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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景云披挂好,不理会身后白恣不赞同的话,准备出兵趁胜追击。他此前已经皇上传了信,言辞恳切表达自己忠心,汇报了如今的战况,认为自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击溃哥舒昶。他希望这信能在皇上再次下令前送到。
      白恣还在阻拦:“圣旨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些军士虽说没读多少书但是意思还是听得懂的,您违令出兵,军心会……”
      景云默默地看着营外,道:“师父死了。他没有子嗣,后事一定料理的不合他的意。现在哥舒昶刚被击退,咱们要速战速决,打赢了他们,早日回京面圣,汪权的脸皮我一定要当着朝堂的面给他撕下来。如今这个机会错过了,日后他们休整好了,怕是就要打不过了。”
      白恣道:“哥舒昶昨晚被击退是没料到咱们早有准备,如今他们整好人马迎战,我们可能会不敌。”
      景云道:“敌与不敌都没有太多时间了。皇上既然下了旨就是信了我要反,我如果拖下去只会让汪权更加势大,听旨回去,我此生就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白恣默然。他道:“将军,属下不是不知,您……”他看了一眼军帐外面的纷杂,和景云颓然地背影,“您……实在是力不从心……不如……”
      景云豁然转身:“力不从心?”他道:“力不从心?你认为我力不从心?”
      白恣没见过景云这个样子,吓得说不出话,良久终于要像哭出来一样说道:“您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还有箭伤,刚才暴怒杀了监军,您的身体真的吃不消啊将军,外面的军士大多都是不清楚的,只知道皇上下了旨要退兵您就杀了人,他们都在传您是真的要背叛皇上。将军!您听听属下的吧,您先回京,咱们以后还有的是……”
      景云怒道:“回京!如今我回京是什么?丧家之犬吗?京城已经这般不信任我,回去还有什么用!不出兵只能是步步受限回去送死,我那怕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背上叛国的罪名!”他道:“即可传令,整顿出兵!”
      天降破晓,硝烟还未散尽,遥远的天际呈现着上下渐变的淡青和水红。城外三三两两的乌鸦盘旋,已经没有了哥舒昶大军的影子。
      景云率着兵一路向秋叶湖进发,路上有不少的未逃回去的哥舒昶残部,都被轻而易举的解
      决。直到他们来到了秋叶湖哥舒昶的营地,发现空无一人。
      景云已然觉得蹊跷,但是根据之前探子来报这里不过是哥舒昶的一个据点,大营是在远处的山谷之中,那大营易守难攻,为了一举拿下哥舒部余兵,景云下令变换了军阵,列成了进攻的阵型。
      一路到了山谷口,哥舒族将士将谷口堆满了檑木和木刺,横在路口,挡住了耀灵的大军。
      景云下令尽数烧去,一片火油浇在了木头上,爆发出了浓烈的气味。小小一个火把刚放在檑木的一角,那一片抵挡物就尽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耀灵的军队都停了下来,看着这片几乎遮盖满谷口的火焰,一时间没人出声。
      一片寂静之中,在浓烟滚滚的后面,哥舒昶的大军,举着盾牌,击散开了燃烧着的木堆,在耀灵军队没有反应过来时,出动了。
      数多个燃着烈焰的滚石从山上滚下,击散了燃烧着的檑木和耀灵军士,带火的长矛和利箭纷纷射出,横穿过人群,卷起嘶喊和浓烟。耀灵的军士在景云的令下分拨去突开防线,但是却被烈火层层逼退,滚石一层一层无穷尽的下落,白恣在一头大喊:“将军!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景云不停,依旧执着命令让死士前突,一波又一波的军士扛着盾牌上前,又被击落在地,尸体和残兵渐渐堆积,但是景云还是没有下令停止,又下令让毡车上前开路,却又被蛮族推下山谷的点燃的草车击溃,火焰在击散之后逐渐熄灭,滚滚的浓烟在四处冒了起来,充斥着整个谷口。耀灵的军士逐渐在浓烟中看不清目标,耗尽了箭弩却没能伤到对方多少人,整只军队都在浓烟中迷茫,胡乱挥动着武器,周围都是自家的士兵,一群人拿着武器面面相觑,不知道敌人究竟在哪里。
      直至将近正午,哥舒昶见浓烟逐渐散去,视线变得清晰,才下令让蛮族将士分作两部,分别从谷中和耀灵大军背后出击。耀灵的大军在浓烟中耗了不少精力与耐心,冲锋的部队有很多都折损在一开始的火焰之下,剩下的人渐渐有了退意,但景云没有下令,他们只有坚持,但是没了一开始的士气。在哥舒部的两面夹击之下,耀灵虽有人数之多但是却失了阵势的效用,也无了必胜的信心,无数人惨嚎着被推下堑壕之中,山谷的深沟逐渐被填满,景云拼死想要赢得胜利,却发现终究大势已去。
