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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白恣和长平搀了景云回营,即刻就送到了大帐请军医来看。
      景云感受着自己的肩膀,中箭的伤口像一片热辣辣的洞,那洞口长满了蚂蚁和毒草,一点一点的侵蚀,血液经过那里,都一突一突的带着劲。平时和自己仿佛融为一体的盔甲此刻变得沉重和压迫,压得他半边身子都抬不起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心中憋闷,这虽然是两方试探的一打,但也让他看清了对面的实力。自己的母族确实不容小觑,而且自战中哥舒昶给自己肩膀那一下来看,自己军中确实有奸细。但奸细是谁?他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尽力在这次没出去的士兵面前维持一副受伤不重的样子,强撑着回了帐房,军医立马解了盔甲剪开衣物,拿出药箱来医治。
      良久,军医一层一层的清理伤口的血污脓肉,撒上药粉,裹上了干净的白布,告诫道:“将军这肩膀,真的不可以再提枪了。今日已是极限,若是再用,就算伤口撕裂了可以重新长好,但是毒素已经无法根除,日后也许一用力都会疼痛难忍,甚至不用力时可能也还会僵直无法活动。况且现在还是秋日,天气仍是十分炎热,对于伤口愈合也不利。将军,听在下一言,过几日若还有战,您只需幕后指挥便可,无需再上。”
      景云沉默再沉默,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老将军,那些孩子,王婆婆还有油黄小鸡。良久,他道:“我这次奉命出征,皇上是来看我的忠心的。我必须得胜,必须得亲自带兵得胜,否则就会是有不忠渎职之心。监军都是大太监汪权的手下,我若是有什么动静早早的就传了回去。我必须得亲力亲为,杀了哥舒昶,守住枫华城,才能真正的证了自己的忠心,保全我自己和老将军。”
      军医叹息:“您其实不必……还有很多的法子……”
      景云道:“我的血统我的面貌,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近几年哥舒部族发展得越来越大,直逼边境,只有我也只能是我来除。我只有把这仗打好了,才能救的了我自己。”
      军医道:“将军意已决,属下就尽好自己的必生所学,尽力救治您的肩膀。”
      景云道:“好。你下去吧。”

      营帐外,庆恩揣着袖子,瞅着守在帐口的白恣:“白副官,将军这是回来了,也叫咱家进去看上一看,好向朝廷汇报呀。”
      白恣忍着自己的语气道:“将军还在休整,您稍后等会再来吧。”
      庆恩笑了:“咱也觉得奇怪,平时朝廷上将军不是威武神气的吗,怎得一到了战场,打了几个时辰就这般虚弱了,连帐子都不让人进。耽误了咱向皇上汇报,你可担待不起呀。”
      长平挑了帐帘出来,语气也不善道:“将军正在受军医检查医治,不可吵闹,你在外面喧哗什么!”
      庆恩挑了一边眉毛,阴阳怪气说道:“咱家可是在皇上面前受宠的,不说到了你这穷山恶水还是要享受享受山野滋味,你这破帐子就住的咱腰背疼,一天还要听你们聒噪。如今咱要做自己任务,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莫不是将军被人劈了两截,要丢了城池不敢来见人?”
      景云听的外面吵得越发不像样,披了衣服从帐里面走了出来,道:“监军大人,这次战就是两军之间的一次试探,没有胜负,您尽可向皇上禀告吧。”
      庆恩没料到景云能这么快如常出来,他哼了一声,问道:“那将军可有无受伤?”
      景云道:“不曾,与哥舒昶交战,但只是试探实力,并没有拼死搏杀。”
      庆恩道:“那咱就放心了。”说罢也不多停留,立刻就离开了大帐,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监军帐中,怀元在给汪权写信汇报,见庆恩回来,问他:“你去问的怎么样?”
