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翻云覆雨落谁手 从军营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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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营骑马去几里外的风和亭也不过只要一个时辰，而这一路上杨康夫妇二人经由金兵护送倒也走得颇为顺畅。只是穆念慈不知为何，自与那协彬对上一掌后便一直默不吭声，面色更是难看至极。杨康面上虽是并不在意，可心里已隐隐有些不安。不过此刻是非常时期，他也不能多问，只能一切等与郭靖会合再说。
再说这目送着杨康夫妇骑马出军营的察合台待他们二人消失在夜色中，便在营帐里大发雷霆，掀翻了一桌的酒食，协彬见状心里甚是不解，才刚要开口问明却听察合台对身边人道，“你且带一队轻骑兵赶到风和亭，若他们不肯交出四弟，你便开弓放箭，一个不留！”
“二殿下……这……四殿下如今贵为监国……这样恐怕……”
“你懂什么，杨康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定要断其活路，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察合台在说着这话的时候，神色凛然得寒如冰冻。他似是已经看到了郭靖杨康二人死在剑阵之下的惨景，但胸中的闷气却不见散去，反倒愈发烦闷难耐，
“禁宫守备森严，又有三弟重兵埋伏，怎会让杨康的人有机可趁，潜入宫中挟持四弟？莫非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他言毕，环视着一室不知所措的人，忽而间想到了什么，
“今日杨康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这个蒙古皇子虽然从来都是自傲过人，但待人接物仍是风仪翩翩，一派君子作风，绝少露出这样的不加掩饰的狠辣。四下的人见他这般神色都慌散了神，只有一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察合台定眼一看，那人得瑟了一下才轻声道，
“今日杨公子曾去见过……”那人小心瞥了一瞥察合台，见他神色无异，才又继续，“见过大国师，因为将军下令不得限制杨公子的出入自由，所以属下也未敢过问……”
大国师？……
察合台心里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待他细细思索一阵，忽地推开面前诚惶诚恐的人，大步走出帐外，
“二殿下这是要……”
“派人去全面封锁向西的官道，一个人也不能漏过，”
他正说着，人已走向关押金轮法王的营帐。这一连串而来的措手不及让他思绪骤乱，果然还是低估了杨康这个人。一个能让耶律楚材都不吝赞赏的人，他实不该轻视的。
不过事已至此，杨康此人，必除无疑。
而就在察合台杀机已动之时，郭靖却正在赶往风和亭的路上。与他同行的却已不是周伯通，而是受挟的蒙古监国拖雷，以及本该困于军营之中的石玉。
这北风凛冽万里无月的夜里，郭靖的面孔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一言不发地策马在前，而石玉则是一身黑衣紧随其后。马背上穴道受制的拖雷并无丝毫慌张，反而是郭靖不时紧张地回头看他，唯恐石玉手中的剑随时要了拖雷的性命，
“你担心什么，现在杀了他，你我都脱不了身，反而是坏了杨康的大事，连累我师父要在军营里受苦。”
石玉才一提到‘杨康’二字，郭靖的脸色陡然一黯，再看拖雷，果然是满目不屑，那眼神里哪里还找得到当年义结金兰时生死与共的情意。郭靖被那目光刺得心里狠狠一痛，咻地掉转马头，对那石玉喊道，“这事与我拖雷安答没有关系，我们已然脱险，你先放了他！”
郭靖的语气里没有逼迫，这个一贯温和男人此时只怀着一种沉重到骨子里的痛。当初在花剌子模城里，是他央求拖雷放杨康一场，结果到头来，堂堂的蒙古四皇子却沦为他求生脱险的人质。
他们之间，没有兄弟之情了么？
“郭靖，你还记得我们是安答？你心里除了杨康还记得什么？结义之情？生死之义？笑话！”
拖雷此言一出，郭靖心里的愧疚更深，见石玉的匕首就横在拖雷颈项间，稍稍一动就能叫他命丧当场。郭靖此间确实念着杨康的安危，但更不可能置拖雷的安危于不顾。挟持之事来的突然，那时他与周伯通正被窝阔台重兵包围，若不是石玉及时出现，他们恐怕真的要死在蒙古人的利刃之下。
只是郭靖绝没想到同时出现的，居然还有拖雷。
他与他之间，怎么会演变到这种不能回头的境地？
“拖雷安答，我一直把你视作最好的安答，我也答应过要一辈子照顾康弟，你们任何一人遇险，我都会舍命相救，今日一事实属无奈，你若有气只管冲我来，我绝无半点怨言。”
郭靖这话，拖雷知道分量有多重。他素来知晓郭靖的心性，挟他做人质一事也只有杨康之辈做得出来。可惜他这是这般英雄人物，为何要为那杨康受这些委屈？
“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再不赶回去，若杨康有个好歹你又不知该如何后悔了。”
