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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拂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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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春季技艺大会。
为了获得各种人才,西宁皇朝每年会由礼部主办技艺比赛,比赛项目包括骑马、射箭、球技、投壶、剑术、棋艺、摔跤等等,年纪十四到十八的少年,不论平民贵族均能参加,得到第一的人不但能获得丰厚的赏金,还能被授予官职,因此大家都非常重视这个比赛。
但是,现在在技艺大会会场,有人正心不甘情不愿地抱怨着。
「讨厌,为什么我们还要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游戏大会?」月焰嘟着唇,对长年在马上奔驰的塔萨族人而言,这些根本就是小孩子无聊的游戏。
「没办法啊,本来以为见西宁皇是简单的事,没想到那些大臣见我们年纪小,压根不相信我们,我们又没钱……唉。」琉风也很无奈。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四人好不容易来到了西宁,却见不着西宁皇,他们年纪小,又没有钱,那些大臣没人肯替他们引见。
「若不是那个好心侍卫告诉我们还有这法子能见到西宁皇,我们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呢!我们很幸运了,还有法子能见到西宁皇,总比无计可施来的好!」皇甫卫宇安慰同伴们。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不如别来。」月焰哼了哼。「要是让我见到西宁皇,我非好好告一状不可!」想到那些大臣的嘴脸,她就生气。
为了参加比赛,月焰与琉风都扮成了少年模样,经过之前的战役,她们的脸上没有少女的娇羞与弱不禁风,她们扮起男装看起来就像两名俊秀的少年。
「月焰,妳的剑术在叫人了!」琉风拍拍月焰的肩膀。「加油!」
琉风参加射箭,皇甫卫宇比赛骑马,上官天胤是摔跤,只要他们四人任何一人得到第一,他们就能见到西宁皇了!
月焰轻松地取胜,她开心地奔出场,想把消息告诉同伴们。
琉风和上官天胤比赛的场地在竞技场的另一头,皇甫卫宇和她在同一边比赛,难掩兴奋的心情,月焰便到马场瞧正准备超越障碍马术比赛的皇甫卫宇。
马场很大,为了看得清楚,马场前有个看台供人观看比赛,台子的两侧用栏杆围了两块地,供人骑马观看用。
☆ ☆ ☆ ☆ ☆ ☆
看台上挤满了人,月焰便到看台下。左边的地有五六个人,月焰便选择另一边只有一个少女的空地看比赛。
月焰正想进去,却被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阻止。
「这里不许进来,你到其他地方吧!」
「为什么?这里这么空,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不许就是不许,没什么原因。」少年坚持着。
「宙,没关系,让他进来吧!」场内的少女争吵的声音回头说着。那少女有一张瓜子脸和弯弯的月眉,柔媚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红色的樱唇向上弯,盈着甜甜的微笑。
「可是……」
「不会有问题的。」那少女表情和蔼,声音里却隐隐有股威严。「帮他找匹马,让他能看清楚些。」
那叫宙的少年拗不过少女,只好瞪了月焰一眼让她进去。
「谢谢。」月焰到了少女身边向她道谢。
「不客气,我一个人也怪无聊的,你陪陪我吧。」少女嫣然一笑,那和煦的微笑可以融化最寒冷的冰。「你叫什么名字呢?」
「月焰。」月焰回答。
「月亮里燃烧的火焰?好有活力的名字。」织雪微笑。
「妳呢?」月焰问。
「我……我叫姬织雪,」织雪偷瞄了瞄月焰。「你叫我织雪好了。」织雪开心地说着,难得碰到一个不敬畏她的人,她好高兴。
织雪?好熟的名字,她在哪听过呢?月焰想。
「你的马来了,快上来吧,比赛开始了呢。」织雪提醒她。
月焰不再想了,她跳上马和织雪一同观看比试。