      更多的蛮族将士从山谷口冲下,景云见状,几乎已经怀了死在这里的心,举枪和哥舒部的人血战不殆,却架不住白恣奋力地拉马往回走。他们一路边打边逃向营地回,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哥舒昶再撤兵时提前埋下的埋伏,死伤更多。回营是只余八千。
      此时。城破。
      刚逃回来的耀灵将士根本抵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枫华这座小城终于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发出了咯吱的声响,城门被撞开,营地被燃烧着烈火。城内的居民四散,最初的一刹那间,他们只看到白日间燃起焰火,只听到凄厉的喊叫,他们抢着去拿起自己的农具作为武器,喊叫着,奔跑着,揣着自己的细软,不知所措的在战乱中逃窜。有些人被吓昏了头,于厮杀中跑进跑出,互相击打着,妇女和小孩也被卷在其中。呼啸着的火石划过长空,利剑不知会在哪里突然的刺出,到处都是浓烟和灰暗,守城的兵车和进攻的兵车相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马匹都惊得嘶鸣跳起。数不清的人混乱的践踏在数不清的伤者身上,到处都是呻吟和哭泣。
      怀元自从庆恩被杀后一直惊惶地躲在营帐之中,他没有想到城破的如此之快,今天发生的太多事都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一个人缩在帐子里,战战兢兢,不知是该逃还是该继续躲着,外面一片嘈杂,忽然帐帘一挑,冲进来几个人。怀元不知是谁,也不敢探头去看,那几个人在帐子里一通乱翻,叫道:“监军大人?”
      怀元听了,知道是自己的人,但是一下子又不敢确定他们来是要杀自己还是救自己,没有探头,又听到那几人叫道:“监军大人!我们奉将军令来护送你出去,你在帐子里吗?”
      怀元这才出来,叫了一声,那些人发现了他,一把拽起来就一路向城后奔逃,一路上入眼皆是疮痍,不少城里的居民仓皇逃窜。护送的几个军士一边抵御着蛮族将士的进攻,一边驱赶着他躲着的马车奔逃。车内的怀元见他们如此费力,心中有些不忍,将头探出车窗外,喊道:“你们上来几个吧!就留一人在外面驾车就好了!”
      几位将士在战火里面抽空回道:“您待好别动!”
      怀元听了,刚想开口说什么,一发燃烧的滚石击中了车轮,马车轰然坍塌倾斜,一个领头的喊道:“你俩保护好监军!”带着剩下的人提枪冲着杀来的蛮族人冲去,顷刻间就被撕杀殒命,怀元瞪呆了眼说不出话,刚准备开口,余下两人就冲了一个出去喊道:“你护着他!”刚一出去就没了踪影,余下那个对怀元道:“呆着别动还会有人来。”也搭了箭,射杀几个远处的人之后回身拉他出了马车就没命地快跑,在一个滚石坠落之前推了怀元一把,自己在滚石带来的浓烟中没了声音。怀元彻底愣住,他靠着那个滚石,身下是渐渐溢出来的鲜血,他的喉咙上下滚着,冷汗津津:“为什么救自己?”
      “为什么救自己?”他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救自己?”他死活想不通,滚石四周的火都快要燃到他的身上,他还是呆着没动。一双手猛地把他提了起来,往背上一甩,一个军士背了他就往回跑,怀元在他背上发愣,
      他问:“为什么救我?”
      那人没听清:“什么?!”
      怀元抓紧了他的领子,嘶喊着问道:“为什么救我?!!”
      那人回:“你他妈有病吧你想死吗回去了就呆着别乱跑!”
      怀元不再出声,只是任着自己被颠来颠去,被放临时的军营伤残区,他看着那个军士又跑出去,来回地背着伤兵回来。他自己拢了拢脏乱的衣襟,看着天边落日和惊乱的飞鸟,看着纷飞的火焰和浓烟,默默的流了泪。
      景云退回了城中之后,城中一片凄惨和杂乱,到处都是哀哀哭泣和一片狼藉,他也不再和敌人多缠斗了。景云弃了敌人没命的往城里跑,在人群里一直一直地寻找,试图找到王婆婆。
      他几乎翻过了所有的角落,但是没有看到任何王婆婆的踪影。景云此时有些慌了,他已经不想管这战争是赢是输,汪权又要对皇上说些什么,自己还能不能从这次事情里面活下来,他现在只想保护好自己在世上最后一个有恩于他的人。
      景云已经从单纯的寻找变成了大喊,他边找边问:“你有见到王婆婆吗?养鸡的王婆婆?”“王婆婆?!”“你见到一位老妇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摇头和摇头,还有一张张惊慌的脸,偶尔还会有质疑:“将军不去打仗吗?”“你怎么在这里?谁来保护我们?”“城破了您就不管了是吧?”