石玉嫌恶地一勒马缰，撞开挡在面前的郭靖，双腿夹紧马肚直奔而去，郭靖的坐骑突然受惊，立做人势，他心里想着事，险些给摔落马下。
“我是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我只答应他作为放我出来的报酬要把你们带到风和亭，至于四殿下，恕我还不能放人。我师父师弟还困在军营里，待我往西找到大殿下，再回来向二殿下负荆请罪。”
石玉话里意思，拖雷似乎觉得另有所指，仔细一想，把术赤调到海押立以西一事确实草率了一些。当时术赤与察合台两派正相持不下，宫中又传出投毒案，所有矛盾直指术赤，他也是万般无奈之下决定将术赤调离京城。如今想来，这投毒案来得如此蹊跷，不但时机未成，线索也留得过于明显。而类似的悬案在汉人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只是那时间他只想尽快平息内乱，匆忙之间便调走了术赤，剩下察合台和窝阔台镇守中都。
现在察合台捉了术赤的军师，此事一旦传出术赤必定大感颜面受损，一旦挥军而下，蒙古势必大乱……
拖雷心里的这些隐忧，若在从前他定会第一个说给郭靖听，但时过境迁，他还能对郭靖说什么？
早先在花剌子模城他留杨康一命是因为郭靖，现在受缚于此命悬一线还是为了郭靖，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欠了谁的？
“纵使你们有我做人质又能如何？二哥为人如何你们并不了解，此番他受杨康愚弄，誓不不会轻易罢休，只怕到头来还是落个死字，可叹你大宋国人才凋零，再失个忠臣良将岂不如又遭断臂之痛？”
他为郭靖不值，但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个人拼却了半生的精力终于领悟到的是功名如尘似土，相别过后，还有什么比保护着心里的人好好活着更珍贵？
郭靖来不及接拖雷的话，远远地就望见那黑墨般的夜色里兀立着两道身影。他在宫中受伏之际已是后悔不迭，如今看到杨康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大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的生死，原来比自己的还重要……
“康弟……”
他看见那个身处夜色里的人茫然地投来一撇目光，只是那么一瞬间，那目光像是给什么轻轻燃着了，然后又骤然间被掩去，还是冷焰一般，看得人心都会凉。
“康弟，你没事就好，”
很多话他知道自己说不出来，剩下的，只有伶仃的这一句。两人之间还是无语相对，连郭靖都觉得尴尬起来，想起要去问候穆念慈，却惊见她双目微垂，连唇色都紫中带黑，
这是，中毒之相！
“穆世妹她……”
杨康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紧张不已的郭靖，径直走到托雷的面前，“你我虽立场不同，但我曾与你在战场上交过锋，知道你不是会做这种下毒害人之事的小人，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现在我妻儿身中剧毒，解药在你兄弟手上。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放你离开。”说着他狠狠瞥了一眼在一边刚要开口阻拦的郭靖，“我知道你又要说这事有违侠义，反正我扪心自问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回人一丈，其他的事情或许还有个商量，但是事关过儿与念慈，我劝你不要多费口舌了。”
郭靖原本确实打算劝杨康不要为难托雷，现在被他一番话噎得一时间找不到说辞，托雷在一边看着这对兄弟，心里苦笑不已，郭靖啊郭靖，从前一直以为黄蓉是你的克星，现在看来，杨康才真是你的死穴所在啊。
“康弟，我们已经连累托雷安答颇多，现在还要强人所难逼他与我们一起上路委实过分了。过儿和穆世妹的毒大哥一定帮你想办法，你就不要……”
他才说到一半，突然间面色一沉。杨康见状也顾不上与他争论，忙问道，“怎么了？”
“他们追来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郭靖早年在大漠长大，听觉比寻常人要灵敏许多，加上他现在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所以方圆百里内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必然会先人一步察觉到。
“蹄声沉闷，恐怕是重甲骑兵。”
郭靖忧心地看了看杨康，转而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冷笑不语的托雷。可是他没想到杨康的下个动作居然是把中毒已深的穆念慈与杨过推到自己身边，然后自己走到托雷面前，将手中的匕首一横，郭靖心中猛跳了一下，惊呼道，“康弟，不可！”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杀他。”