皇甫卫宇跟一个少年一路领先,正要跳过最后一个栏杆时,后面的少年策马紧追,一个不小心少年的马撞倒了栏杆,同时也吓着了皇甫卫宇的马,牠长嘶一声奔离了跑道,朝着织雪直直奔去,织雪的马跟着狂奔。
「救命啊!」织雪惊恐地抱住马背。「我不会骑马呀!」
「拉紧缰绳啊!织雪!」月焰大喊。
「救救我呀!我快要抓不住了!」织雪在马上无助地哭泣。
没有办法了!月焰咬咬牙,加快了速度赶上前。
「织雪,抓紧我!」月焰喊着,扑向马上的织雪,两人滚下马。
「啊!」月焰的肩膀撞上了地上的大石,痛得她几乎昏厥,她努力地想将昏在她怀里的织雪扶起,却没有力气。
从后面赶来,目睹一切经过的轩辕鸿宙脸色惨白地喊着。「公主!织雪公主!」
他将尚未清醒的织雪抱到一旁的树下,见织雪呼吸尚匀,只是面色苍白,应是惊吓过度,才稍微安心。
皇甫卫宇也赶过来,他方才趁着马跑过树下之时抓紧垂下的树枝离开马,见月焰在地上不动,他不顾疼痛的手臂,抱起倒在地上的她。
「月焰!月焰!」他轻拍她的面颊。
「宇……你没事,太好了。」月焰虚弱地微笑,她的胸口和左肩好痛,可是她不想让宇知道,知道她受了伤,宇一定会自责的。
「我没事,妳伤了哪里?」皇甫卫宇同样不想让月焰知道他的手受了伤,他很担心月焰,她倔强又爱逞强,几次在战场上受了伤,总是硬撑着说没事,从马上坠下又怎么可能会没事呢?可是月焰是女孩子,他怎能硬打开她的衣服呢?
「我、我没事嘛,让我、让我休息一下,睡一下就好了。」月焰吃力地吐出这些话,胸口刺痛得像要撕裂一般让人无法好好呼吸,睡一觉会好一点吧?睡醒了她就能走了吧?她没事的,不要让琉风他们也跟着操心。
「好。」皇甫卫宇在树下静静地抱着月焰,就像是从前在山洞相依为命时一般。
此时一顶黄色大轿飞速而来,后面跟着一堆人,那轿子才刚落地,轿里三个人便急急下了轿。
见到下轿之人,轩辕鸿宙立即跪下。「参见皇上,参见月柔皇妃、容琳皇妃!」
见到在树下一动也不动的织雪,容琳皇妃立刻冲上前。「雪儿,妳醒醒啊!」
听到呼唤声,织雪悠悠醒转。「阿娘!好可怕!好可怕!我以后再也不要骑马了,呜呜……」
「皇阿娘的心肝宝贝啊!」容琳皇妃心疼地搂紧爱女。「啊,妳受伤了!」瞧见织雪娇嫩的面颊有些许血痕,她紧张地大喊。
「雪儿受伤了?」月柔皇妃紧张地上前,但自她的爱女失踪后,她一直将织雪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织雪受了伤,她也很着急。「快,快传御医!」
这边两位皇妃忙着心疼织雪,那边西宁皇也没闲着。
「轩辕护卫,这是怎么回事?」西宁皇质问。「公主不是好好待在宫里,怎会在这里受了伤?」
「禀告皇上,公主坚持要来参加游艺大会,臣拗不过公主,便带公主来,没想到在看赛马之时,场内的马儿受了惊吓,吓着了公主的马,所以,所以……」轩辕鸿宙低着头。
「轩辕护卫,你明知公主不善骑马,还带她来看危险的赛马,当初朕看你谨慎小心,才将公主交给你,没想到你…...」西宁皇气得说不出话。「回去看朕怎么处罚你!告诉朕,是谁如此大胆,敢惊吓了朕的公主?」
「是他。」轩辕鸿宙指着在树下的皇甫卫宇。
西宁皇瞪着皇甫卫宇。「好大的胆子,来人啊,将他押去刑部大牢,重责五十大板后问斩!」
听到皇上下令,一旁的护卫忙上前要将皇甫卫宇押下。
「等一下。」月焰挣扎着走到西宁皇面前跪下。「不是他的错,马……受了惊吓,才、才会跑出场外,他不是故意的,让公主受伤的,是、是我……」
月焰忍住胸口烦闷欲呕的感觉,刚才勉强行走,震得她的胸口更痛,啊,她好想吐啊!可是她一定要说清楚,如果宇被带走,那是再救不了他了。
「哦,让雪儿受伤,你也有份?」西宁皇打量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
「对、对……」月焰的眼睛直直望着西宁皇。「他的马受了惊吓,停不、停不下来,当时情况……危急,唔。」她硬是咽下喉咙的那股腥甜。「是我……抱着织雪公主滚下马的,所以、所以要罚的话,就、就一起处罚我们吧……」月焰不想揽功,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赌一睹运气。看在她救了织雪一命的份上,也许西宁皇会从轻发落,
「那就各打二十大板再押下去吧。」西宁皇哼了哼,至少他不再说要处死皇甫卫宇了。
「月焰,妳……」皇甫卫宇着急地望着月焰,跟月焰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怎会不明白月焰的心思?
