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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垂文再次醒来已经不是知道是何时何地了,外面依旧的嘈杂,还弥漫着呛人的气味。身上的伤口和血迹都已经尽数干涸,战火似乎遗忘了他所在的这个草垛。他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扯平了身上已经脏乱成一团的白衫子,踉踉跄跄站起来走了出去,四周一片狼藉,没有一个人,到处都燃着浓烟和灰烬,但是安静的可怕,仿佛不是在白天一般,连哭喊的声音都没有。
      垂文四处看,几乎都要僵掉的脑子辨别了方向,往着新建的营帐后处走去。开始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拼着命奔跑,垂文的胸口渐渐的刺痛,耳朵里也充斥着血液上冲的声音,胃里逐渐变得抽搐翻腾,垂文掐着自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咳嗽,几乎要吐了出来。
      四周渐渐的有了人声,营帐的边廓在远处显现。垂文眼睛里都有了一点亮光。他扑到长子旁大口大口喘着气,腿脚奔跑过之后酸涨的厉害,几乎直不起来,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气闷,伤口有的没的又被撕裂了,和着汗水扎痒。
      他这回学聪明了,在外面看了半天,才找了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士兵,问道:“你知道……你知道哥舒将军现在在哪里吗?”
      那人回到:“应该在大帐里吧。”说着指了指那边的一个帐篷。
      垂文道了声谢,抬腿就往那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理了理自己蓬乱的头发,整了整衣襟和下摆。
      垂文走到帐口,没有人在守帐。他直接走了进去。只是里面没有见到景云。他在帐子里转了几圈,真的没有,于是急急地走出来,看到附近有几个人,他几步上前问道:“哥舒将军不在帐子里吗?”
      那几人道:“将军刚出去了。”
      “去哪了?”
      那人指了指:“应该是后面的那个山头吧。”
      垂文转身就往哪边跑,回头说了句:“谢谢!”他深深地吸气,提起沉重的腿脚,往后山的山头跑去。

      一路上,树叶影影叠叠,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垂文边跑边想,太累了,脑子里已经开始乱想了涣散了,迸发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见到了将军一定要说自己崇拜他好久了!
      今年的枫叶和往年一样红呢,感觉树又高了点。
      松鼠怎么都不见了。
      自己跑得气喘吁吁的会不会吓到将军啊。
      好累,好累。

      山头就差了几步。垂文真的拼了死劲往上跑着,他窝在读书这么多年,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跑。
      他刚窜上山头,就来不及吸气的卡着嗓子发出一声怪异的:“将军!”

      他终于赶上了,可以见到了。

      就差了一个回眸的距离。

      他的脑子里哄哄的响。

      只是没来得及。一切都晚了。也都完了。

      垂文只看到如雄山高楼倾倒,如数里长墙崩塌,一个人直直地跪倒在那里,地上有蜿蜒的血迹,那颜色像枫叶一样,深秋的那种,红褐色。地上还有截断枪,那节断枪简直刺眼,他伸手拾了起来,往怀里一揣,兜了兜,又拿出来爱惜地看了看,伸了衣袖擦干净染上去的一点泥巴,转身就走了下山,离开了山头。

      他走着走着,突然一停,撕心裂肺地,对着眼前不知道哪里大喊:“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停了一停,又喊:“我永远也都不会忘了你的!!”

      垂文的嗓子也哑了,眼泪直滚滚地往下掉,他仍旧在扯着嗓子喊叫:“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山间传来着回音,一层一层的,逐渐沙哑和变弱,逐渐消散在天地间,垂文撒开腿又要跑,却已经脱了力跑不起来,他一路踢啦着腿,似跑又似拖着自己开始没头没脸地往山下冲,一边冲一边哭:“我不会!”说完自己坚定了一点:“我不会!”他哭得太厉害哽住了,还在模糊不清地告诉自己:“我绝对不会!”

      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一会儿,他突然止住了,呆滞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地,气从嗓子里嗬嗬地吸进去,悄声地给自己说:“我肯定不会的。”

      垂文像想通了什么似的,一转身就不再流泪了,“噗”的一声,乐嘻嘻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吭吭地咳,肺都在抖,咳着咳着喘不上气,又开始笑,笑久了卡了一下,哇得吐出了一口血。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干呕了几口,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呸呸地把嘴里的血吐干净,抬起胳膊用袖子蹭干净了嘴角。下山了。

      下了山也分不清营地是哪个方向,村子又是哪个方向,胡天乱地地乱走,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再一抬头,竟然是自己家了。
      垂文想:“唔,家了。这个点确实要家去吃个晚饭。”