      庆恩愤愤道道:“看不出这丘八还挺能撑,装了一副没事的样子出来回话。不过他那两个副官倒是有点沉不住气,急吼吼地赶我。”
      怀元道:“夜了我去一趟对面,了解下情况,等我回来,咱们再给师父传信。”
      庆恩道:“好。你路上机灵着点,才打完,别被人瞧见。”

      景云回到帐里,提笔准备给老将军传信。烛火摇摇曳曳闪烁,他前前后后想了许多,最后只撒了个谎,抬手写下了:“一切平安。”
      他搁了笔,走到地势图前思考。如今的形势,哥舒部气势汹汹,自己的军队尽是些地方军士,虽然都有干劲,但比不上自己当年带出来的那支。今日一战死伤虽还不算是太惨重,可是军士已经见识了哥舒部的实力不容小觑。哥舒昶伤了手腕,近些日子应该是不会再来犯。但是自己的肩膀比他严重很多,尤其是军中的奸细……想到这里,他找来了白恣:“奸细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白恣顿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景云有点好奇,不禁逗了他一句道:“你怎么了?没查出来也不至于羞愧到说不出话来啊?”
      白恣纠结了很久,说:“我派了许多探子在各个营帐附近探查,唯独长平的那里就放了一个。
      但是只有长平的探子有报消息。奸细是长平。”
      景云极为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想了又想,道:“不可能。这不是你俩平时胡闹!”
      白恣急道:“我没有胡闹!探子说又看到长平用灰色的鸟传信,但不知道是传给谁,但传信的时间都是后半夜,他本来快要睡了,尿憋清醒时转头看了看,正好看到那鸟飞出去,他一时没能追得上,等过了几日后他又发现了,截下来看到是哥舒部的回信。信上没有多说,只是说‘一切安排’,但是探子放回信放飞了鸟,那鸟也确实是回了长平的帐子……”
      景云仍是不信,他沉默有沉默,自己想不出来这个明明当年哭着喊要参军的青年为什么会是间隙,这么多年来他和白恣虽然嘴上不让人但其实感情很好,对自己也一直是很敬重,自己也想对待儿子一般对着他和白恣。参军之后也没有出什么事情会逼得他反啊……要是因为被家人逼迫的话,长平的家人不是一早就抛下了他,才会让他走投无路来参军的吗?
      景云想了又想,找不出长平要反的原因,他长长地叹气,对白恣说:“你把他叫来,我要亲自问他。他亲口说我才信。”
      白恣应了,转身出了帐子,没多久就将长平叫了来。路上时白恣已经和长平讲清楚了奸细和传信的灰鸟的事,长平一进大帐,也不像往日那样行礼,就直直地问道:“我父亲死了还不够,你现在也要杀了我么?”
      景云惊住了,他想了又想,不禁问道:“你父亲是谁?我并未害死过过任何一个长姓的人啊!”
      长平也不跪下,不再像往日那样恭敬地回话,只是直挺挺站着发笑,像疯了一样说道:“您忘了?当年您的那位信使,最终是怎么死的?我不过是改了个姓氏,这么多年,您看着我们父子俩两张相像的脸,不觉得心虚么?”
      景云听着他说话,自己在脑海疯狂的搜寻记忆,猛然间,他回忆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自己确实有一位很亲近的信使,一直为自己尽心尽力。那时他来了京城有一阵子,汪权一派的人对自己各种偏见与排挤,但是都没能抓到他的把柄。汪权几次对自己下手没能成功后,就将矛头转向了自己的手下。
      那位信使被人栽赃向边境的部落传送情报,信上的字迹和景云十分相似,老将军用性命担保自己的徒弟不会做出这种叛国的事情,最终在汪权那一派下保全了景云。只是那位信使,景云几次要进言说他清白,都被老将军拦下了:“你去了,只能说明你与信使是一伙的,汪权只会更加诬陷你是私通敌国。只有不去才能保全自己,日后再反击。”
      景云不听,只想着要救回自己多年战友,那信使为他做过了太多,拼了性命都不曾误过一次通信,他绝对不想也不愿意任着汪权一党杀了自己战友。最后是老将军绑了他关了起来,关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早上,那信使被斩首。景云颓丧自责了许久,终于在有一天清醒,派人打探到了那妻儿一家尚小,就急忙送了足足的银钱过去,却只得到了那家人搬离京城已久的消息。
      他看着长平,缓缓道:“你是……朱擎秋的儿子?”
      长平听到父亲的名字,眼睛一红,像是揪起了心中埋藏多年的痛处,咬了牙恨道:“你不配说我父亲的名字!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在我印象里几乎都没有他的身影,但是我每年过生辰他都会推掉所有回来陪我和我的母亲。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和我当年有多期望你能救下我父亲,你明明可以救他,你就是怕连累了自己,丢了自己的官职名声,你生生抛弃了你多年忠心的手下!”