月焰朝他展开一个虚弱的微笑「咱们、咱们赌一睹,至少,死罪可免。」她无声地说着。
「皇上,别这么凶嘛。」见到斗大的汗珠不停从月焰额上掉落,他的脸色又那么苍白,月柔皇妃不忍地说着。「您吓坏这孩子了,瞧他抖个不停,模样怪可怜的,再说,雪儿不过受了点轻伤,您就开恩饶过他们吧!」
织雪在后头听到西宁皇要问斩皇甫卫宇,忙到西宁皇面前软语哀求。「皇阿爹,这是意外啊!如果不是他的朋友舍命救我,孩儿连小命都没了,您就放了他们吧!」
「是不是故意的是一回事,妳受了伤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可相提并论啊。」西宁皇叹口气。「好吧,这个救了织雪的少年朕不处罚,至于另一个就先押下去再说,这总行了吧?」连打都不打了,他已经做了最后让步了!
不!不能让他们带走宇!月焰用最后的力气扑到想带走皇甫卫宇的侍卫身上。「不要带走他……」她拉着皇甫卫宇的衣角不肯松手。
月柔皇妃望着脸色苍白的月焰,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少年好面善,她的胸口为什么会微微地发闷呢?那种感觉好像她的月儿离开她时一样难过……
「皇上,看在这少年救了雪儿的份上,您饶了他们两人,好不?」月柔皇妃柔声说着。
「算了,随便妳们!」西宁皇叹口气,他就是拿他的爱妃跟爱女没辄。「织雪,妳现在就给朕回去好好躺着,还有未来三个月不许妳出宫,听到没?」
这就表示皇阿爹饶过他们了!织雪松了一口气。「谢谢皇阿爹!」
「还不快上轿回宫?」西宁皇瞪着织雪。
「月柔皇姨,帮我跟他们道个谢跟道歉好吗?我差点害了他们,还有,帮我看看他们俩有没有受伤好不好?」织雪跟月柔皇妃悄声说着,刚才因为月焰护着,她才没受什么重伤,即使如此,她浑身还是酸疼不已,那月焰一定更惨。
见月柔皇妃点了头,织雪这才放心上轿。
「柔儿,妳不上来吗?」西宁皇在轿里问月柔皇妃。
「这轿坐四人太挤了,雪儿又受了伤,让她躺在轿里比较舒服,臣妾就坐另一顶吧。」月柔皇妃回答。
等轿子走远了,月柔皇妃来到月焰面前。
「孩子,谢谢你救了织雪,她要我代她向你道谢,啊,你没事么?」她关切地问着在皇甫卫宇怀里喘气的月焰。
「我、我、我没事……」月焰模糊的眼映入皇甫卫宇和月柔关切焦急的脸。
啊,不要用那么着急的眼光望着我,不要那么担心,我真的没事的!她想这样安慰宇,安慰面前这个和蔼美丽的皇妃娘娘,可是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她就会忍不住吐出来。
「你真的没事吗?可不要逞强啊!啊,你叫什么名字呢?」月柔皇妃抚着月焰的头发,她喜欢这个漂亮的孩子,他的眉宇依稀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让她想起了月儿。这孩子十三还是十四呢?若是她的月儿长大,也该是这般年纪吧?可是这男孩子不是她的月儿,她的月儿是公主,是个美丽可爱的公主……
「我、我叫月、月……」喉咙一阵腥甜,月焰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呀!」月柔皇妃花容失色地望着不断自口中呕出泡沫血的月焰。「孩子,你受伤不轻啊!别动,我找御医帮你瞧瞧。」不知为何,见这孩子痛苦,她的心也莫名地难受。
「谢、谢谢……」月焰皱紧眉头,冷汗自头上涔涔落下。
