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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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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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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文原先不叫垂文,叫穷生。因为他的家里不算富裕,想要好点养活。垂文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个小村庄接连出过两位将军。一位老将军,叱咤风云,打得边境部族一度不敢来犯。还有一位,他的奶奶经常提起,是一位异族人,长得和中原人不大一样,有着红褐色的头发和偏琥珀色的眼睛。他奶奶经常给他说:“哥舒将军拣来的时候小小的一点点,长大了这么有出息。幺儿啊,你以后也要好好锻炼身体,练就一身像阿云那样子的好本领,奶奶给你做鸡蛋羹吃。”
在他小时候,景云,几乎就是他的英雄了。垂文也练过几年的招式,自己最后放弃了。“太难啦。”他想,“我还是去学堂乖乖读书吧。”
“我读圣贤书,学圣贤之道,立圣贤之身,以后去京城找将军,我们俩一起为耀灵出谋划策!”
早几年的日子,垂文过的很快乐。每天去村子里的学堂上学,几个同龄的男孩子皮天皮地,日日整的一身灰回来,挨母亲一顿骂,再颠颠地跑去奶奶那里看一团团圆滚滚的油黄小鸡,讨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来喝,再给奶奶讲讲学堂里发生的趣事,比如二狗上课打瞌睡头砸进了墨汁里挨了先生一顿板子,四娃听论语时和先生胡讲,把先生气得胡子吹飞。
奶奶总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话,讲讲今天地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或者是用草扎了小虫来逗。
等到垂文年纪渐长,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叫穷生!他问完了先生“景云”两个字怎么写出自哪里之后,翻天覆地地翻书,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垂文”。
“遭纷逢凶蹇离尤兮,垂文扬采遗将来兮。”他给奶奶说,他以后一定可以写出名垂千古的文章,在朝为官,为皇上分忧。
奶奶很高兴,说自己家终于要出一个有大学问的啦,以后不用种地,好好去京城当大官,过好日子。
垂文说自己一定可以!到时候把一家人都接过去,奶奶就不用养鸡了!
“但是并没有哎。”过了几年之后,垂文拿着一堆子书,颓然地想。“自己的学识和那些大才子相差得太远了。”虽然说和自己当年一起上学的人大多都去种了地帮着父母干活,没剩了几个人继续在学。自己虽然一直在学堂里读书,但是依靠自己现在的水平,想要考到京城当官见将军,应该是不可能了。
他有些郁郁,自己从小就敬仰的人实在是离自己太遥远了,自己怎么努力都够不上。他读了一堆又一堆的圣贤书,却不能像将军一样报国,只能缩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城里,日后也做一个教书先生挣个这口饭吃。那还不如早早就去种地好歹帮家里一点忙,免得像现在一样被村子里面的人瞧不起。
可就在这时,他得知了将军要来小城的消息。人们都在传说是哥舒部作乱,皇上专门派了少时被部族抛弃的将军来打这一仗,让他一雪前耻打败他们,好来报当年被抛弃的仇。
“这样真好,”怀文在家里对着一堆书想着,“这样将军就可以给他们一个好看,让他们
知道自己当初犯了个什么错。”
他跑出去摇自己的奶奶:“将军要来啦!”
“哪个将军?”
“就是景云将军呀!”
