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同归去（靖康）》薄荷夏夏

6、此去携手两心知

　　郭靖和杨康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耶律楚材就看见脸色阴沉的郭靖从院子里走出来，连看也不看他这个敌军将领一眼。杨康那张嘴巴的厉害耶律楚材是领会过的，想必这郭靖是受不了他的数落要一走了之了，
　　只是，杨康这样逼走郭靖，其实于自己有害而无益。若是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那他的做法就太不智了。
　　耶律楚材到底猜还是不透杨康的用意。这个人若只是莽夫也就罢了，偏偏他那些花花肠子绕得比谁都厉害。日后不防着一点怕是要后悔莫及的。
　　“就这么把人赶走了，还真是绝情啊。”
　　他从院子外面绕进来，看见杨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他的衣着简陋得就如同一般的平民百姓，但在这冷清如水的月光下，周身淡淡光晕让他看上去贵不可言。那个总是负手站在高处的人，即便是落魄了，受难了，也依然可以活得这么高傲从容。
　　杨康听见脚步声向耶律楚材瞟了一眼，见他神色有些异样，杨康嗤笑道，“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人，我让他走，何来的绝情？”
　　“不过现在想来，幸好你已经答应与我回去，否则，我在二皇子那里立的军令状就麻烦了。”耶律楚材大步走到杨康面前，看着那张早已褪去稚气而愈发稳重成熟也愈发俊秀不俗的面孔，心神一晃，但他又立刻压下了不该有的欲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是带不回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原来要置你于死地这么容易，”杨康心里并不是讨厌耶律楚材，如果不是立场的对立，这个男人应该是很值得结交的。但他毕竟是蒙古人，又是抓了自己妻儿威胁自己的人。单单就这一点足以让杨康恨他入骨。
　　一想到现在还深陷在敌方军营里的穆念慈，杨康又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不知道那个处心积虑要杀自己的人会不会对她不利……
　　“你想要我的性命，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耶律楚材像是毫不在意杨康口气里刻意流露出的狠毒，笑得格外爽朗地拉着杨康走到院外，牵过自己的坐骑请他上马，杨康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看见被侍从围住的金轮法王师徒，便对转头对耶律楚材道，“这番僧本事了得，不杀了他你我都有危险。”
　　“他可杀不得，”耶律楚材心念一动，暗道，好个一箭双雕，杀了他，得罪了大皇子，我就算功劳再高，日后在蒙古也定是处境尴尬了。
　　“他是大汗生前请来高人，杀了他我就不好交代了。再说他伤成这样，又有重兵看守，定是跑不了的。”
　　杨康原本就是试探他，看来耶律楚材虽然是察合台帐下的人，可还是顾忌术赤的。想做个两面得利的好人，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如此，那我向将军要个人收在身边做贴身侍从总可以吧，”杨康正好顺水推舟道，“只听我一人差遣，照顾我日常起居，如何？”
　　杨康的这个要求提得实在有点蹊跷。他虽然出身贵族，从小养尊处优，但现在落魄江湖他居然还有闲心要人伺候，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通。不过耶律楚材偏偏就是欣赏他这种有恃无恐的性子，二话没说就把人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挑选，

　　杨康别有用意地将这几个人打量了一番。这几个侍从都是耶律楚材手下身手最好也最忠心的，别说是做侍卫，就是上阵杀敌也是不逞多让的好手。不过杨康看重的可不是这个。他左右选了半天，才把一个虬须大汉挑了出来，此人长相其实并不粗犷，但就是因为蓄着一脸的胡须所以连五官都辨认不清。杨康似是特别看重他的样貌，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耶律楚材原以为杨康会挑那些眉清目秀的带在身边，没想到他的品味居然如此怪异。