「月焰!月焰!」皇甫卫宇着急地呼唤着。
「我没事……」月焰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一吸气,胸口像是燃烧的剧烈痛苦就像要撕裂她一般。「我只是想吐,唔,没、没事。」
「没事才怪!」皇甫卫宇焦急地想抱起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越来越紫的月焰。
「啊,让我瞧瞧罢!」等不及御医,月柔皇妃伸手欲解开月焰的衣领检查。
「不要、不要在这里……」虽然这些年来她都将自己当成男孩子,可是日益变化的身子,提醒她必须承认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
「月焰!」「孩子!」
听到皇甫卫宇跟月柔的惊呼,月焰想睁眼。啊,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她只是累了而已。可是,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 ☆ ☆ ☆ ☆ ☆
「曹太医,快瞧瞧这孩子怎么了!」看见御医曹为霖终于到了,月柔皇妃着急地说。
「娘娘请您先一边稍待。」曹为霖请月柔皇妃一旁等待。
「来,让他躺下,我给他瞧瞧。」曹为霖吩咐皇甫卫宇。
让月焰躺下后皇甫卫宇站起身来想离开,却被曹为霖唤住。「喂,少年,别跑,快来帮忙吧!长那么大个,难道还怕看到血?怎忒地没胆!」曹为霖一边动手解开月焰的衣襟一边朝皇甫卫宇大喊。
皇甫卫宇迟疑地望着月柔皇妃。「娘娘,能不能请您派个宫女帮忙……」
「你害怕血吗?」月柔皇妃凝望皇甫卫宇。
「不,我不怕血,只是不方便,因为月焰她是、她是……」
没等皇甫卫宇说完,曹为霖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娘娘,快!您快来啊!」
难道那孩子没救了?月柔皇妃跟皇甫卫宇急忙冲过去。
月焰的上衣已被脱下,皇甫卫宇闭起眼睛不敢看。
「曹太医,怎么了?这孩子怎么了?」月柔皇妃急问。
曹为霖指着月焰。「娘娘,快看啊!」她缠胸的布条已被取下,露出少女尚未发育完全的柔软丘陵,她左肩青紫了一大块,雪白的右胸口有一个红色的月型胎记。
「这、这胎记……」月柔皇妃激动地望着月焰。「月儿!是我的月儿呀!」
「没错,娘娘,这女孩绝对是早月公主!」曹为霖点头,当初是他为娘娘接生的。「这胎记我绝不会认错!」
「月儿!月儿!阿娘终于再见到妳了!」月柔皇妃一阵激动,昏了过去。
☆ ☆ ☆ ☆ ☆ ☆
整整半个月,月焰都在垂死边缘挣扎。
迷蒙中,她昏了、又醒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模糊的片段,记不清是真的,还是梦境。
「月焰!月焰!」
是谁在叫她呢?啊,是宇、琉风、还有阿天,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月儿……月儿……」
这温柔的声音好像是那位美丽的皇妃娘娘,她为什么这样着急?又为什么叫她月儿呢?那让她想起小时候常常在梦中听到的温柔声音,那个声音也是这般温柔地唤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妳要快好起来呀!」
啊,这是织雪,不要哭,不是妳的错,妳不要伤心呀,我没事的!
