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同归去（靖康）》薄荷夏夏

16、第 16 章 他昏迷了将

　　他昏迷了将近两天，热度反反复复始终退不下去，来帐篷里看过他的大夫都说凶多吉少，可他自己却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连他都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梦到少年时与郭靖在街上初识，梦到自己骑马游街，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这个刚入中原的愣头小子，梦到自己故意戏弄他，逗得他跌跌爬爬整条街地来追自己……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无休无止起来。
　　郭靖是他命里的变数，如果没有这个人，也许他会沿着完颜康的那条路目不斜视地走下去。可是他又忍不住一再地想，如果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杨康’的人，那么他与郭靖是不是也永远不会有交集？
　　身为完颜康的那十八年已经模糊得像前尘的一个虚影，许多事再想努力回忆都已经空白一片，尔后的时光尽管痛苦多于欢乐，现在回想起来却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郭靖……”
　　杨康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一动也不能动，嗓子里冒火一样的干，勉强发出了一点声音，却没想到恢复意识以来的第一声居然是在喊郭靖。
　　他足足睡了两日，刚睁开眼看什么都是白茫茫一片。不过他似乎能听到一些歌声从远处传来，还有周围弥漫着一股马奶的清香，杨康实在想不出这会是什么地方，用力眨了眨还无法视物的眼睛，想稍微转动一下身体就牵动了还未愈合的伤口。
　　中刀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痛……杨康皱了皱眉头，本能地抬手想去护住受伤的部位，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一直被人紧紧握着，
　　昏暗的毡房里，披着毛毯伏在杨康身边的男人脸上也挂着病色，不仅如此，因为疏于打理，下巴周围还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看上去憔悴万分。杨康借着毡房里微弱的光细细地打量着对方的面孔，看得好像连自己都觉得心疼起来。
　　还不知他是如何将自己从欧阳锋的手里头救下来的，那时的情形定然是凶险万分吧。
　　杨康的手无意识地向还在睡梦里的郭靖伸过去。已经换上了蒙古人服饰的郭靖即便睡着了仍然敛着眉，好似有很多的心事放不下。
　　国之将亡，为君者都得过且过，昏沉度日，你又何苦这样劳心伤神？
　　杨康用手拨开郭靖额前散乱的碎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尽管杨康已经尽量放缓动作以防打扰到郭靖休息，但这个一向浅眠如今又满腹心事的男人还是很快就醒了过来。杨康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刚才的动作。
　　“康弟？”
　　那个睡得半梦半醒的人盯着杨康一直看，看得杨康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心里暗暗骂道：怎么，阎王不肯收我，你觉得很遗憾？
　　“康弟！你真的醒了！”
　　不待杨康把手收回去，郭靖就已经激动地直接握了上来。两个人差点经历了死别，这会儿逃出生天，自是什么拘束什么伪装都顾不上了。杨康的手被郭靖这么一握，脸居然有些发烫，心也跳得厉害，
　　“我们这是……咳咳……”
　　杨康之前高烧了两日，身上流了许多汗，虽然也灌了不少药汤可嗓子还是干哑得难受，一出声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又震到了伤口。郭靖见状连忙靠过去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到了这儿会杨康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被郭靖搂进怀里的感觉非但不坏，而且还很舒服，
　　“热度总算是退下去了，我去热点马奶，你两天都没吃东西了，一定很饿。”
　　郭靖略有些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着杨康的额头，确定他确实退烧之后，郭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带着倦意的笑容，
　　“康弟你只管放心养伤，这些蒙古商人正好途经此地，好心救了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
　　杨康正望着郭靖忙碌的背影怔怔出神，突然听到他这话，不由讶然，“难不成欧阳锋也……”
　　“前辈倒是没有大碍，早就醒了，也住在这附近的蒙古包里。”
　　郭靖看杨康这副样子只当他是对欧阳锋心有余悸，连忙安慰他道，“前辈将你当做欧阳克，已无害你之心，我见他孤身一人，若是不管不顾恐怕迟早死在这荒野里，”
　　杨康听他这么一说，又气又好笑，“你就不怕他反咬你一口？你我现在都受了伤，他要是起了杀心，我们必定难逃一死。”
　　“话虽如此，但见死不救总是有悖侠义。”
　　侠义侠义，总有一天你要被你的所谓侠义害死。
　　杨康心知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是永远没有结果的，这天底下恐怕就没有人能说服得了郭靖。如果他能想通，当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救自己……
　　想到这里，杨康又不觉有些气闷，不知道是气自己当初太狠心，还是气郭靖太死心眼。但郭靖看他一直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嘴笨又得罪了杨康，紧张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杨康身边坐下，又不知不觉握住了杨康的手，吓得连忙就松开了。
　　他的康弟，也许并不喜欢和自己这么亲昵。以前他就很讨厌自己一直跟着他……
　　唉，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呢，总是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郭靖自责的时候似乎已经忘了就在刚才，杨康刚刚醒来的时候他明明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可是那会儿杨康却没有丝毫的抵触。

