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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方豪杰同竞秀 “降龙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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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龙十八掌!难道你是北丐洪七?”
被硬生生闯进的这一掌振开的金轮再也压不住内伤,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样子甚是狼狈,但郭靖这一招降龙十八掌掌力浑厚,实有惊天之能,这也着实让金轮佩服,
“洪老前辈确实曾将降龙十八掌传授在下,不过他老人家云游四海,早已不问世事。”郭靖的内力经过这一年的修炼更胜从前,所以这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已不在洪七公之下。被金轮误认是四大高手之一也实属正常。
几乎是和郭靖一同赶到的霍都与达尔巴看见金轮吐血不止都震惊不已,冲开蒙古兵奔到金轮身边。达尔巴深知师傅所练的功夫最有疗伤的奇效,但现在这个状况下,显然已是命在旦夕。
“你,你竟伤了师傅!”达尔巴方才就在郭靖身后,但郭靖何等功力,岂是他阻止得了的。现在师傅已是垂危之相,达尔巴心中一急,冲上去便要与郭靖缠斗。而此时郭靖眼中,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他在林中之时就已看到杨康与耶律楚材倒在金轮法王掌下。那一刻他只恨自己不能再多出一条腿来,慌忙之中出手阻挡金轮,实在没想到居然把他伤得这么重,
若在平日郭靖定会心有不忍地救金轮一命,但今日,他看见活生生的杨康就在面前,不觉竟就痴了……
他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待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挑剔地把衣上的尘土掸去,再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郭靖才恍然回神,一步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是暖的,如此温暖的一双手,
郭靖的嘴唇颤了颤,过了好久才叫出声来,
“康弟,……”
那像是试探一样的声音,小心得怕是会突然梦醒人散那样。他要把眼前这个人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都好像没有这样贪心过,
生生死死之后,郭靖才忽然领悟,再没有什么比他活着更重要了。他只要杨康活着,这样他才能实现他的誓言。
我会照顾康弟一辈子,让他吃得好,睡得好,如有违约,天打雷劈……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不愿信呢,
杨康的手被郭靖紧紧握着,那个男人粗糙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放开。杨康就这样一动不动任他看着,他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毫无退避地迎上郭靖的目光,
那个男人的目光灼热地能伤到心,
“我,我真笨,在牛家村都没认出你来,”
杨康一直一言不发,郭靖不知他的心思,慌慌张张地给自己解释。笨拙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杨康忽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他其实很像告诉郭靖,他没有做错什么,从来没有。一直在错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但即便他错得那么离谱了,这个永远不会生气的男人也总是会一再地原谅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欠了他多少了。
杨康轻轻甩开郭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还真是冤家路窄,这样都避不开你,”他一开口,还是伤人的话。对郭靖,他已经可以把真正的感情掩饰得天衣无缝了。
“康弟?”郭靖追上前一步,但却再不敢去拉他的手,“你,你还在怪大哥?”
听到这个称呼,杨康忽而笑得一片清冷地转过脸,“我记得,我没有你这个大哥,你又忘了么,在太湖之畔,我说过的。”
“不!不是的!”
“住口!”
杨康厉声打断他,“你给我记好我说过的话,我不再是你的康弟,你也不再是我的大哥。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了!”
恩-断-义-绝!
四个字,似平地焦雷。所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全被这四个字冲散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好,好,好,”在一边沉默了良久的耶律楚材突然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字,郭靖正被杨康的话搅得五内俱焚,哪还有心思顾及他的嘲笑。耶律楚材连望了他们两眼,悠然道,“在下曾听四皇子说起郭大侠,四皇子是沙场英雄,他肯不吝言辞大加赞赏的人定是世间少有的英雄,如今看来郭大侠不仅大义千秋,更是个性情中人,在下实在是佩服!”
郭靖自然不知道耶律楚材对杨康的感情,更加不知道方才自己冲过去抓住杨康的手这一举动已经惹怒了这个霸道的男人。不过杨康已察觉到耶律楚材口气里的不善,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顾忌耶律楚材的手段,故而立马上前截下他的话,
“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偷袭我在先,挟持我在后,你到底想怎么样?”
“偷袭?挟持!?”郭靖一听,脸上原先的迷茫之色顿时褪去了不少,他也顾不上杨康的脸色,硬是把他扯到自己身后,“你们是奉什么人的命令,为什么要为难我康弟?”
郭靖的动作固然是太孩子气了,但杨康站在他身后,意外地觉得安心。他知道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会比郭靖更值得自己信任了,
尽管他看不起这信任,更不需要这份信任。可是拥有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幸福。
耶律楚材先前受了金轮一掌,气力尽散,强撑着一口气才能把话说完,此刻被随从扶着站起,就算再想逞强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他见郭靖对杨康那般维护,而杨康对自己更是满是敌意。现在这个情况想把杨康带走怕是不易。耶律楚材苦笑着从袖间摸出一样东西,那物什虽小,但看在杨康眼中却重似千金,
耶律楚材此时执在手中的那枚小小的玉坠,正是当年他与穆念慈定情之时相赠的小玉鞋,他的那一块早在桃花岛时就已经遗失,后虽然被黄蓉找回,但当日在铁枪庙他性命不保,那枚玉坠也就一并遗失了。剩下的这个,定时念慈随身所带的那一枚……
“你!”