「娘的宝贝,妳快醒醒啊!」
是阿娘吗?不,阿娘早在那年就被北扬军杀死了,秋天的风好冷好冷,阿娘的尸首在村口摇晃着,而她和琉风却不能为阿娘收尸,只能躲在一旁暗恨地咬紧牙……
好热、为什么这么热呢?她的胸口好疼啊,疼得她想尖叫、想大喊,想哭泣,可是她不能哭,她是塔萨的烈焰,善于奇袭的烈焰,北扬军听了她的名字便要害怕,她不哭,不能哭!
是谁的手为她擦去汗水?是谁在她干燥的唇沾上水?脸上滴落了几滴温热的液体,咸咸的,是眼泪吗?又是谁的眼泪?
月焰努力的睁开眼。
「月儿,妳醒了?」月柔正为了月焰尚未清醒而发愁,失而复得的爱女终于醒了,月柔激动得频频掉泪。「妳病了好久,可让我担心死了……」
「不要哭……」月焰想伸手擦去月柔的眼泪,可是她的手只能稍微动一动,压根抬不起来。
「妳要什么?告诉我,嗯?」月柔忙抓住月焰的手。
「宇、宇在哪里?还有琉风……」
「他们很好,妳想见他们是不是?」月焰挣扎着想坐起,月柔忙按住她。「妳还不能下床,我马上派人去带他们过来,乖,先躺着喔。」
「这是哪里?」月焰微倾着头打量四周。
「这是我的寝宫,记得吗?那天妳受了重伤,我把妳带回来养伤的。」想到差点失去爱女,月柔不禁又红了眼,她慌忙擦去眼泪。「妳昏迷了这么久,我真怕妳……」
想起受伤那天月柔望着她的眼光是多么的关切,她又是如何为她向西宁皇求情的,心中盈满了感动,她朝月柔展开一个虚弱的微笑。「谢谢妳。」
「傻孩子,道什么谢呢!」月柔伸手抚着月焰的前额,忽听到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月焰胀红了小脸。
「啊,瞧我胡涂的,这些天净靠参汤给妳吊命,妳一定饿坏了,我马上拿东西给妳吃呵。」
宫女端来燕窝粥,月柔用小银匙舀起,仔细吹凉了,一口口送到月焰嘴里。
「来,别急,慢慢吃呵。」她柔声说着。
「谢谢。」月焰小口小口地咽下,这粥好香,好好吃,她多希望能跟琉风他们一起吃,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呢?月焰的眼框红了起来。
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月柔顿时慌了。「月儿,妳怎么哭了?哪里疼么?来人啊,快传曹太医呀!」
「我没事,不用叫太医。」月焰朝着月柔展开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阿姊跟同伴能和我一起吃,该有多好。」
「他们马上就来了,妳先吃,燕窝粥还有很多,等等请他们也一块儿吃,啊?」月柔哄着月焰。「来,把它吃完,好不好?」
「嗯。」月焰一边吃粥,疑惑慢慢涌上心底。
她只不过是救了织雪公主而已,为什么待她这般好呢?又为什么叫她月儿呢?
就要问出口的当儿,门打了开,两个宫女进来。「禀告娘娘,塔萨族少族长及两名贵客已经来了。」
「快请。」月柔站起身。
琉风扑上前紧紧揽住她的颈子。「阿妹,月焰阿妹,妳终于醒了!」
「让我们担心死了!」见她醒来,上官天胤也好高兴。
「妳就是爱逞强,那时受了伤怎不说呢?」琉风擦擦眼泪,捏捏月焰的面颊。「坏阿妹,妳可让阿姊急死了!」
「对不起。」月焰露出无辜的眼神。「我也不是故意让妳们担心的嘛。」
没听到皇甫卫宇的声音,月焰转头搜寻。「宇呢?」
「他在那里。宇,你过来啊。」琉风招手唤他。
「宇,不是你的错,别记在心上嘛。」月焰向一脸愧疚的皇甫卫宇伸出手。「哪,跟我击个掌,我们永远、永远是好朋友……」
皇甫卫宇带泪伸出手与月焰的相击,月焰醒了,她终于醒了,可是这代表他们也要分离了。
「宇,你不要哭嘛,我真的没怪你呀!不哭的。」她想擦去皇甫卫宇的眼泪,却抬不起来。「好嘛,你要真挂在心上,等咱们回去了,你把你那匹枣红马给我,咱们这就扯平了,好不好?」她想要他那匹马很久了!
