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同归去（靖康）》薄荷夏夏

10、此情谁知空余恨 五人纵马逃

　　五人纵马逃离蒙古势力范围之后，石玉要继续北上寻回大殿下术赤以解救尚困在军营中的师傅与师弟，而郭靖与杨康则因为穆念慈与杨过毒患未解而留在城外，等三日后托雷将解药送还再一同南下与黄蓉会合。
　　途中因为杨过年幼体弱，不能自行抵御身体里的奇毒，所以四人刚一在客栈里落脚之后，郭靖便忙着为他运功祛毒。这孩子倒也懂事，不哭不闹，可却看得杨康与穆念慈心里一阵阵的不忍与辛酸。
　　郭靖先行为穆念慈运功将毒压下之后，杨康便将穆念慈安置在另一间房间，主要是怕她为杨过太过伤神。穆念慈与他早已心意相通，心里既高兴他比从前体贴温柔了许多，又不免心疼他这一路走来所受的苦。她此刻虽然身体疲累，可两人分开多时，现在好容易团圆，心里自然有许多话想对杨康说。
　　“康哥，方才郭大哥为我疗过伤，我现在觉得已无大碍，你也劳累了好些时候，还是早些歇下吧，你看你，瘦了这么多……”
　　她说得有些动情，甚至连抚着杨康面孔的手都略微颤抖起来。恍如隔世的温度，她曾以为这一生不会再有机会能与他重逢。她甚至想过在往后熬不过去的时候，要把这个给了自己伤痛也给了自己幸福的男人慢慢忘去，
　　曾经求而不得的片刻平静，现在就握在他们彼此的手中。有这样，就够了。
　　“我无事，反而是你与过儿，受我诸多连累，现在还要躲在这种鬼地方。我只恨我自己无能，要自己的妻儿整日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
　　“康哥，你不要说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穆念慈都无法狠心苛责杨康，更何况他已经尽了一个丈夫和爹的责任。虽然他们见面的时间还不长，但是杨康的变化穆念慈都看在眼中。见识过以前那个骄纵任性做起事来全然不顾后果的大金小王爷之后，她都不敢想象杨康会有今日。
　　“你我既是夫妻，何来连累一说，我和过儿只要能跟着你，也就别无所求了。”穆念慈说着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牵着杨康的衣角，可是就在那么一刹那，杨康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心底陡然划过一丝惊慌，
　　不，更准确地说，是心虚。
　　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曾对自己许下的誓言。他说，康弟，我会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相信你……
　　为什么想起的会是他……
　　“康哥？你怎么了？”
　　陡然抽身站起的杨康让穆念慈疑惑地抬起头，然而他只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那个近乎于逃离的姿势让穆念慈困惑万分。可是她还来不及出口询问，只突然间感到胸口又一阵剧痛，
　　明明已经被压制住的毒为何又突然发作起来？
　　“念慈，你怎么了？！”
　　看到穆念慈面色凄惶地倒在床上，杨康慌忙冲上前来扶起她，可是怀里的人痛得双唇发白，两手冰凉，哪还能应话。杨康本想唤郭靖帮忙，可转念一想，他为杨过逼毒已经耗费太多体力，此刻再去找他，只怕对他消耗太多，损伤太大。
　　“念慈，你忍忍，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把毒压住。”
　　之前杨康听郭靖说这奇毒毒性阴寒，虽能以至阳内功遏制住毒性蔓延，但要彻底祛除却是极不易，但杨康想到之前自己曾为走火入魔的欧阳锋打通经脉，以自己一身至阴内力兴许能以毒攻毒。
　　思及此处，杨康便不再犹豫。他双掌抵住穆念慈的手心，运足气劲，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推入穆念慈体内。起初时两人都未感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是渐渐往后，穆念慈的脸色暂且恢复了一些血色，而杨康却拧紧了眉头，指端血色慢慢退去，连带着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
　　这毒，竟会反噬！
　　可是如果这时撤掌，对穆念慈伤害极大，怎么办……
　　“康，康哥，快住手……”
　　穆念慈已经感觉到杨康有些异样，可是她不敢挣扎，唯恐自己一动会让两人陷入危险。可是自己身上的不适正在减少，抵在自己手心上的双掌却越来越寒，
　　“别分神！”
　　身体里四蹿的寒气让杨康体温骤降，他因为抵挡不住，几乎已将嘴角咬破，可是流下的血都隐隐散着寒意。穆念慈见状焦急万分，恨不能将杨康直接推开，