      他进去在屋子里一通乱转,谁都没有,他想了想,想不出为什么,甩了下尽是灰尘血迹的袖子,往自己屋子里去了。
      刚一坐下,垂文就想起来了,自己拿回来了个好东西。他摸了摸,摸出了那个枪尖,寻了几张干净的宣纸一包,又揣回了怀里。桌子上一堆子书啊纸啊的,他翻了翻,瞅见了几句,什么“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乾坤日月明。四海升平,尧舜禹汤,洋溢寰宇安”,还有什么“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他随手翻着看了看,越看越好笑。
      “狗屁不通!”他翻了半天,全扬到了地上,撂下这么一句话。
      只有一张,垂文看了看,折了起来,小心妥帖放到书架上收好,嘟嘟囔囔:“我还没写完呢……”说完往地上一倒,透过了窗子看外面,日头渐渐的下去了,天空开始泛着橙色,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今年年岁好像也不小了,京城朝廷如此可笑,吃人世道如此可笑,自己一腔痴心如此可笑,将军也如此可笑。
      简直都如此可笑。自己虚度光阴了这么久,居然到如今才看清了这个世道。
      外面渐渐的黑了,又渐渐的亮了。垂文手脚冰凉的在地上躺了好久,直到有一些反常的火光在外面烧了起来,他才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魂一样的飘着晃了出去,给自己重新换了个地方呆着。

      他每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那地方也被人烧了,于是他有离开,兜兜转转几次之后,他也累了,随便找了个人少来的地方一缩,躺在那里不动弹。
      只在很偶然的时候,会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一样,在衣襟里翻翻找找,摸出一个皱巴巴纸包了几层的一个枪尖,仔细的看一看,再小心的揣回去。

      日子乱七八糟地过,有时候饿了就胡乱翻出来看起来可以吃的东西咽下去,有时候困了,有时候又清醒得眼睛似乎都在闪光。垂文分不清到底过了几天,身边到底有没有人。直到很久之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遥远的一声:“城破了!快跑!”
      垂文抬头,四周似乎有很多人,似乎都开始朝一个方向跑去。他站了起来,阳光刺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他逆着人流往前走着。
      人们奔跑所带起来的风吹开了他杂乱的头发,露出了饿得消瘦的脸。和一双干涸的眼睛。身上的白衫已经看不出样子,染尽了血污和灰尘。垂文一步一步走着,慢慢的走着,走到了一支军队面前。领头的骑在马上,太高了,他疲乏得抬不起头去看那人的脸,只能瞅见他的马很好看,毛色鲜亮,还有着一身盔甲。
      几个长刀拦住了他,垂文听到旁边有人问:“统领,这……?”
      骑着马的人回:“问问他干什么的?”
      长刀在垂文面前晃了晃,反射了阳光刺到了他的眼睛,垂文转身往后走了几步,摸出了怀里的枪尖,抖开了纸,拿了出来,攥在手里,攥出了血。
      他又转回来,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首领,头脑在这几天过后难得的清醒。垂文说:“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皇恩浩荡,怀的是报国之志。却没想到这是个颠倒是非的世道。”
      他停了一会,难过地说:“景云将军一生为国,我没想到他换来的是这样个结局。”
      哥舒昶骑在马上,问他说:“将军?景云?”
      垂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低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哥舒昶说:“吾愿用心口这一片赤血,换我朝圣上之心。如若不成,唯死而已。”
      “但是我虽想让圣上开眼,却也是不想再认他这位帝王了。我一片赤心,不跪昏君,只是想跪回将军清白。”
      他攥了攥枪尖,长长的袖子遮住了手,只有血迹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洇开在斑驳暗红的袖口上。垂文转了身,对着自己生活过的枫华磕了一个头,对着自己长大的村子方向磕了一个头,对着景云死去的那个山头磕了一个头。随后他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他身后是哥舒部的军队,有人正在下令冲城。
      垂文抬了手,露出了枪头闪了一点寒芒,他对着天好好看了看这只枪尖,尖锐,漂亮,向天上最锋利的月亮。他拿着那枪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狠狠的刺了进去。
      他感到一阵脱力,像是刚啄破壳的雏鸟,像是缠绕在枝条上的蛛丝,像菏泽之鱼,像灰烬里将熄的最后一星暗红。垂文的脖子没了力气,低低地垂在了胸口,眼睛也无力的只能眯开一条缝隙,直直地看到自己的胸口在不断地冒出血液,彻底的浸红自己的整片衣襟。
      他的听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能听见身后的大军轰隆隆的前进,听见远处的几声鸟鸣,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缓慢地漳扎跳动。他等这人和马来把自己踏碎,彻底地揉进这片土地。
      最后有或者没有,垂文已经不知道了。
      哥舒昶打马走到了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垂文了无生息的躺在那里,微微地笑了笑:“我没想到耀灵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以他们耀灵葬文人的规格,厚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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