「月、月焰……」琉风迟疑地说着。「族里长老来了信,要我们尽快回去……」
「这样啊,那么,西宁皇可答应借给我们银子?」月焰没忘了他们上西宁的目的。
「嗯。他答应给咱们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粮种五千石,马一千匹,牛羊一千头跟镇守士兵一万名。」琉风垂着眼幽幽地回答。
月焰啊,我最亲爱的阿妹呀,若不是真的无路可走,阿姊绝不会答应西宁皇的条件让妳留在这儿的,月焰阿妹,阿姊心爱的阿妹,妳能明白吗?阿姊绝不是不要妳,可是,阿姊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妳跟着阿姊一起受苦呢?
听到西宁皇愿意资助的消息,月焰笑逐颜开。「真的,那太好了!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呜……」因为过度兴奋,牵痛了胸口,月焰皱紧了眉,以致没注意到琉风泫然欲泣的表情。
「月儿,妳没事吧?」见月焰难受,月柔皇妃忙冲过来。见月焰抬起头说没事,月柔这才稍稍安心。
「啊,等我好了,咱们就动身回去吧!」月焰欣喜地说着。啊,再不久就可以回去了,回到家乡时应当已是盛夏了罢?盛夏的草原,盛开的阿瓦尔古里,她是多么思念着故乡的一切呀!
「月焰,恐怕……咱们不能一起走了。」琉风迟疑地说着。
「为什么?」月焰望着红着眼眶的琉风,不祥的感觉在心中升起。「妳们要先走吗?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绝不会拖累妳们的!」
「不是他们先走,而是妳要留下来。」西宁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到月焰清醒的消息,他便丢下一堆大臣,匆匆结束朝务赶来。
「为、为什么?要留我在这里当人质吗?」月焰问西宁皇。「那些钱,我们会想办法还的!」不要留她当人质呵,她要回去和琉风一起将家乡恢复成原先的旧模样呀!
「不,那些是我送给塔萨的,压根不必人质留在这。」西宁皇说着。
「那、那为什么不许我回去我的故乡?」月焰的眼色变得苍白。
「故乡?月儿,妳不是塔萨人,塔萨自然不是妳的故乡,妳是西宁人啊!」
「不,从我被丢弃让阿娘捡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塔萨人了啊!」不管她的亲生父母是哪里人,她早就认为自己是塔萨的一份子了!
「月儿,妳不是被丢弃的。」
「那么我是什么人?我的爹娘又在哪里?」月焰望着西宁皇,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亲生的爹娘又在哪?
西宁皇凝望着爱女,过了片刻,方才缓缓出声。「听我说,月儿啊,妳是我的女儿,西宁皇朝的第二公主早月,而她,」西宁皇指着早已泪流满面的月柔。「她是妳的皇阿娘啊!」
「我、我是公主?你们是我的爹娘?」月焰脑袋混乱无比。「我、我不相信,我、我……」
虚弱的身体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月焰昏了过去。
☆ ☆ ☆ ☆ ☆ ☆
「月焰公主殿下,您还是留在西宁的好,我们告辞了!」
「我们高攀不起尊贵的公主,咱们走吧!」
「小的们告辞,请回吧,您金枝玉叶的身子有了万一,我们可担待不起。」
「不、不要!琉风,宇,阿天,等等我啊!」月焰哭喊着。
「月儿!月儿!醒醒啊,月儿!」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月柔着急的脸,月焰啜泣着将头蒙在被子里。
「月儿,不要再哭了。」见月焰哭泣,月柔的心像刀割一般疼痛。「如果妳喜欢,阿娘将妳的同伴们都留下来陪妳好不好?乖,来,吃点东西,啊?」
「不要!我什么都不想吃,让我回塔萨去,让我跟他们一起回去!」月焰在棉被里哭喊。