“哎呀……阿云要来了。幺儿不是一直想见见吗,等阿云来了你就能见到啦。阿云他又高又俊气,你肯定能一眼认出他来。”
垂文扯着衣角,扭捏了一会儿:“我是想自己考去京城见他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都想好了,我要在朝堂上穿着官服,走过去对着他拱一拱手,说一声:‘晚辈钦慕您已久,今日一见,将军风采果然如传闻一般。’”
王婆婆哈哈地笑了:“没关系的,你自己努力了就好。等你见了阿云,阿云一定很高兴认识你的。”
垂文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他说到:“等将军赢了,我就要去给他送花,还要送奶奶养的一些鸡蛋。”
王婆婆笑眯眯说道:“好,奶奶现在就准备着鸡蛋给你留着。”
垂文回去后感觉有了动力,便更加的上进,日日埋在经典里诵读。他在小城里等啊等,等了好几个月,将军终于从远远的京城来到了枫华。他那天偷偷在人群里挤过去看,景云将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那马毛色油光水滑的,跑起来身上的肌肉像爆栗子一般紧紧地突出来,还披着一身亮晶晶的盔甲,坠着暗红色的绶带。将军骑在上面,显得更加高大,英明神武,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他远远的看着,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满足的回家去了。
他和自己童年的好伙伴嘀咕:“我感觉他能一只手举起来好几个个我。”
“放屁我都能一只手举起来一个你好吧你那么瘦。”
“那说他那些人会不会问咱们要东西?咱种的地他们不会抢吧?”
“怎么可能!将军是皇上派来的,不会干这事的。”
“我看不像,他不是外族人么,谁知道有什么怪脾气。”
“我奶奶还养过他呢!他就是这里长大的啊!不是外族人的!”
“哎你这么信他啊,能不能打赢还不一定呢!”
垂文一下子正了脸色:“将军一定会赢的。”
其他两个人哈哈大笑:“好吧好吧,会赢的会赢的,不能说他一点坏话。我们先走了啊,地里活还没干完呢。”
垂文冲他们挥挥手,自己转身回了家里。
奶奶在第二天过来和他说,将军昨天来探望了探望她,还讨走了一篮子鸡蛋,还夸了夸她的小鸡们。王婆婆笑得很开心,她说:“将军还有两个手下,小伙子看起来精精神神挺挺拔拔。你呀,要是当初也好好练,肯定不比他们差。”
垂文笑了,说:“奶奶一天净羞我。我书都没读得怎么样,爹娘天天愁没帮他们人干活,我就好好再努力,以后一定要挣一个名堂出来,像那些圣人一样,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一点贡献。”
奶奶摸了摸垂文的头发,说:“没事,幺儿,你怎样都很好,我们都爱你的。”
垂文严肃了脸色道:“所以我一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我都是相信自己可以做出成绩的!我想好了,我准备开始写一篇赋,歌颂皇上的英明还有将军功绩。等将军赢了,我就献给他!”
奶奶笑眯眯道:“好,好。阿云肯定很高兴。”
等到将军出征的那一天,垂文一早得了消息就登上山坡远远的去看。只是眼前的景象使垂文惊呆了,他没有想到战争竟然是这个样子,人命如蝼蚁一般死亡破碎,各种声音震得树叶都在颤,山河破碎,天地灰暗。这和诗书里所描写的金戈铁马和令人热血沸腾的景象不同,眼前的景象令他血液都凉了都倒流了,胃里直直地抽搐。垂文转身跑了回去,一路跑回了家,对着桌子上的书发愣。
“打仗是这个样子的吗。”他以为将军只用骑着马上去,随便挥一挥他那杆长枪,敌人就能魂飞魄散,然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对面老家,就能获胜回家。可是现实和他想的不一样,两个阵营像两只巨大的猛兽在撕咬纠缠永不停歇,然后颓颓然倾倒,散落下一地的断肢碎屑,衍生出无数的亡魂怨灵。
垂文去田埂上问了四娃;“你见过打仗吗?”
四娃一边锄地一边回:“没有。”
“我刚见到了。”
“怎么,你也想去了?”四娃停了下来,戏谑的问。
“不是……打仗和我在书里面读到的不一样……我刚去看了战场,那里死了太多的人,你能想来吗就不远处那边山谷里,血都快流满土地了……我……我没想到打仗会是这个样子……”
四娃抹着自己的汗:“那是他们打仗人的事。我是个种地的,我就只在乎今年的收成如何。更何况我种一辈子的地也抵不上他打一次胜仗得来的钱。何苦去心疼他,心疼心疼你自己吧。”四娃看着他:“当年一起读书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做事方便,就你一个人死学。你爹娘为了供你读书已经花了不少钱,你老大不小不帮干农活还瞎心疼一个大将军?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啊?”
