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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家(一) ...

  •   依着老家风俗,过了腊月二十三,栗敏就该上婆家过年去了。
      腊月二十三是农历小年,过年要用的炮仗、吃食、新衣已经备下,一家人开始倒计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年前每一天要做的事情:二十三,瓜糖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块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贴嘎嘎 ;二十九,蒸馒头;大年三十熬一宿,正月初一满街走。大人们依着旧俗去做,小孩子们也跟着去做,像是在为一场盛大的仪式做准备。孩子们不太在意这些风俗,可大人们却十分在意,若是小孩做了这天“不兴 ”的事情,大人们多半也不会骂他们,倒是会搬出一堆神秘的说法、故事,吓唬他们一番,好让他们长长记性。
      过年前后这些日子,是小孩子们最欢脱的时光。风俗里有“不许掉泪”这一条,因此,调皮的孩子们被这条规矩保护着,只要不是严重冲了风俗,父辈母辈也都懒得说些太重的话。
      从乡里出去的孩子,又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乡里;他们怀念这些,而他们少见这些。
      要是有两三个够着窗根儿的小孩子凑到一起,他们便要疯跑、追逐、爬树、打鸟。他们对乡村集会充满了向往,隔三差五便央求家里的大人带他们赶会,喝碗集市上卖的丸子汤,再吃碗半甜 半辣的热豆腐,要么一块钱买十个竹圈,运气好的话还能套回去一兜子的小玩意儿。
      大人们为了编织一个完整的“年”、熬出浓浓的“年味儿”,分工合作准备着年里头需要的东西。小年后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幅年画,或者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个个重要的纪念日,仿佛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中,唯独这几天最有分量,沉甸甸的,好像过好了这几天,便是过好了整个“年”。
      结婚后,栗敏无论值班到多晚,总要先回趟婆家,走完这个仪式,等过了大年初一,再上娘家小住两天,随后和林谦一起回鲁山去,再到部队团圆团圆。
      去婆家过年,栗敏当然是心甘情愿的,可又总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栗敏家里的人说:“结了婚,闺女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这话真是形象极了,这水泼在地上,谁也不拿盆去接,娘家不算“家”,婆家又不是“家”。
      年里的风俗可以被规定,可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心情是无法被规定的。每年的这个时候,栗敏既开心,又不开心,心里像是被强行挖掉一块似的,而这一块补在林谦心里,说热闹也很热闹,可越是热闹反而感觉越是寂寥,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团聚。
      栗敏与同事换了班,好不容易凑出几天连休假。
      每次回家前,栗敏都要去劳动市场“大采购”一次。早些年,栗敏刚参加工作,余钱不多,就给公婆添双棉鞋;后来手里有了积蓄,就添些大件的金银首饰或者好料子的衣裳。算上公婆生日,这礼物是越来越难买,总得换着花样,还要能够拿得出手。可对于娘家人,栗敏最不用纠结带什么回去:爹爱吃龙虾酥糖,奶奶爱吃薄荷糖、喝薄荷茶,秋云最爱孩子们回家,每次回去,秋云都要泪眼婆娑地留闺女们在家多住些日子。
      农历腊月二十七,栗敏、栗婕和孟孟一大早便去了中心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叶县的长途汽车票。车是辆跑风漏气的中巴,窗户关不严实,车上的座位也不够,后上车的乘客就只得领个马扎,找个有扶手的地方坐下。若是再晚一会儿,即使上得了车,恐怕也只能站着。不愿站着的乘客就只好去等下一班,可下一班车的情况也都不大乐观,不会挤的乘客,最终还是得站着,不如将就着早些出发,也好早点儿到家。
      春运就是这样,只要能回家去,站着也不打紧。
      小孩子不占空间,栗敏、栗婕还能轮流抱着孟孟坐在腿上。司机想多拉生意,从车站出发就一直在市里兜圈子,途经的市县也要拐去停一下。车内有吃东西的、抽烟的,浑浊的空气再加上汽车尾气,孟孟很快便坚持不住、吐了一地。
      中巴不上高速,又绕路极多,孟孟把头靠在车窗边上,呼吸着从窗缝钻进车里的新鲜空气,看着窗外嗖嗖而过的杨树林,脑子里昏昏沉沉。乡道两旁种着白杨树,树落了叶,就只剩下枝干和枝头的那几片枯叶,树枝上挂着鸟儿的空巢,因为没了树叶遮蔽,鸟巢一目了然。
      早晨的天空是安静的,云彩好像没有睡醒,停在梢头的位置。孟孟隔着车窗玻璃,用食指点着朝阳的位置,不久便发现太阳越升越高,霞光沾染了白云,像白杨梢头开出的夭花。孟孟勾着头,又顺着车头方向看着回家的路,白杨梢顶在远处的天空交汇成一个尖,好像天上有条轨道,和地上的这条平齐。
      孟孟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车不知走了多远,孟孟侧着脸看着栗敏,问:“妈妈,咱们还有多久才到奶奶家呀?”
      “马上就到了,很快。”
      “那……很快是多少分钟呢?”
      “还有一百分钟就到了,你闭上眼睛再睡一觉,一睁眼,咱就该到家啦。”
      栗敏不敢睡,一边看着行李,一边抱着孟孟,有时腿麻了,便让栗婕接过去抱会儿。
      孟孟一觉醒来又开始问:“妈妈,咱们现在到哪儿了呀?”