      景云在忙乱中四处看,没有油黄小鸡,没有鸡蛋也没有王婆婆,只有大军压境的人间绝境。人群在他身边凄惶的奔逃,时不时有人停下来冲他质问:“为什么会城破?你不是一直很厉害的么?”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们都听说了!皇上下旨说你是和敌军联合叛国!哥舒家的都是反贼!”
      “你救救我们呀!我们没处去了!”
      景云脸色渐渐苍白,周围全是对他指指点点的村民,一个一个都满怀着愤怒和指责,一双双手上来指着他的脸,景云想解释,但又说不出解释的话来,他现在只想找到王婆婆在哪,还活着吗。
      他没有心气再去上战场了,可是周围的人推推搡搡,有的人甚至怀着恨意和哭泣上来捶打,那些拳头都打在了铁甲上,他没觉得多痛,但是深切的痛苦席卷了他,他在心里大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景云被挤得站不稳身子,他恍惚的,渐渐的顺着人群逃窜的方向缓缓地移动着,被人潮卷着不知朝哪个方向走,渐渐在这时,有人唤住了他:“阿云!”
      景云惊得醒了神,整个人都有了精神气:“您在哪?”
      王婆婆在一个谷草堆下坐着,她唤道:“阿云!快过来!”
      景云伸出手分开人群,奋力地挤向那个草堆。他唯一的希望正在冲着他招手,他冲过去,一下子跪倒了下来,拉住王婆婆的手,急切道:“这里,这里不安全,我带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说着就俯身下去,想要背她起来,王婆婆按下了他的手,道:“没事。婆婆先不走。我的小孙孙前几日说想要见你,去了军营,到今日还没回来。你见到他了吗?”
      景云惊讶:“您的孙子?是垂文吗?我并没有见到。”
      王婆婆道:“奇怪。前几日有个阉人来传说你要卖了小城回哥舒族去,他不信,急慌慌找你去了。城破了我那孙孙不会武,会不会有危险?”
      景云急忙安抚:“您放心,您都没有事,他肯定也很安全。说不定已经跑到后方军营里去了呢。您别管这些了,我带您走。”
      王婆婆摇了摇头:“没事,婆婆不走,婆婆也走不动了。这里是家呀。婆婆没什么愿望,你能平平安安,我那小孙孙能考到好功名,婆婆这一辈子,也就就满足了。”
      景云不停,伸了手就要拉她背起来,人群突然爆发出了更大的嘈乱,“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快跑!”
      “救救我!别踩我的孩子!别踩我的孩子!”
      景云急红了眼,他几乎要求着王婆婆了,他喊道:“您快走!您快跟着我走!您不能死,您不能死,您快跟着我走啊!我背着您,后面就是营地了他们进不来你很安全,还能见到您的孙子,您跟我走啊!!”
      王婆婆平静的笑了:“没事,阿云。这里是故土,没事的。”
      景云眼泪滚滚地流下,他快要急疯了,他大喊道:“母亲!母亲!儿子求求您了,您跟着我走好不好!您别在这里!”
      王婆婆有些愣怔,她慢慢地道:“阿云叫我什么?母亲?”她抬手抚去了景云脸上的血和眼泪:“婆婆终于听到了阿云唤我母亲。”她笑了“死在故土也无妨了。”
      景云道:“不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行什么,他不行自己的师父死去?他不行守住城池?他不行连长平的下落也不知晓?
      他如今还有什么行?
      背后哥舒部的军士杀来,他的长枪就在脚边,他抄了起来就要护着自己如今唯一还也许能护住的人,王婆婆道:“阿云,不用。”
      他只当作自己没有听到,冲上来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只有这个了,他不能再丢了。
      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冲了上来,尸体快堆得淹没了草垛,景云最开始还撑着一口气能杀着不止,但也渐渐的力不从心,王婆婆在他身后叫道:“阿云,你走吧,没事的。”
      景云吼道:“我不走!”
      王婆婆伸手,在自己脚边倒下的尸体身旁拾起了一把长刀,她道:“阿云,你走吧。”
      景云惊惧转头,王婆婆笑着道:“没事的。”

      没有比时间静止还令人喘不上气的了,那一刻景云形容不来自己的感受。没有喊叫,没有鲜血,像是千百只剧毒的钢刺活活扎入四肢百骸又崩开,破碎的骨肉无法愈合又被放进无尽的深渊。他喊了不,可是没人听他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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