瞧她如此,月柔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月焰断断续续的抽咽声忽然停止,她终于不哭了吗?还是哭累了睡着了?月柔疑惑地掀开棉被,却见月焰一张小脸涨得紫红,胸口已经停止起伏。
「月儿!月儿!」月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边给月焰按摩心口,一边忙叫一直随侍在附近的太医曹为霖。他给月焰下了针,她才慢慢恢复了呼吸。
月焰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惨白着,她躺在床上不肯睁眼。
她听到西宁皇的声音在问着。「柔儿,这是怎么回事?」
「月儿求我给她回去,我不肯,她在棉被里哭……她哭得太厉害,棉被里又闷,一口气吸不上来,差点、差点就没气了……」月柔抽泣的声音传来。
「唉,不论我们怎么做,月儿总是不开心,柔儿,我瞧这些年来,妳是白为她操心了。」西宁皇沉默了一下。「柔儿,我看,就当作咱们没生过这不认爹妈的不肖孩子,让她回去罢!」他的声音好沈痛。
「不,皇上!臣妾求您,千万不要!月儿只是因为刚回来还没办法适应,听琉风说,月儿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的,皇上,求您不要送走月儿,她小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疼她、爱她,让她受了这么多苦,我、我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怎舍得让她回去受苦?」
「柔儿,要让月儿走,朕心里也难过,可是这些天来,月儿不肯吃饭、不肯吃药,每次总要她的同伴来又哄又骗,她才肯吃,她的同伴是朕硬留下来的陪月儿的,他们还得复兴家园,总不能老留着人家不走啊,月儿的性子如此刚烈,等她的同伴走了,妳瞧她会如何?唉,朕不多说了,妳自己好好想想吧!」
月焰听到门开的声音,西宁皇走了。
「月儿,阿娘真的错了吗?阿娘真的不该将妳留在身边吗?」
月柔的手轻拍着爱女的身躯。「月儿,阿娘的心头肉啊,刚认出妳是阿娘的月儿时,阿娘多想紧紧抱住妳,好好疼妳、宠妳,把这十一年没能给妳的全部补偿给妳,可是听说妳性子烈,阿娘怕妳太激动,本想等妳身子好了再找机会告诉妳,可妳阿爹见阿娘每天哭泣担心,忍不住先说了出来。唉。早知妳反应如此激烈,就算被妳阿爹责罚,阿娘也要阻止他的。」
窗外的月光映上月焰的发,月柔伸手轻抚。「月儿乖,妳只有睡着时才会这般听话。现在天晚了,月光好明亮,妳出生的那天,月光也是这么明晃晃的,生妳的时候,阿娘梦见了一个好大的月亮撞在怀里,妳身上又有这月型胎记,所以妳阿爹给妳封作早月,唉,妳可一点也不像名字般文静呢。」月柔宠溺地叹口气。
「妳唤琉风为姊姊,可是织雪才是妳的亲姊姊呀!她早妳几天出生,妳们就像双生姊妹般玉雪可爱。记得妳刚学走时,总爱趁着阿娘不注意的时候躲起来,等阿娘急了,妳才跑出来扑到阿娘脚前,每次想骂妳,妳就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瞅着阿娘,阿娘再凶一点,妳就开始哇哇大哭,让阿娘怎么也骂不下去,只能抱着妳哭笑不得。」
泪水悄悄地自月焰眼里掉下,她假装翻身,不肯让月柔瞧见她在哭。
想起女儿过去可爱的模样,月柔擦去眼泪,噙着微笑。
「我顽皮可爱的月儿,阿娘还记得,每次阿娘心情不好,妳就会蹒蹒跚跚地晃到阿娘身边,用小手搂着阿娘的脖子,小脸埋在阿娘怀里蹭着说『阿娘,笑笑,酒涡!』妳阿爹下了朝,妳就会直扑到妳阿爹怀里,嚷着『阿爹,抱!』月儿,这些事妳恐怕都不记得了,阿娘却是每天都想着、记在心里…...」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月焰的眼泪越掉越厉害。