      景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无力挽回,很是痛苦,他缓慢地道:“我当年也有自己的苦衷……”
      长平想都没想,出口打断:“你有什么苦衷!你不过是怕拖累了你自己!忠诚敬业多年的手下被你这样抛弃,我就一定要再回来,好好的得了你的信任,让你也体会一次被背叛的感觉!”
      景云不听长平在一旁的恨声,只急急地道:“我当年又去寻你们母子,但是你们早都搬走了……我是有想好好的把你们养大送老……”
      长平不听景云讲完,直接道:“你也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当年怕你不救我父亲之后再杀了我母子二人灭口,,早早的带着我走了。她小门户的女子,只能做些小衣物走贴补,熬坏了眼睛和精神,早早的就去了。我问了多少人终于知道你在哪里,投了军来,一步一步当上了副官,装了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倒还信了!你真应该看看你如今的表情,没能让你那亲表哥得了机会剁了你这装模作样的头颅真是可惜,不过现在这样子也好。你我都死到临头,背叛人的都没个好下场!”
      景云背过身去,他说不出话,也讲不出解释的理由,当年他确实因为自己的无力而生生失去了自己的一位战友。
      良久,他说:“当年确实是我的过错。但是我真的从未想要抛弃他……只是我自己都太过于弱小,如果我去了,连累的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师父和我的其他手下们,汪权只会抓着不放然后挑出更多事端。我只能……我只能忍着,等自己更强大了再去反击。所以这一战真的非常重要,赢了我就可以站稳脚跟。长平,你告诉我。你都和哥舒昶说了什么。”
      长平冷笑了一声,不想回答,只道:“我这么多年来,自从装模做样进了你的军营那天起,我就盼着哪一天你发现了这一切之后,和你那师父那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装了这么久,可惜你师父没来,这恶果没报到他头上去。你杀了我后,你要给我父亲重新修坟立祠,供奉香火。”
      景云缓缓地道:“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长平惊愕道:“你不杀我?”
      景云痛苦而又缓慢地说:“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只是你也不能再留在军中。明天我会和别人说你出探后不知下落,你自己拿了行李走吧。越远越好,不用再回来,去哪里都行,就当自己死在这里,出去重新活一边吧。”
      长平默默。他闭了闭眼,泪水自听到自己父亲名字之后再一次流下,他哽着喉咙道:“我没有说太多。只道了您肩膀伤势严重,;两军对战时可以找准这个弱点。”
      景云转了身过去,叹了口气,道:“你走吧。趁天黑就走,银两我给你备足需要的,你离开这个地方吧。等我回京,我自会杀了汪权,为你父亲,也为他害死的这么多人报仇。”
      长平神色复杂地长久地看着景云,转身离开了。他看着守在帐门口的白恣,拍了拍他的肩膀,停了下来,想了想道:“你知道吗。”
      白恣已经是一副被背叛了的神态,冷冷的而又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平自己笑了一下,悄声说了一句:“敌军今晚就来。”
      白恣错愕,转身跑进景云的大帐,喊道:“将军!长平他……他和我说敌军今晚就来!”