　　黄蓉自郭靖走了之后，心里虽然有气但毕竟是担心多于埋怨，尤其是在这种两兵交战之时，郭靖就算身怀绝世武功也实在是势单力薄，若是遇上敌军恐难应付。而她自己又不得不坐镇临安城，只得吩咐了一小队丐帮弟子追去城外探探郭靖杨康的下落。
　　鲁有脚与杨康偶遇后一直心有不安，当年杨康盗取打狗棒差点篡夺帮主之位一事他现在想来还是后怕不已。他着实不明白黄蓉为何要救活这忘恩负义的恶贼，更不解郭靖何以如此紧张他，紧张到抛下还在孕中的妻子只身追出去。
　　这郭大侠也未免太过迂腐了些，对待这种认贼作父的乱臣贼子还谈什么情义？
　　“鲁长老，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黄蓉在屋中稍事歇息之后横竖放心不下郭靖，步履蹒跚地走到前院，看见鲁有脚满脸忧色地坐在院中，黄蓉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当然对他的心思一目了然。她从前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人，但与郭靖完婚后这娇纵的性子也改了不少，凡事都会以大局为重，以夫君为重。今日郭靖不顾她的感受追出城去，放在从前，黄蓉定不依他。但她与郭靖走到今天，那执拗的傻子心里想的什么她早是一清二楚。
　　今日困住了他又如何，早在自己打算救活杨康的时候就应该会料到有这么一天。她其实什么也不怕，只怕郭靖会活得不快活……
　　“帮主，说句实话，我真是不明白郭大侠他……他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到了今时今日他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姓杨的那小子摆明不是个善碴儿，我就不信他真能改邪归正！”
　　黄蓉泰然处之地一笑，和声细语地安抚道，“靖哥哥的为人你我还不了解么，你拦着不让他去就成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好兄长，看到兄弟有难能坐视不理？”
　　这些话固然有些是真心的，但黄蓉说着的时候还是不免生出点醋意来。这靖哥哥就只知道做个好兄长，怎么就没想要做个好丈夫？
　　“唉，这个我知道，但，但郭大侠这好人做得也太不值了，别人家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说，你们不指望杨康报恩吧，他好歹也别生出那些祸事来，”鲁有脚越想就越为黄蓉郭靖不值。不过他素来敬服郭靖夫妇，黄蓉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也不能再有什么抱怨。
　　“这世上的事，哪能处处如你所愿，靖哥哥他人好，摊上这样的兄弟也只能忍着，以后这些话你就莫要再提了，靖哥哥他心里也不好受。”黄蓉慢慢踱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那树上的黄花一路斜下，甜腻的香气让人心神俱醉。她捻起袖上的一撮小花添到茶水里，稍稍抿了一口，心里不禁爽快多了，
　　“这我也知道，”鲁有脚站在黄蓉身边若有所思地出神，“就是令牌的事儿不太好办……”
　　“我已遣了些人去和守军说过了，这期间只要是拿着令牌入城的人不问缘由一律拿下，杨康若想借着着令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不要怪我了。”黄蓉的语气里是一派云淡风轻，可眼神中却绽着杀意。鲁有脚暗暗佩服黄蓉的魄力，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头。
　　两人在树下做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熟悉的鹰啸声由远而近。黄蓉猛然一起身，鲁有脚已心领神会地掠上墙头，定眼一看，果然是跟随郭靖的那两只大白雕，
　　那两只神物通得人性，认得鲁有脚。一看到他便急冲而下，在他身边绕了几圈才落定。鲁有脚对这两只白雕颇为喜爱，刚要伸手逗弄他们就发现那白雕的爪子上正系着遗失的通关令牌和一封信笺，
　　“帮助，这……”
　　他解下令牌和信慌慌忙忙送到黄蓉手上，令牌不假，信也确实是郭靖所写。了了数字，黄蓉心里却泛起了疑问，
