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8、年前

　　今天是幼儿园年前的最后一个开放日，老师接待了许多前来为孩子收拾被褥等生活用品的家长。栗敏和妹妹骑了两辆自行车过去，一辆放孟孟的被褥，一辆载着孟孟。
　　为了接送孟孟上下学，栗敏还特地在车后座上安了个竹椅，到了冬天，就在竹椅里加个棉垫，再不用让孟孟抓着车把侧坐在车横梁上，既不舒服，也不安全。可最近一个月，固定竹椅的螺丝总是松动，栗敏时常要找工具收拾一番，一来可能是五金出了毛病，二来孟孟平日里坐相不好，一路上总爱用脚踢来踢去。
　　今天放假，孟孟十分高兴，唱了一路的歌。路边有个嘣爆米花子的小摊儿“咚”的一声吸引了孟孟，结果一个侧身，座椅突然朝着一边歪了下来。孟孟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不过还好栗敏眼疾手快扶了把，可还是没防备地把孟孟的一只脚卡在了后轮里的钢条间。
　　听到栗敏和孟孟一前一后“哎呀”了几声，走在前面的栗婕也赶紧把车扎在路边，跑过来看看情况。
　　孟孟说脚疼，栗敏就小心帮女儿脱掉鞋袜。脚背上有一道出血印子，还有些许破皮。栗敏握住孟孟的小脚掌左右来回轻轻扭动，担心女儿伤到脚踝。
　　“乖，疼了就说啊……”
　　孟孟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妈妈，没多一会儿就哭出了声。
　　到家后，栗敏给孟孟拿了块浸湿的凉毛巾敷在脚踝，随后栗婕搭把手、姐俩简单做了锅炖菜。孟孟不想吃饭，栗敏就给她冲了碗豆奶喝，天冷呵呵的，吃过饭，三人都有些犯困。
　　后半夜，栗敏突然感觉到睡在身边的女儿浑身发热，像个小暖炉似的。栗敏用手贴贴女儿的额头，火辣辣的；挨挨身上，孟孟还在不住地发抖；再捏捏手脚，冰冰凉凉。
　　给孟孟掖好被子，栗敏便起身去找体温计。
　　栗婕被拉抽屉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看到姐姐在抽屉里慌忙翻着些什么，就问了句：“姐，怎么了？”
　　栗敏拿着体温计甩了甩，说：“孟孟像是发烧了，身上热得像火烫 。”
　　孟孟满脸通红，举起小胳膊夹住了体温计的水银头。
　　“栗婕，你扶一下，别让温度计掉出来了。”
　　然后，栗敏钻进被窝，半躺着、抱住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
　　栗敏看着挂钟，五分钟好长，她碎碎念着，看着孟孟烧得晕乎，心想是不是回来的路上受了寒？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回来的路上着凉了，这几天风大，下午又被车轮子挤了脚，我这当妈的也真是……”栗敏抱怨自己，栗婕打着瞌睡，说自己也觉得有些浑身哆嗦，估计也有些低烧。
　　时间一到，栗敏抽出温度计，着实被吓了一跳。于是，栗敏招呼妹妹赶紧换衣裳：“走，赶紧上医院吧，烧到四十度了！”栗婕还有些没睡醒，可栗敏着急得很，便督促妹妹：“快快快！咱收拾收拾，这就去趟急诊室，家里啥药都没备下，连个降温的冰袋也没有。”更糟糕的是，此刻的孟孟已经开始不停地浑身抽搐起来。
　　栗敏抱着孟孟，栗婕跟着姐姐，姐俩五分钟就跑到了急诊室门口，刚进门就遇到了洪霞。洪霞与冯珂同在妇产科上班，是名护士，比栗婕大几岁，也租住在单身宿舍楼里。每次赶上林谦回郑州休假，栗婕就会去洪霞那儿借宿几晚，一来二去，彼此关系混得很熟。
　　洪霞今天夜班，后半夜实在困得慌，就在楼下吹风清醒清醒，这才正巧看见姐俩带着孩子跑过来。栗敏看到熟人也没顾上打招呼，洪霞看栗婕也慌张跟来，便问她出了什么事儿。
　　“外甥女发烧了，烧到四十度了。”
　　栗敏意识到小洪在说话，就问：“今天你当班？”
　　洪霞用手摸摸孟孟的额头，说：“走，先去我们值班室吧，有床，我去拿冰帽。”
　　戴上冰帽，塞了退烧栓，栗婕躺在洪霞的护士值班室里眯了一会儿，栗敏抱着孟孟捱到天亮，等着第二天一早去排队化验。天刚擦亮，医院急诊大楼外面开始有些早市出摊；渐渐地，开始能听到人们讲话、活动的声响；再后来，就是密集的脚步声：人们陆续开始上班了。
　　孟孟的体温控制在了三十八度，可却突然开始腹泻、呕吐。到最后，孟孟吃什么，便吐什么，连一口水也喝不下去。栗敏今天的门诊班，可还未给科室主任请假，这会儿也不知道挂号室已经给她挂了多少号。
　　栗敏让妹妹先帮忙照顾一会儿，自己去办请假手续，可医院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人啊！电梯每层必停，栗敏着急，就顺着步梯上下。停了号、请了假，栗敏抱着孟孟去做化验，一宿没睡，现在反倒是一点儿不困。
　　“姐，要不我先排队，你坐凳子上眯一会儿吧……”
　　栗敏让妹妹去买点儿稀饭过来，说：“早上不吃饭还真是不行，感觉头重脚轻的。”。