杨康一看到那玉坠,饶是他在镇定也不禁脸色煞白,星目怒张。这玉坠在耶律楚材手中,岂不是意味着念慈已经遇险!
“我本是绝不愿拿出这东西要挟你,但今日我必须将你带回去。”耶律楚材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极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视他们母子二人甚重,我……”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杨康一想到当日与发妻爱子分别时的情景,心头一阵大恸,也顾不得现在与耶律楚材正是敌我双方,他抢先一步奔到耶律楚材面前,一把推开他身边的侍从,撤住他的衣领怒道,“我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卑鄙,连孤儿寡母也不放过!”
“康弟!”郭靖何曾看过这样的杨康,但此事关乎穆念慈母子安危,便是郭靖这般心性的人都不免怒上心头,
“他们是你看重的人,我,我又怎会害他们性命……”耶律楚材挥手拦下持刀而上的随从,微微皱眉望向杨康,“我视他们如上宾,不敢有半分怠慢。杨夫人侠骨丹心,实为女中豪杰,我敬佩她的为人,无论如何都会保她周全。”
“哼,说得倒是精彩,”杨康挑眉冷笑了一声,手上一紧将耶律楚材一把拉到自己面前,“你无端掳劫我妻儿,令他们身陷囹圄,怎么,还要我谢你保他们性命不成?”杨康心知耶律楚材重伤在身,可下手却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得上粗暴。那耶律楚材贵为蒙古将军,位极人臣,地位崇高,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加上他又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便对方是自己暗中思慕多年之人,也是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辱。耶律楚材拼着一口气抓住杨康的两只手臂,将他狠狠推开,
“既然现在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回去看看便是。”耶律楚材把杨康推开后自己又踉跄了几步,粗粗喘了几口气后才慢慢站定。耶律楚材身上自是有种逼人的气魄,就算是没有了利爪的猛虎,也有摄人的虎胆。他每说一字便向郭靖看上一眼,那个看似木讷的男人此刻心里会想什么?
不过,今日,他绝带不走杨康!
耶律楚材恨恨地一咬牙,
“杨公子,难道你就不想一家早日团圆么?”
“你怎么这么卑鄙!男子汉大丈夫耍这种伎俩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郭靖原先已经是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现在看耶律楚材这样威胁杨康,更是忍无可忍。耶律楚材就知道郭靖会是这个反应,不过,他并不在意郭靖的情绪,反正只要说服了杨康,郭靖又哪里留的下他?
“如若被你这般要挟,我就更不能随你去了,”
杨康低头思索了一阵,再抬起头时目光里竟一派悠然,全然不见方才的慌乱紧张。耶律楚材不禁好奇他为何忽然就变得如此漫不经心,难道真是铁石心肠不成?
“你们大费周章来中原找我,无非想知道《武穆遗书》里的兵法,又或者,你们想借我之手对付郭靖。不错,我是曾看过《武穆遗书》,也确实伤到过郭靖,不过那又如何,我存心杀他的时候尚且只能伤他些皮毛,如今这逐鹿天下的雄心已灭,你们还要这个空皮瓤做什么?助你们打下宋氏江山么?”杨康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一直泛着浅淡疏离的微笑,好像只是说着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罢了。那样的冷淡漠然,让郭靖都觉得有些心惊。
他当年,真的存心要杀过自己……
“果然是口齿伶俐,心思细密,我什么都没说,你却猜到了大半,”耶律楚材抚掌大笑,“如何,你就用这天下来换你妻儿性命无忧,”
天下二字,在他口中竟如儿戏一般。郭靖拧紧眉头猛地把杨康拉到自己面前,不管那张脸上打算一直带着什么样的面具,郭靖认定了的事,就是要带他回去,
“康弟,我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大哥,但是今日,我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杨大叔杨大婶在天之灵也不会答应的,”郭靖说完,一步跨到耶律楚材的面前,他方才一招击退金轮已叫这些蒙古兵心惊不已,再听说他便是当年领兵大败金人于花剌子模城的英雄,心里对他更是又敬又怕。耶律楚材只听说过郭靖性子颇是随和,乍一眼看他脸色阴沉成这样也确实始料未及。
“你我二人各为其主,本该在战场上见个分晓,但今日你若是一再拿穆世妹的事情为难康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郭靖的口气意外地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凶狠。耶律楚材面上虽然毫不畏惧,但郭靖的实力摆在眼前,他要是强来,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他的。
“郭靖!这是我杨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么做吗?你……”
“我从来也没想过那么多!”