　　“‘我与康弟一切安好，勿念。’郭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哼，能有什么意思，”黄蓉双眉一挑，不阴不阳地嗔道，“就是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郭大侠可是途中受阻？要不要我带人前去接应他……” 鲁有脚开始没有领会黄蓉的意思，但见她一脸古怪的冷笑，又隐隐担心郭靖的安危，这就要召集丐帮弟子一起去找。而黄蓉则先是默不吭声地盯着那张信笺和令牌，后又颜色犹疑地对鲁有脚道，“靖哥哥此刻既然能让白雕送信回来，想必是没遇到什么危险，我们现在声势浩大地追过去只怕是要打草惊蛇。鲁长老，你且下令让人在城外盯着，若是有什么异动即刻回报便是。”
　　黄蓉既然已经说了这话，鲁有脚半分也不敢耽搁，忙将几个得力弟子招来把事情安排下去。他晓得黄蓉向来是紧张郭靖的，而这郭靖又身系大宋江山安危，他的性命安全是丝毫马虎不得的事。
　　只是，这看定乾坤七窍玲珑的黄帮助怎么就放心让郭大侠和杨康这等人同行？那小子是无论如何信不得的啊……
　　鲁有脚暗自疑惑了一阵，最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摇首而去。这一切早看在黄蓉眼中。她口上不说，但心里又如何能安？然而眼下莫说她追不到郭靖，就是找到了他，杨康的事不了始终都会是郭靖心上的一个结，
　　退一步说，若是杨康真的改邪归正，也未尝不是圆了郭靖一桩心愿。

　　且说那郭靖离开后，耶律楚材一干人趁着夜色就要上路。金轮法王师徒名义上为结伴而行，其实一路上都被视为阶下之囚，由耶律楚材的心腹押解着。这样的屈辱放在平时，只怕金轮拼死不从，但今时今日，哪里由得了他选择。
　　而杨康骑在耶律楚材的名驹紫燕骝上竟是一派好不自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受制于人的样子。那耶律楚材见他这般神色，心里也是实在是惊异。困于敌群而能安之若素的人，乃是真正有大将风度之人。
　　“杨公子的胆识和魄力果然非常人可比，”
　　耶律楚材难得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赞一个人，可这话在杨康耳中听着却是真的别扭。这话里确实没有讽刺意味，只是说的时机不对。杨康心道，哪日两军对垒之时，你我上阵交锋，再听你说这样话才是真的痛快。
　　“我身家性命全系在你一人身上，就是有再大的胆识魄力还不是得仰人鼻息，活得战战兢兢？”
　　杨康不屑地瞥了耶律楚材一眼，双腿猛地夹紧马肚，那神驹日行千里，岂是寻常坐骑可比，何况耶律楚材身上带伤，骑不快马，只好在后面勉强跟着。那夜色中杨康的背影愈发模糊不清，只有他偶然回首时嘴边淡淡的笑意惹人心醉，
　　那少时花间马上，游戏人间的风流公子何时变成了今日这个察言观色心思难测的人物？
　　耶律楚材不由径自感慨了一番，这人世种种犹如白云苍狗，谁又能看得穿个中因由。唯一可惜的是，我捉不到你的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北去的途上日夜兼程，倒也走得十分顺畅。沿途的宋军一见是蒙古精兵哪里敢阻拦，纷纷让道放行。杨康原先就看不起这些毫无骨气的宋兵，当初他们与金人勾结欺辱自己与念慈，如今蒙古人南下侵宋，若是指望这些残兵败将，岂不是要把宋家江山拱手让人？
　　这一路上耶律楚材却没有和杨康再多做交谈，仿佛是要故意疏远杨康一般，连平日里落脚歇息都与他隔得远远的，几日里说不上几句话。不过耶律楚材这样，杨康倒也觉得清闲，正好省去了和他斗法斗智的力气，
　　蒙古人的军营就驻扎在中都北郊，此处距宋氏帝都临安约八九日的脚程。耶律楚材心度此番得罪了金轮法王，若是直接入城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不如先在营地里驻下，待二皇子察合台把术赤那里压下来再做打算。
　　只是，这杨康一入军营，和那个人是免不了要见面了。这两个人虽是旧识，只是到了这会儿，定是要刀剑相见的。
　　他没想到的是在完颜洪烈身边竟也会有如此赤胆忠心的人，
　　“再走几日就到蒙古军营，你当日答应保我一家无恙的事可别忘了。”几日下杨康来已渐渐暗中摸清了耶律楚材帐下这些近卫的情况，虽然武功名不见经传，但个个都忠心护主，恐怕硬来是要吃大亏的。但好在他在之前已布下了一步好棋，
　　“怎么到了今日你还不信我？”耶律楚材故作吃惊，表情装得似幻似真的，杨康可不吃他这套，照旧不留情面地威胁他，“哼，兵者诡道也，谁知道你心里埋着什么祸根。”
　　“原来是杨公子对我心怀不满，才这么折腾我手下的人……”
　　耶律楚材正说着，随手一指，杨康知道他说的正是那个被派去他手下的侍从，也不辩解，扭过脸去看他，“他手脚那么笨，也不知是怎么给将军做侍卫的，我替将军调教他难道不好么？”