      军营那头,长平没有理会任何人,骑了马,直直奔出了城门。

      夜色浓重,今晚的月亮也格外的白,照得一切事物都清晰可辨。没来由的,长平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心里很乱,他什么都没拿,没有拿行礼,也没有拿银钱。只是自己孤身一人,带了匕首和配剑,从城门一路冲了出去。他漫无目的的随着马自己跑,一路到了秋叶湖。远远的看到了哥舒昶的营地,蛮族将士们纷纷列阵准备今晚的突袭,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哥舒昶有一个极为得意的下属。虽然不是和哥舒昶本人一样使的是两把长刀,他使的是两把弯月刀,两刀合并,就能成为一个绞杀武器。长平决定,杀了他。
      长平想好了计划,在湖边下了马,将缰绳挂在了马鞍上,防止马低头吃草耽误了自己逃跑。就在暗处紧了袖口,摸出了匕首,观察着营地的情况。蛮族将士们列阵完毕,只等令下就出发。将领们还在大帐商量对策,规划着路线,期待今晚的突袭得到胜利。
      长平躲在大帐侧面仔细听着,通过谈话辨别着将领们的方位。他一个一个的听过去,听准了使弯刀那人的地方,才一个一个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外面为数不多的守卫。深吸了一口气,悄然拔出了长剑,攥了攥剑柄,豁然抬手,匕首和长剑两刃配合一起发力,将营帐瞬间割开一个大口。长平猛然撞进帐内,矮身探出匕首划过使弯刀的脚筋,又翻身暴起将长剑挑起直直深刺下巴和喉咙交界处。那人在帐篷破碎后反映未及,直接被刺的穿喉而过。长平一见得手就立刻撤回长剑,翻身就要从破口再出去。但周围的将领们早已反应过来,几人拿着兵器就砍,长平的腰背及腿一下子豁开了伤口,他奋力挣开摔倒了帐子外,剑已经掉落在里面,他攥紧了匕首,挣扎着爬起来向自己的下马的地方跑去。营帐内的蛮族将领已经呼喊起来,追杀的士兵从四面八方跑来,长平拖着伤退一路狂奔,前几个士兵扑了上来,他抬手就割向那几人的喉咙,抢过来了长刀。长刀并不顺手,但是勉强可以用来和对方拼杀。腰背刚刚被人几乎豁穿,腿也挨了一刀,长平几乎筋疲力竭地喘息,死在这里也太过憋屈,怎么都得跑出去再杀几个人不赔本才行。
      哥舒昶的大营只有一小部分人在追捕长平,剩下的大军必须得即刻出发不误了突袭的时辰。几个将领愤愤自己还未出征就损了一个同胞,一时间都大喊要为自己兄弟报仇,惹得整个军营都士气高涨,只想着冲进耀灵的军营,趁他们熟睡杀到片甲不留。
      长平已经解决了近十个追兵,他还在没命的跑,从中心营帐到下马的湖边距离还是有些长,虽然这些小喽啰身手都不太行,但是对付一个受伤的他还是足够了,他们一边追一边嘲讽:“长将军怎么落得像个丧家之犬一般!”
      “呦!长将军跑呀!别本咱几个追上了,中原将士这么娇弱,跑都跑不利索!”
      “哈哈哈哈哈哈哈,您这是被赶出来了吧,嫌你是个叛徒,谁还要呀!”
      长平本就心绪复杂,受了伤更是情绪激动,听到此嘲讽,内心大恸,一口血气上涌,顶得整个人都跑不利索,踉踉跄跄,一下摔倒在了路上。后面的士兵看到更是嘲笑,奚落他叛徒走狗两边见到都要打,之前那么威风如今像个狗一样趴着,索性都放慢了脚步,跑到他身边揪着长平头发提了起来,你一脚我一脚踹他的伤口。长平一股劲放下来一下子力竭,站都站不住,被揪起来打了半晌,像个死人一样动弹不了。那些人瞅他不说话也不反击,渐渐的失了兴趣,将他丢在路边,自己坐下来休息,商量着怎么绑他回去领赏钱。
      长平趴在地上,渐渐的回了神智,“我是耀灵人。”他想“和你们这群粗鄙的蛮夷不同!我报我的私仇,轮不到你们这群杂碎嚼舌!”他伏在地上攒着力气,等着那些人过来绑他。追兵们聊了半天也歇够了,说笑着上来提长平的手,刚抓起来,长平猛然翻手抓住那人的手一个翻身,借力扭断了他的手腕。那人立马丢了绳索哀嚎起来,余下的人弯腰去拾放在地上的长刀,长平挺身站起来,一腿踢碎了一人的下巴,回身夺了刀后坎向另一人的背。自己身上的伤口被撕扯开,他疼的嘶嘶的吸着凉气。剩下的人看他停顿,几个人一起举刀围攻,长平力气渐弱,看着那刀刃即将劈向自己,只矮身将将躲了过去,借那人的力去砍向自己身后的人,又出其不意出了刀
      捅穿了另一人的腹部。几番下来,自己已经是筋疲力竭,追兵也终于被解决完了。长平颓然躺在地上,泥土混合血液凝结在伤口上,疼的发痒发刺,他的马不知道从哪里跑了来到他身边,鼻息湿热的一下一下喷到他的脸上。
      长平躺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他嗬嗬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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