　　杨康毕竟大病了一场，现在虽然清醒过来但身体还很虚弱，和郭靖说了会儿话就有些不胜负荷，郭靖看他脸色仍然不好，又想起之前大夫嘱咐的话，不敢让杨康太累，但药总是要换的，而且之前为了让杨康退热，给他身上捂了好几层被子，想必身上也全都是汗，这湿衣服也一定要换下来。
　　可是……只怕康弟他未必愿意吧……
　　“康弟，你等片刻再睡，我去叫大夫来给你换药。”
　　郭靖这么一说，精明如杨康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古怪。他们两人都是男子，郭靖又口口声声称他“康弟”，怎地连换个药都要劳大夫大驾？
　　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也只有这个傻子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明显……
　　不过杨康也没有精力再多想什么，他心里还一直记挂着穆念慈和杨过，不知他们身上的毒解了没有。还有，眼下谁也不知道欧阳锋这个疯子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怕只怕他会再伤到郭靖。
　　杨康一醒来就看出郭靖身体不适，方才他一直撑着走到毡房外面才咳出声来，杨康人虽在帐篷里，可外面的声响却听得清清楚楚。想必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能将郭靖重创至此的，恐怕也就只有欧阳锋了。
　　他一个人在毡房里躺着，即使闭上了眼也难以入眠。原本他还以为拿到了解药可以就此与郭靖分道扬镳，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他控制之内，以他现在的身体来看，至少也要休养个十天半月，这段时间里岂不是日日要对着郭靖？
　　杨康从前不知道自己的心事，以为不愿见到郭靖是因为厌恶他，但原来不愿见他是因为杨康厌恶一直说谎的自己。他明白，天底下有一种被称作大智若愚，也许郭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骗他，只是他会选择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接受，然后告诉他，他仍然愿意相信。
　　那样的郭靖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就在杨康胡思乱想着睡不着的时候，出门去喊大夫的郭靖却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手上抓着大夫给他的草药，面色有些为难地看着杨康，“大夫还未回来，这药……”
　　“你放下好了，我自己来换。”
　　“这怎么成，”郭靖分明是在帐篷外面想好了说辞才进来的，一看到杨康挣扎着坐起来就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其实是我笨，不过就是换药而已，根本不必去喊什么大夫来，以前拖雷安达受伤都是我给他包扎的。”
　　这话，想来杨康是不爱听的。
　　“那他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命硬。”
　　看到杨康沉下来的脸色，郭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可是到底错在哪里他还是不明白。
　　郭靖打来热水，一边扶着杨康坐起身，一边脸色泛红地帮杨康把身上厚重的蒙古袍脱下来。杨康毕竟是娇生惯养了十八年，和草原上跌打滚爬闯出来的郭靖实在相差太多。
　　对方明明和他一样都是男子，但当触及到杨康裸露出来的身体时，郭靖感觉全身的气血都倒流回脸上了一样。如果这个时候杨康回头看他，那日后必定又多了许多嘲笑他的话。
　　郭靖的目光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对方的身体上来回逡巡起来。杨康的肤色偏白，身形略有些瘦弱，平日里穿着衣服还看不出来，如今可谓是一览无余。郭靖从不知一个男人的腰身会长得这样细，他的后背光洁得挑不出一丝瑕疵来。在为杨康换药的时候他的手难免会碰到对方的肌肤，那种暖玉一样的触感让郭靖心头一阵猛跳。
　　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面对一个男人，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他的义弟，为什么他会生出那样可怕而让人羞耻的欲念来？
　　“还没好吗？”
　　浓重的草药味让杨康揪紧了眉头。他从小到大也没生过几次病，对草药什么的最是厌恶。之前住在桃花岛，虽然日日都与草药为伴，但那时他毕竟是甚至全失，也就无所谓难受不难受，但现在让他就这么闻着，简直都快要吐出来了。
　　“就，就快好了。”
　　郭靖本来心神就已经乱了，又被他一问，更是手忙脚乱，慌乱之际竟忘了控制力道，手下一重，刚好碰到杨康痛处，
　　“……”杨康到底好胜心强，不肯在郭靖面前示弱，死咬着牙没叫出声来，但心里已暗暗发誓，下次决不再让郭靖给他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