　　那侍从自从跟了杨康之后，也不知怎的，那杨康的脾气愈发蛮横，稍有不顺心便朝他拳打脚踢，脸上也常常带着伤。眼瞧着那原本壮实的汉子没过几日便瘦得萎顿下去，全然看不出原先的身形来。
　　“他在我帐下做的是上阵杀敌的事儿，可不是伺候人的活，要是不如杨公子的意，便把他还回来，我再重新给你挑一个。”耶律楚材常年征战在外，和军中将士情意不浅，自然看不得杨康这样对待手下弟兄，难得的就对他发了脾气。杨康听他这样说了也不生气，一脸捉狭地望着他，“将军对手下还真是情深意重，实在令人佩服。不过既然将军说着这话，我还哪里敢再要将军的人，凑合凑合便是了，”
　　耶律楚材没想到杨康居然会让步，自己也不好得理不饶人。他这几日下来故意冷落杨康也是想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这人控制了心神。但好像隔得越远，心却牵挂得越厉害，见他整日里与那侍从腻在一起也不知说什么，莫名地就有些不安，
　　耶律楚材也知道这飞醋吃得好没道理，但就是会身不由己地去为杨康的事费神。纵使他在战场上如何威风八面，运筹帷幄，可遇上了这情事还是一筹莫展。
　　杨康嘴上不点破，装得一无所知的样子，其实耶律楚材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他稍稍一看便明了了。当日他在燕京王府与那些纨绔子弟交好之时也曾听闻过男男相好之事，当时只觉得龌锉。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有个男人对自己动了这样的情，
　　他从前心里极厌恶这事，所以更不屑于拿这种事来左右耶律楚材，但一想到耶律楚材看向自己的眼神，杨康竟隐隐地觉得有几分熟悉，
　　好像，好像从前也有个人这样看过自己……
　　虽然那眼神没有这样露骨，但也隐约地能看出几分情意来，那绝不是兄弟之情…
　　他只感觉自己与郭靖之间的某些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结义之情，因为如果只是亲情，最后他对郭靖的执着为何会扭曲成万劫不复的恨意？
　　杨康自觉被这接踵而来的疑惑搅得心头烦乱，又看见远处那‘蠢笨’的侍从在忙里忙外，更是莫名地一阵恼火，顾不上耶律楚材就在身边，一脸不耐地转身就走。耶律楚材还没来得及问明原因就被手下人叫住，他也只好抽身离开。
　　那“侍从”见杨康面色不善地回来，当下便以为是耶律楚材又说了威胁他的话，忙丢下手里的活上前问他，
　　“康…康弟…可是那耶律楚材又为难你？”
　　这蓬头垢面，被杨康“欺负”得没了身形的侍从，当然就是当日在耶律楚材面前策马离开的郭靖。
　　那日杨康让郭靖先佯装离开再悄悄更在马队后面，待他把那满面胡须的侍从单独带出来之后，郭靖便点了他穴道夺了他的衣服。两人的长相虽然是天差地别，好歹那些胡须遮去了大半的脸，而那人自从跟了杨康后便没少挨打，脸上全是瘀青，旁人不注意时根本看不出人已经被调换过来。
　　更何况这几天耶律楚材又无心缠着杨康，这大变活人的戏法才演得风平浪静，毫无破绽。
　　杨康本来就为郭靖的事烦心，所以看到他就更没好脸色，索性视而不见地绕过他径自走开两步，那郭靖就好脾气地跟在他后面，丝毫未觉杨康这做法已是无礼至极。
　　“你走吧，别来烦我！”杨康盯着地上郭靖的影子看了许久，那个男人好像唯恐惹他生气一样，不远不近地走在后面，他脸上的表情杨康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样的，
　　这个老实好心到木讷迂腐的人究竟知不知道他才是自己心烦的根源……
　　“康弟，我不会走的，我怎能放下你不管？”郭靖像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紧张地抓住杨康，“你放心，就是耶楚材再厉害，我也会帮你救出穆世妹，我不会让过儿受苦的。”
　　“过儿？”那是他孩儿的名字么，
　　“是蓉儿给孩子起的名，”望着杨康的表情忽而温柔下来，郭靖也稍稍放宽了心，松开杨康的手解释道，“蓉儿说，过而改之，善莫大焉，我觉得是个好名字，康弟你看呢，”
　　“过而改之……”的确是个好名字，
　　杨康默念了几遍那孩子的名字，心里顿觉一阵释然。他对郭靖，还能抱有怎样的感情呢。错过的，到底是错过了。如今的他，有妻有儿，该是有所担当的时候了，
　　“我，…”杨康蓦地一抬头，郭靖那对眼睛就正正地盯着他，好像看得他无处可逃。那个连说谎都不会人怎么可能会隐藏自己的感情？
　　也许他只是不懂，
　　无知有时候亦是一种大智。
　　杨康苦涩地低下头笑了笑，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边。那总是带着一丝傲然不驯的神色的脸上，竟平静得如无波古井。