郭靖怒得几乎红了眼睛,他气急败坏地打断杨康反驳他的话,“你杨家的事就是与我有关,以前是以后更是!”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口气对杨康说话。从前的他在那个人面前只会惶惶不安,连关心的话听上去都那么底气不足。但时隔这么久,再见面时郭靖发现他面对杨康早已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保护欲,
他在林中看到杨康倒在地上的时候,心跳都要停止了。这种感觉,无论是对蓉儿还是几位师傅都不曾有过,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只知道,杨康对他很重要,比命都重要。
杨康被他这一声吼得有些发愣,一时竟没缓过神。这个好脾气的男人什么时候也这样易怒起来?
“这么说来,郭大侠是执意与我过不去了?”
耶律楚材推开身边扶着他的随从,站直了身体对上郭靖,“不错,沙场之上才应该是你我决胜之地。所以今天我绝不会对郭大侠出手,免得又被人说成是以多欺少,我耶律楚材岂是那种小人!”他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瞥向杨康。那个一直冷眼旁观好像事不关己的男人此时正怔怔地盯着郭靖,目光中游离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耶律楚材面上的笑略微僵硬了一下,随后又道,“今日,只要杨公子一句话,我便是冒着抗旨之罪也不再强求他与我一同回去。不过,若是杨公子应允了与我同去,但还有人从中阻挠,那我也绝不留情!”
“康弟顾及穆世妹的安危,自然会答应你。为人处世怎能如你这般狡诈阴险,”郭靖的手还是紧紧抓着杨康,好像唯恐他半路跑掉一样。这天下还真是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杨康乖乖留在自己身边。他们这样握着的姿势看上去很是古怪,但郭靖丝毫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杨康在心底恨声怨了他几句,然而始终都没有真的骂出口。这个男人的率性让他连拒绝都开不了口。
“将杨夫人接来的是二皇子的人,我原先并不知情。以此要挟也实属无奈,不过我既然以性命担保他们母子二人安危,就断不会食言。只是,没想到你这样看轻我,”耶律楚材虽说是在向郭靖说话,但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杨康。他真正在意的哪里会是郭靖的看法。
这二人你来我往似是斗得正欢,杨康心中牵挂妻儿,就算他相信耶律楚材的为人也绝不能弃他们母子不顾。何况,他也想知道这躲在幕后操纵全局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自己又岂能容他逍遥快活!
只是,看郭靖这般决绝,恐怕不会放自己随耶律楚材离开。可惜了这当大哥的一番心意,他收之不起。
“耶律将军,我与你回去便是。不过,我还有些话要向郭靖交代,不然就是我愿意走,怕也是走不了,”杨康把郭靖从自己面前拨开,又转身看了一眼他铁青的脸色,淡然笑道,“这位郭大侠的本事你可见试过了,他不放行你我谁都不能离开。”
杨康这话正说到耶律楚材的心里。郭靖固然是个强敌,但杨康已允诺同去,这让耶律楚材欣喜不已。他虽然不愿看到杨康与郭靖独处,但此时能劝走郭靖的除了杨康别无他人。耶律楚材挥手示意随从悉数退到院外,自己则在门口注视着院里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郭靖心里虽气,但转念想想当下正是以寡敌众,就算他武艺了得也未必能将杨康安然带出,更何况穆世妹还在敌人手中,他更不可能放手一搏。杨康会这么说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经由这么一想,郭靖心里似乎又舒畅了不少。他从前听蓉儿说到杨康的那些事也是这么自我排遣。虽然有点自欺欺人,却总好过要他相信杨康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他的康弟错得再离谱,郭靖都不忍心真的去怪他。或许就是这点放纵几乎毁了杨康。郭靖现在想来还是懊悔不已。
他的心肠的确不够硬,尤其是对那个人。
看见院子里的人全数离开,杨康才把郭靖拉到一边。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仓促重逢,慌慌忙忙地都没来得及好好说句话。此刻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之间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久之前他们也曾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把酒言欢。那些年少岁月就如同是一个久远而不真实的梦,只能在记忆中出现。
“康弟……我…”
“什么都不要说,现在听我的,”
杨康一改方才疏远的表情,轻轻凑到郭靖耳边说了句什么,郭靖很少与他靠得这么近,耳边的热息让他不禁有些赧然,面上也微微泛了点红。但他听得很仔细也很小心,杨康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很用心地记下,
杨康从前很少这样认真地和郭靖说话。他总认为郭靖不过就是个运气不错的老好人,这种人好骗又好欺负,既无权谋又无野心。但他没有想过就是这样一个天真得近乎木讷的人会在战场上让自己一败涂地。
郭靖到底胜在哪里杨康一直都不明白,但这次见到他之后,似乎隐约地知晓了其中的原因。
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当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虽然耶律楚材明白以杨康的为人定不会甘心被人摆布。只是他到底又想玩什么花招实在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