垂文看着昔日的好友,两腿泥巴的站在地里,他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四娃丢了爬犁,淌着泥水走过来:“我不懂?你真的读书读傻了?自己多大年纪了不帮着父母分点力,读书也没弄出个名堂来,你究竟在干什么啊?”
垂文直到回家都一直在想,确实,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他翻着书,一本本的都是儒学经典圣贤诗文,背是背过了,意思也明白了,文章也写了不少,可就是考不中。自己是真的想像那些古时圣贤一样,修身立德,为国为民。
垂文郁郁地又翻了翻自己刚开始写的贺文,溢美之词充斥,赞扬着朝廷圣明和将军英武,只是这和自己亲眼所见太过不同……他所见的,是无边黑暗里面充斥着人命,在地底下伸出爪来捞活着的人的魂。
垂文心里烦躁,没来由的。他缩在自己奶奶养的一窝小鸡旁边,拨拉着它们,看着它们滚来滚去,心里乱得更乱。一天都快结束了,可是就是急得等不来前面战场的消息。原先他是深信着将军能赢,但是自从自己亲眼看了战场上的真正局面,他现在倒是心里很悬,生怕出个什么事情。
总算是回来了,许久以后,垂文听得外面的吵闹声,悬起来的心放下去了一半。他匆匆忙忙的跑出去看,外面的人太多,军营附近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士兵和军医,他觉得人家都在忙也不好进去添乱,天色太暗,也看不清将军到底在哪里。
垂文四处找了半天,听到了各种破碎的话,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也看不出悲喜,都是麻木着一张脸,战局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平手。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心里好像放下了,有感觉还是很悬,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踢踢踏踏着脚步回去了。
夜里,垂文睡得极不安稳。他想着将军来到这里的第一场仗,都打成了自己看到那么惨烈的景象,居然只是平手。于是在榻上他也翻来覆去地做梦,一会梦到赢了,全城的人在欢呼,一会又是大败归来。他每次梦到将军大败时自己就觉得不可能不相信,于是在梦里从新来一遍,胜了又觉得极为欢喜,怕不真实,又重新梦,却又败了。于是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一整个晚上都在梦里纠结亢奋着,觉得梦里尽是隐隐的火光和喊杀。等到早晨惊醒,一身冷汗,出去了听闻的消息竟然是对面夜袭,好在将军早地得到了消息,死守住了枫华,却不知为何损了一位副官。王婆婆知晓后很是唏嘘,连连和他说,那两个孩子都是极好的,不知道是哪一个没了,真是太无常了,年纪轻轻就折在了战场上。
垂文听了后自己想了想那日在山岗上看到的惨景,心里也是沉沉的痛,惋惜那位副官的逝去。不过他还是有些高兴,既然将军能早早的知道对面的动静,能守住小城,那他以后是可以赢的。
他喜气洋洋跑到打谷场上,人们因为昨晚的事情而聚集讨论,垂文兴冲冲冲他的伙伴们招手:“哎!昨晚的事你们知道吗!将军守住了城哎!咱们当时都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守住了,要不然……”
垂文说到一半的话突然止住,因为所有人都转过来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各异。他有些茫然:“怎……怎么了?”
周围有人的闲言碎语悄声传进他的耳朵:“他还没听说吗??”
“他是不是不知道啊?刚才不是都传遍了嘛。”
“啊??他在说什么?不是刚才营里的监军都传了圣旨的吗?”
垂文有些迷茫也有些慌了,他随便抓住身边一个人问道:“什么?你们说什么?怎么了吗?”
被抓的那人看着他不耐烦道:“将军是叛贼啊,皇上都传了旨意了。”
垂文想都没想立马反驳:“不可能!将军怎么可能是反贼!他明明……!”