　　“我们，先救出念慈与过儿再说吧，”
　　他背过身去，不去看郭靖。那个寂寞得甚至于萧索的背影让郭靖看了痛得整颗心都在颤。他几乎就要忘乎所以地走过去，抱住眼前这个人，
　　他不想看他难过，不想看他孤身一个人，
　　他只是想陪着他，
　　“康弟，等我们救出穆世妹，你就跟我回临安吧，”
　　郭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晃，像是要走过来，但却又很快走得更远。杨康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他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远远隔着，谁也不会再去靠近，
　　“你觉得我在临安还有立足之地么，”杨康苦笑了一声，负手踱到门口。郭靖还想劝他几句，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屋外一阵喧哗，待他二人走出之时，外面的蒙古兵已列队操戈，似是有强敌来袭，
　　“发生什么事了？……”杨康见势忙拦住一人询问,谁知那蒙古人不懂汉语,冲着杨康一番比划还是没把事情交代出来,杨康想他也说不明白,一把推开那人就往前走.郭靖此刻跟在他后面,忽感一道至刚至猛的罡气迎面而来,他一个闪身,一手将杨康拉回来,一手已暗中蓄力,
　　“不行不行,我们再来过,再来过,”这高手还未现身,郭靖听那声音却觉得分外熟悉,z再仔细听下去,这才豁然明了.这好似顽童耍赖一般的语调和处处与人斗武争强的性子,天下间非周伯通莫属了,
　　“是周大哥……”
　　果然不消半刻,那人影便自树丛中跃出,但郭靖定眼一看,那人一身黑色,身形轻灵全无老态,而后面紧紧跟着的满脸泥污的老头儿才是老顽童周伯通,
　　“这人的轻功好生厉害,竟能胜过周大哥,”郭靖一时忘了自己假扮他人的身份,忍不住开口赞道.杨康狠狠瞪了他一眼,郭靖自知语失,忙闭口不再说话,
　　那黑衣人落定后,周围的蒙古兵蜂拥而上要将他拿下,周伯通却忽然出手将他凌空掠起,二人自那刀尖上转了一转,纵身一跃便跃出了战圈.周伯通虽然衣衫褴褛,但依旧精神矍铄,他把那人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一阵,然后气冲冲地朝着那些蒙古兵骂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连我师傅也敢伤,要是坏了我的大事,我要你们顿顿吃我老顽童的汗垢丸,搅得你们睡不好吃不香,跪在地上叫爷爷,”
　　他这一开口,骂的全是些引人发笑的话,周围的蒙古兵本来就不知道他说写什么,就只看见他神色得意说个没完,一时半会竟不知是不是该冲上去拿了他.
　　而那黑衣人被周伯通护着未置一词,神色木然地像尊雕塑.周伯通骂完后又满脸堆笑地哄着那人,“好师傅，我们再来比一场，你方才动作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
　　周伯通这性子还似从前那般，看到新奇的武功招数定要学上一学，现在遇上个轻功绝顶的人物，心痒难耐，缠了他数日，若换作平常人，早厌烦得恨不得打发他快走，可这人却实在奇异，居然能对周伯通的纠缠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几日下来与他未说一字，周伯通素来喜欢热闹，能忍这么久也真是少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康在一边看着周伯通胡闹，心里甚是鄙夷。这位老不尊的老家伙空有一身好武功，偏偏行事糊涂，毫无分寸。若是自己能得他一般的功力，今日又怎么会为耶律楚材所制？
　　“周大哥生性好玩，当日华山一别后就再没见过他，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郭靖对周伯通倒是一点不担心，那人虽是孩子心性，全无心机，但遇事总能化险为夷。只是，那黑衣人的身法让郭靖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般了得的轻功……
　　“哎？你这小子果真还没死，”郭靖还正苦苦想着在何处见过那黑衣人，周伯通已一眼看到杨康，嬉皮笑脸地蹦跳着凑过来，“怎么，来找老婆不是？”
　　“……”杨康阴着脸懒得理他，但转念一想，这周伯通方才说‘果然没死’，又说‘来找老婆’，难道……
　　“你，你见过念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