正说着，郭靖听到那群马蹄声似是又近了许多，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容他们在这里争论托雷的事，郭靖现在只想尽快把三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其他的事大可从长计议。
然而，杨康的想法似乎与他恰好相反。他深深看了看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的穆念慈和她怀中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儿，郭靖这时就算再傻也看得出杨康神色有异，可不待他多说，杨康已经开口了，“你保护念慈先走，托雷在我手上，他们断不会乱来。我断后……”
“不行！”
郭靖想都不想，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否则也是我留下，你们先离开。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似乎从前只有在听郭靖说起大道理的时候才会看到他流露出这种表情，杨康顿了一顿，心像是无意间被什么触动了一样。
“你武艺高强，把他们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况且你现在身份非同一般，若有闪失，就算我能全身而退，黄蓉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他这一次收起了之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跟不近人情，可是这样的他反而让郭靖有种抓不住的感觉。这一刹那的错觉让郭靖心惊不已，所以在看到杨康转过身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追过去狠狠抓住了杨康的手，
“要走一起走，你要留，我陪你！”
分明已经是将自己的心意袒露无疑的郭靖仍毫不自知地紧紧握着杨康的手腕，甚至连对方脸上不自在的神色都一并忽略了去。看到他这个样子，杨康心里不由苦叹了一声，这个向来随性之人怎么偏偏到了这会儿倔得跟头牛一样。
“这种危急关头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你……”
试图挣脱的杨康话还没说完只看到郭靖飞快地伸手点住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然后将不能动弹的杨康送上马背，借着又把穆念慈搀到石玉的马前，“劳烦小兄弟照顾一下我弟妹，待脱险之后，此恩郭靖日后必报。”
石玉知道他是顾及自己与穆念慈男女有别才将人托付给自己。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木讷笨拙的男人居然难得生了这细致的心思。
等到把这夫妻二人安顿好，郭靖复走到托雷面前，解开他之前被封住的穴，其实方才的情形托雷已经看在眼中。他从前只当郭靖对杨康好是为了尽做兄长的责任，可是今日所看的，似乎又不尽然如此。
没有一个兄长会把一个伤害过背叛过甚至于险些杀了自己兄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托雷自问，他对郭靖也不至于大度至此。
“托雷安答，此番连累你受了委屈，康弟他是情非得已，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罢，郭靖想已经解开束缚的托雷行了一礼，然后跃马而上。托雷没想到这种关头郭靖竟然还是放自己离开。他心中震动之余，不禁感慨，人常言世事多变，今日见到郭靖他才晓得这么多年下来，原来他一直不曾变过，
“郭靖安答，你若信我，三日后在宋蒙边境等我，我必将解药送上以解杨夫人之苦。”
他这话一说出，莫说是杨康吃了一惊，连郭靖都不禁深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但托雷只是坦然一笑道，“你们宋人说，一日做兄弟，便一生是兄弟。郭靖安答，他日若战场相遇，立场由不得你我选择，不过今日，我还认你这个安答。”
他将此话说完，人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郭靖望着那越行越远的身影，良久不语，
苍茫夜色中，他端坐马上，不由地收紧手臂像是要把身前被点了穴正瞪视着他的杨康抱住一样，
“我们走。”
杨康听得出郭靖的声音里压抑了太多的情绪。为家国之义，为兄弟之谊，或者，还有还有为自己的那么一点私心。
自己，并不是看不清啊，
背靠着呼啸夜风的杨康在贴近郭靖胸口的地方靠了下去，眼中酸涩得有点疼痛，可最后也只是止于疼痛，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翻云覆雨落谁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