月柔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妳该是跟雪儿一般,是个被宠着、爱着、保护着的小公主。那年妳还不满三岁,阿娘和妳容琳皇姨带着妳上祖庙祭祖,哪知后来雪儿着了风寒,咱们便在山下的清凉寺住下,那里的住持见了妳,说妳眉长过目,面带英气,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可惜一生多难。他还给了妳一首诗:红颜将军几多劫,原是天女落人间,自小骨肉失离散,茫茫岁月不知年,何时重归西宁国?月圆一二三月天……」月柔低吟着那首谒诗。
「阿娘当时还不在意,过了半个月,雪儿好了,先回宫里去,反倒是妳被雪儿传染上风寒,等到妳也好了,又过了半个月了,妳阿爹见连日大雨,便派人保护咱们回宫,哪知刚下了山,银川河水淹过提防,马车被大水困在水中动弹不得,妳奶娘出去求援,一去不回,阿娘眼见水不停从车窗漫进,车里是不能再待了,车子里又冷,阿娘怕妳着了凉,便将妳放到衣箱里,谁知才开车门,水就冲了过来。」想起那场水患,月柔余悸犹存。
「阿娘紧紧抱着放着妳的衣箱不肯松手,但那水来势汹汹,没多久阿娘便被呛得昏去,醒来时,妳已经不见了,当时阿娘伤心得几乎死去,是妳容琳皇姨请了清凉寺的住持来,他跟阿娘说妳没死,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月儿,阿娘等了妳十一年,这十一年来,妳知道阿娘有多思念妳吗?每次阿娘见到了雪儿,就忍不住思念起我的月儿,如果当初阿娘紧紧抱住那箱子,是不是妳就不会根跟阿娘分开这么久?月儿,月儿呀!」月柔呼唤着爱女的名字,再也说不下去。
「不要说了,阿娘,不要再说了--」月焰哭着坐起,阿娘是多么爱她啊,她真不该这么伤阿娘的心呀。
「月儿,妳肯认阿娘了?」月柔含泪望着月焰,迟疑着不敢伸手抱她。「阿娘的心肝宝贝啊!妳终于叫我阿娘了,阿娘心里好欢喜,阿娘想通了,阿娘不再阻止妳回塔萨,只要妳过得好、过得平安,偶而会想起阿娘,来瞧瞧阿娘,阿娘就就心满意足了……」
「不,阿娘!是月儿不好,月儿哪也不去!」月焰哭着投进月柔的怀里。「月儿要陪在阿娘身边,一辈子不离开!」
「真的?」
「嗯,阿娘。」
☆ ☆ ☆ ☆ ☆ ☆
「月焰!月焰!」
皇甫卫宇的呼唤让月焰回到现实,她睁开眼,瞧见他黝黑的眼正凝望着她。「妳怎么了?又做了恶梦?」他伸手擦去她眼上的泪珠,她又想起那个夏夜的事情了吗?
「嗯。」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哭醒,□□上的伤痕会随着时光过去,受了伤的过往,她无法轻易遗忘,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月焰微笑,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我梦到那天的事,在山里的事,还有回到这里的事……」
「时间过得真快,妳回来三年了,我也当了妳两年的护卫……」皇甫卫宇轻轻地叹口气,因为在技艺大会上夺得第一,月焰回到西宁的来年,西宁皇让她当了侍卫总管,同时他成了她的护卫。
「别说了,宇,我从没把你当护卫看,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啊!」月焰从地上坐起,伸手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虽然回到了西宁,她心底依旧记挂着她长大的地方,不论如何装扮,她总是像塔萨少年般将发束在脑后绑成马尾巴,这是她纪念塔萨的方法。
「是啊,好朋友……」皇甫卫宇喃喃念着。
用缨绳束好发,月焰回头朝着皇甫卫宇嫣然一笑。
「天要晚了呢,我们该回去了!」她说着,朝着马儿走去。
彤色霞云映着月焰逐渐离去的背影,衬得她好耀眼,皇甫卫宇望着她,脑海里盘旋着她方才的话。
他们永远是好朋友,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