　　终于验了血，可排队取结果的人老多老多，栗敏坐在走廊里，寻思着找找化验室的熟人，真想插个队。栗敏没穿白大褂，别人也不大注意她，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直到化验结果出来，栗敏也没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辗转到了中午时分，医院里也越来越拥挤，栗敏让妹妹先抱着孟孟，说上午喝那一碗米粥不挡事儿，这会儿有些心慌，大概是低血糖了。栗敏去路边买了几包豆浆回来，与妹妹两人坐着喝了些，之后又赶紧带着孟孟去拍胸片。
　　孟孟是呼道感染，肺部有些阴影，肠胃也不大好，所以吃东西总吐。栗敏有个在呼吸科的同学建议她给孩子办理住院，可呼吸科病房一来加不上床，二来孩子太小，抵抗力弱，免不了会与其他病人交叉感染。
　　“小栗，要不你让孩子住你们那儿吧？或者住你们护士值班室也行，咱们定个治疗方案，你取药带回去输水，自己也好照顾着。这大叶性肺炎估计得一个月才能利索……又快过年了，早些出院，也好过年不是？”栗敏现在真是庆幸有妹妹在身边，不然她一个人可怎么好，自己又不会分身。
　　栗敏早上、中午、下午、晚上只要一有空就来看女儿，有时陪着孟孟挂一瓶水，有时来给栗婕带些吃的，再嘱咐几句，就又去忙工作上的事情了。孟孟肠胃不好，可一天几瓶葡萄糖和淡盐水输着，倒也不用吃什么东西。栗敏姐俩是大人，怎么都好凑合，订份盒饭，买个烧饼加串儿，再喝些白开水就饱了。
　　不到两周，孟孟渐渐有了好转，能坐起来喝些白水，只是还咳嗽得厉害。女儿好些，栗敏下班后才有心情开伙做饭，有时擀些面条，有时煮锅粥带到医院值班室来。
　　孟孟先前病得重时，总喊着浑身不舒服，病病歪歪，像个蔫蔫的豆苗。可个把星期后，小丫头稍稍好些，便开始觉得待在医院里无聊，非要让栗婕抱她回家。孟孟脚伤还在，下地走路仍不大舒服，有时不两步就会崴下脚，因此多数时间也只能将就躺在床上。栗敏拿来副听诊器给女儿玩儿，让她自己听听肚子里的声音。孟孟说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有个漏了气儿的气球。
　　栗敏骗她说：“那不是气球，是孙悟空！你肚子里有妖怪，等孙悟空把妖怪降住了，病就全好了。”因此，孟孟常常一口气喝一大碗水，然后再戴上听诊器听听肚子里的动静，口口声声说要淹死妖怪。
　　眼瞅着就是年底，孟孟出院以后，除了脚踝还有些疼痛，在家能吃能喝，自然也胖了不少。而医院职工家属楼的集资事宜，最近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新的集资房离幼儿园更近，二室一厅的套间，有独立厕所和厨房，终于住户们再不用去挤公共盥洗室了。新房子分到手后可住可租，集体房产证，每平米三百三十块钱。
　　第三榜分房名单下来以后，栗敏分了套四十五平米的两室一厅，集资款一万五，可即使算上林谦的全部积蓄，两口子手里一共还不到一万块。
　　借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第一个电话，栗敏打给了冯珂。冯珂婆家就在郑州，娘家父母又都是学校教师，手头确实比栗敏宽裕不少。栗敏也不想多借，冯珂自然也知道单位集资分房的事儿，便直截了当地问：“没事儿，你说吧，我能拿出来的，肯定都给你。”栗敏想想还是多借几个人好，免得让冯珂斜眼看自己，于是就说：“要不你借我五千……”冯珂一口答应，说自己不急用，让栗敏不必着急还她。
　　第二个电话，栗敏打给了多年未联系的大学同学，陈煜。陈煜和栗敏在学校的时候，是跳交谊舞的舞伴，陈煜也曾追求过栗敏，栗敏对陈煜也抱有好感，但不知道怎的，最后两人的事儿却不了了之。毕业后，他们就断了联系，像不认识一样。陈煜没有留校，去了洛阳一家医院，即使来郑州出差，也只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栗敏对陈煜说，自己集房还差点儿钱，陈煜没问多少便答应了。没两天，栗敏便收到了一万块的汇款，而后陈煜只是打来电话，说这是他全部的闲钱，让她先拿去用，不着急还他。
　　在陈煜未汇款来的时候，栗敏本原想再借借看。可这下看来，倒不用再借了，除了房款，还剩余不少。栗敏揣着一万五千块去了医院后勤的基建处，交款现场十几台验钞机不停事儿地工作，十几路队伍，一路交钱的，一路登记，相互穿插着进行。
　　交了钱，栗敏选好了楼层和朝向，剩下只等开春交房。
　　从基建处回来，栗敏便开始琢磨着装修，还打算过两天去书店看看有没有装修图册之类的。
　　集房款欠了不少，可栗敏心里却异常兴奋，连续激动了好几个晚上。每天睡前，栗敏都觉得被窝里格外暖和，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凉得暖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