　　“康弟！”
　　门外一声惊呼蓦地传来，穆念慈心中一动，不禁喜道，是郭大哥！
　　正打算把杨过抱回来的郭靖才一到门口就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得他立即冲进门来，一手揽紧怀里的孩子，另一手化作掌势朝两人中间劈去，
　　受到郭靖这绵长温和的掌劲攻击，正胶着的两人乍然分开。郭靖本能地一把抱住就势软倒下去的杨康，一探他的脉息，面上寒意顿起，
　　“郭大哥，他，他怎么样了？”
　　穆念慈看到郭靖面色不善，心底猛然一沉，忙接过他怀里的孩子，然后凑上身来焦急询问。郭靖此刻不置一词，只是盯着杨康微微泛青的手掌，过了片刻，他忽而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杨康的手心划开了长长一道血口，然后又同样在自己手心划开一道
　　“郭大哥！你……”
　　看见郭靖抬起杨康流血的手让自己的血流入伤口，穆念慈突然想起之前杨康被欧阳克的蛇毒所害，险些丧命，也是郭靖用自己的血救了他一命。
　　“我的血虽有解毒之效，可并非能解天下所有奇毒。康弟中毒不深，用血镇住毒性应该没有问题。”郭靖声音低沉得有些冷峻，只是穆念慈从未听过的声音。她记忆力的郭靖，即便是生气发怒都不曾用过这样的声音，
　　这次，该是怒到了极点，才会气得连声音都变了……
　　“穆世妹，我先带康弟到隔壁照顾，你与过儿奔波多时，又有余毒未清，该多休息才是。我就在隔壁，要是你感觉不适，或者是过儿有什么异常，只要喊一声我马上就过来。”
　　郭靖说罢，将几近昏迷的杨康抱住，原想把他就这样打横抱走，可是他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穆念慈，最后还是选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由自己将他扶回去。
　　也不知为什么这次居然有种被人看着不自在的感觉。
　　郭靖叹了口气，扶住杨康的手不由紧了几分。这个关心则乱的人，险些把自己也搭进去啊。要是自己再晚来片刻，真不知他会怎样。
　　“念，念慈……”
　　杨康哆嗦着已经说不出话的双唇，呢喃了两声就再无声息。郭靖走到房外，看了一眼冷得颤抖不已的杨康，他无奈地摇摇头，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从未如此亲近过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神志全无，而另一个却似瞬间红了脸。
　　以前在大漠答应迎娶华筝时不曾如此，见到女装的蓉儿站在自己面前时亦不曾如此。只有这一刻，他望向杨康，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只差分毫便能吻到他的面孔，
　　“啪！”
　　郭靖的脸边狠狠一痛，全身的血液为之凝固。这一巴掌，他只恨打得不够疼，不够重，不足以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到底在，在想什么……”
　　已经许久未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过的郭靖感觉到自己怀里昏迷的人微微一动，虽然这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却吓得他一身冷汗，
　　所幸的是杨康其实并未真正醒过来，否则郭靖就真要挖个坑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进去了。
　　那一刹那的冲动让郭靖自己也手足无措，他甚至找不到借口为自己开脱。在自己头脑清楚地情况下，有什么道理会有要去吻自己的‘兄弟’的欲望呢？这种感觉，除了……
　　郭靖陡然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与黄蓉第一次亲近时她所说的话，若这是本能使然，那么自己又把杨康当做了什么？
　　他边想着边脚步不稳地走到房中，他将昏睡中的杨康小心放下，为他合上棉被，然后搬来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以前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过杨康。或许是自卑，或许是因为杨康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前的自己总是试图掩藏好了之后才远远地去看他。像现在这样，虽然对方还是意识不清，但已经让郭靖很满足了。
