，天要亡……”

　　景云的头垂了下去，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

　　再也没有声音了。青阳仍旧在远处吃草，时不时抬头看看远方。它见自己的主人久久没有动静，探出头去轻轻地推了推。许久之后，它仿佛懂了什么，长久的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向营帐跑了回去。

　　只是后来如何，景云都不再知晓了。

　　等景云身死的消息传回了京城，汪权得知后挑了一边眉毛，笑了：“这么快么。”
　　手下恭谨回：“是。说是独自一人出了营，寻到时……人都凉了。”
　　汪权道：“唔。照之前吩咐的去做吧。”

　　隔了几日，京城的百姓都听说了，哥舒将军叛国，想用枫华城交换自己在哥舒部为一王，却没想到自己的表兄一早就只是假装接受，结果到了最后只要了城池不接受他。人人都知道早几年那位名震京城的哥舒将军卖了国还赔上了自己一条性命，是个蠢才。

　　百姓信了，于是天下人都在唾骂，为自己当年夹道迎接他而感到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