二狗在远处听了他的叫喊赶紧挤过人群,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瞎说什么!皇上还能错了不成!监军还没走远你别叫他们听见了治你的罪……”
垂文睁开了他的手,又说道:“将军不可能叛国的他昨天不是还守住了城吗他叛国他守什么啊而且他打了那么多仗都赢了他没……”
二狗打断了他:“你又不是他你对他这么了解?监军都说了这回打来的是他哥,人俩早说好了丢了小城回去给个王位。咋不比在咱这里当个将军舒服。你就是傻,还信他,他那里管的来咱们,不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垂文还要反驳,挣了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只说:“我不管,我反正信将军不会叛国。”
周围人都看着他笑,垂文生气了,喊起来:“我就是不信!你们知道什么!一天都种地种地什么都不知道,将军不会叛国的!”
别人都在笑垂文,嘻嘻哈哈,说些什么“傻子。”
“瞧瞧给这读书的急得,脸都红了。”
“圣旨都下来了他还不信哪。”
“那外族人给他灌了迷药了?”
“哎,我跟你们说他家原先养过那个将军呢!人将军后来腾达了也没见给他们家捎带捎带,早就忘了这穷窝子了,还傻的给人家说话。”
只有二狗和四娃听了之后变了脸色,他们问垂文:“你觉的我们一天种地种地的没有见识?”
垂文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激愤地喊叫:“你们都不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将军他……”
二狗一言不发直接转身走了。四娃看着垂文,说:“你觉得我们种地没有见识?那你一个人读书读出来什么了吗?尽在这里吵吵。那是皇上的圣旨,你不信也就罢了,我们和你一起长大,你之前一直护着他我们都觉得没什么,你现在就为了个叛贼这样说我们?”
垂文急道:“不是的!我是想说将军不会……”
四娃说:“那你就去给皇上说啊。我们这群没见识的人可是要回去干活了,不然不知道你一天吃的东西是不是你那将军给你种出来的。”
垂文又想去给自己的朋友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又想给村民们说哥舒将军在这个小城里长大,真的真的不会背叛啊,可是没有人听他的,人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三三两两的散开,各自回去了。他跑回家,奶奶依旧在照看她那群油黄小鸡,垂文扑了过去,心里委屈极了,他问道:“奶奶相信哥舒将军会反吗?”
王婆婆回:“不会的。阿云不会反的。”
垂文委屈道:“可是别人都不信我!他们都信那个什么监军大人的话,皇上也信了!将军不会的呀!”
王婆婆摸着他的脑袋,说:“他们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咱们能够懂得的,只要阿云好好赢了,不会有事的。”她嘴上虽然是这样子安慰,但是还是很是担心:“他们见不得外族人做将
军啊……”
垂文想了一会,对王婆婆说:“奶奶,我想去见将军了。”
王婆婆说:“嗯?你现在想去呀?现在里面怕是乱得很,你去了不一定能见到阿云。”
垂文说:“没事的!我可以在外面等!我想让将军知道我相信他不会背叛的!”
王婆婆笑了,说:“好孩子,那你去吧。小心一点。”
垂文一路跑到了军营,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垂文说:“我想见将军。”
侍卫看着他:“你?你见将军干什么,将军出去打仗了,不在这里。”
垂文道:“那我进去等。”说完就要往里面挤,守卫喊起来:“哎!哎!不行你出来现在不能进去!”
军营里面正乱着,庆恩刚被捅死,他的手下正到处跑着。他们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人走了过来,问侍卫:“怎么了?”
侍卫回:“大人,这里有个人吵着要进来。”
那人看了看垂文,问:“你找将军干什么?”
垂文回:“他们都说将军是叛贼……我想去告诉将军我信他的!他不是那种叛国的人!”
监军手下看了看垂文,干干的笑了一声,说:“进来吧。我带你去。”
垂文以为自己找到了救星,立马跟了上去,身后几个守卫看着他走远,互相偷偷的说:“监军的人哎……真的是带他去见将军吗?”
“不是吧我觉得……感觉不是。”
“那怎么办,他就这样跟着走了?”
“咱也没办法啊,监军比咱官大多了没法阻止啊。”
“那要不要上报?”
“…………不了吧将军现在这个样子……他应该没事的……”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