　　过了这么多年，彼此都改变了许多，可是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在人流穿梭的街道上自己与杨康的第一次见面。即便是怎么愉快的开始，却在他心里烙上了印，而且是一生一世抹不去的。
　　其实杨康的毒中得并不算深，而且发现得及时，所以现在昏迷不醒是方才为穆念慈逼毒功力耗损太过所致。郭靖明明知道不必太过担心，可是想到他差点为了救人把自己的性命赔上，这就让他在担心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气闷跟恼火。
　　他想到这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杨康的手。那只手还维持着冰冷的状态，即便这样握紧了也不可能立即温暖起来。郭靖突然间有种错觉，有一天自己会真的这样握着一双有用无法温暖的手，等不到他醒来，等不到他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
　　许是因为郭靖的力道实在太大，床榻上的杨康在梦里拧紧了眉，不安分地想把手收回去，他垂下的眼睫似乎隐约动了一下，郭靖一时大窘，脸色腾地红了开来。可是偏偏就是这样当儿，他却还是没想到要放开自己的手，
　　“康弟？康……”
　　郭靖见他额上满是冷汗，赶忙起身去找热水。平日里虽然黄蓉唱笑他笨手笨脚，但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碰得四处作响。本来杨康还有些睡意，这么一来只觉得耳边吵得厉害，哪还有心思再睡。
　　他这段时日在外面流浪久了，又四处被人追杀，所以即便是睡下也是浅眠。方才一时体力不济晕了过去，可是心里始终是惦念着妻儿的安危，又被郭靖那傻子捏得整只手都在疼，当然醒得也特别快。现在他正翻过身苦笑着看向忙得不可开交的郭靖，只差直接把枕头丢过去示意他安静一点，
　　“这里怎么连一点热水都没有……”
　　郭靖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环顾四周，浑然不觉躺在床上的杨康已醒来多时。直到看见他拿着盆要往外走，杨康才忍不住喊了一声，“别去了，我们现在是逃犯，不宜四处走动。”
　　被杨康这么一喊，郭靖讶然旋面，看到杨康已经支起身体坐在床上，他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回他的的床边，“康弟，你怎么醒了……”
　　“醒了不好么？你郭大侠要是不嫌费事，我也乐得让你背我回大宋去。”
　　郭靖那副憨实的样子让杨康看得既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这么好的人，不该摊上自己这种兄弟的……
　　“只要你没事，就算你要我背，我也愿意啊，”
　　杨康分明是拿他调侃，可是郭靖居然笑嘻嘻地应承下来。这下子杨康反而无话可说了。要真让郭靖背着他回去，黄蓉还不得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对了，念慈跟过儿怎么样了？我方才用内力帮念慈逼毒，发现那毒似乎与我的内力相互吸引，兴许这样……”
　　“我不许！”
　　原本还说笑着的郭靖突然间变了脸色，速度之快让杨康都有点适应不过来。他没见过这种神色的郭靖，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但郭靖脸上凝重的神色丝毫未变，仔细看看好像还有点气急败坏的表情参杂在里面，
　　“不许你再用那种法子救人，你听到没有？！”
　　郭靖说得一字一句牙咬切齿，让杨康有种心惊肉跳的错觉。他愣愣地看了郭靖半晌，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而郭靖却狠狠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用力扳向自己，“我既然答应了要救念慈跟过儿，就一定保他们平安无事，如果你再胡来，我……”
　　“就怎样？”
　　杨康挑眉看着他，似乎是一脸不服输的挑衅。但这背后又有多少无奈。郭靖给他的承诺，他希望这一生都不要去兑现。
　　他不想依赖郭靖的照顾，何况他说的是一辈子。那样，只会让自己更对不起穆念慈跟杨过。
　　“我……我……”
　　郭靖这等心性的人哪里说得出什么狠话，面对着杨康故意的刁难，他瞪大了眼睛憋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来，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杨康不忍地撇过头，目光虚浮地落在别处。郭靖给他的，他已经快要承受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