      “咱们已经过了禹县了,马上就到襄县。”
      “妈妈,过了襄县是哪儿呀?”
      “过了襄县咱们就到家了。”
      孟孟突然开心起来,觉得身体也舒坦了许多,还说:“妈妈,我想喝水。”
      栗敏拍拍栗婕,示意她把孟孟的水壶递过来,孟孟猛嘬几口,长长地舒了口气,伏在栗敏肩头又睡了过去。
      下午,司机抄近道走了条小路,途经两县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子,不知是谁私搭乱建了一处收费站,负责守站的村民揽住中巴硬是要收过路费,中巴司机不肯掏钱,村民就不放行,大家就这样僵持着,谁也走不了。
      天色越来越晚,车上的乘客开始有些着急,催促司机想想办法。
      老司机一拧钥匙,把车熄了火,急头怪脑地扭头冲着那几名乘客嚷嚷道:“俺能咋办!也只能等着后面有车过来了,堵着堵着说不定就该放行了。”
      一开始,乘客们还都只气那些村民,可到了后来,大家伙儿们对这司机也是意见不小,开始纷纷责备起他来:“老师傅,你就给他交了钱吧,这一路上你带着俺们兜圈子也赚够了,几十块钱的事儿,别小气!”司机不吭声,心想着几十块也是钱,那帮刁民也得吃饭睡觉,早晚总会放行的,又不是第一次遇上。
      看司机不搭腔,就有乘客人开始起哄:“师傅,走不走啊,不走我们下车了!”
      “想下车的都下车,钱不退!”司机按下了开门按钮,前后车门一下全都打开了,冷风呼呼地直往车厢里灌。有个年轻人看司机如此蛮横,心里十分不爽快,便甩了五十块给司机:“走走走!过路费我交了,一车的人都等着回家过年呢!”司机一声不吭又关了车门,摸起地上的钱递给了外面“把门儿”的村民,然后,几个壮小伙抬起路障放了行。
      中巴晃晃悠悠驶出小村,栗敏回头看着那落日残霞下的村庄,天上繁星点点,寒鸦老树,都是记忆里的模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栗敏挎着草篮子,刚刚下学,正沿着村里的小路回家。有时运气好,能拾到牛粪,交到大队去,还能称重算工分。因此,若是路上遇到个赶牛、赶驴车的人,栗敏便会远远跟在牲口的屁股后面。赶牲口的人总吓唬她说:“小孩儿,站远点儿,一会儿惊到牛,小心它踢你。”等牛、驴的屁股稍有异动,栗敏便拾炮般地跑上前去伸出手,十有八九刚好能接住那温热的粪便,暖和和的,也不嫌脏,正好暖暖手,捂一会儿再放到篮子里去。
      回忆着这些童年趣事,栗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靠在肩头的女儿,握紧了她的小手。
      栗敏回忆起了一九七五年盛夏,那年淮河、沙颍河特大洪水,板桥、石漫滩两座大型水库相继溃坝,冲毁房屋五百六十余万间,遇难灾民两万六千多人,京广铁路中断行车十八天。当年八月,河南境内多处连降暴雨,而贯穿吕庄的澧河水位一涨再涨。待澧河河水悄悄漫过石桥的那天夜里,村里便开始有人喊着:“跑水啦!跑水啦!”
      老栗头的娘不肯走,老栗头就留下来陪着;秋云看婆婆跟男人都不走,自己也不走。可孩子们什么也不懂,听着村里敲锣打鼓,看着天上的电闪雷鸣,吓得直哭。水慢慢浸到了脚踝,又到了膝盖,再不逃,恐怕是要丢了性命。
      家里除了几块珍藏的“袁大头”外就没旁的值钱东西了,这几间砖瓦老屋虽然破败,却让栗家几口在情感上舍不下它。
      老栗头的娘说:“俺是不管走的,恁先走吧,俺想着恁爹要是回来看咱,怕是找不着家……”
      孩子们围着秋云,秋云看了看老栗头,又劝婆婆说:“妈!俺爹肯定能认得家的!”
      老栗头的娘悬着脚、坐在屋里的高桌上,摆摆手说:“不中不中啊,这要是屋塌了,恁爹又不精细,咋还能摸回来?俺要是在这儿,还管接接他……”
      屋外敲锣的声响越来越远,老栗头背上他娘,喊了句:“跑!都跑!”于是秋云抱着栗婕,栗敏背着栗闯,小孩儿跟着大人,大人沿着铁路走了好久好久。身后是被遗弃的村落,低洼的沟沟坎坎里漂着锅碗瓢盆和烂掉的西瓜。暴雨如注,洪水将生命的脉络连根拔起,卷着昔日生活的残骸,随着大水一起冲向死亡。村民往外逃,都是流着泪在往外逃,他们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院落被洪水吞噬,也怕自己一时糊涂舍不下老屋。吕庄地势较高,大部分房屋在洪水退后依然健在,人们又回到了故土,帮着几户受灾严重的人家打坯烧砖,重建家园。
      中巴车里,栗敏恍惚间觉得自己曾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好多趟,每次仓皇地离开,却又总心心念念地回来。
      故乡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次次咬牙切齿想要离开、可回头看看又让你泪流满面的地方。她抱着你,却鞭打着你;爱着你,却伤害着你;她蜷缩在离你很远的地方,却始终在你的视线里;你想搀扶起她,她便抓住你的袖口、求你留下;你愿留下陪她,她却朝你吐着口水,叫你不要如此清高地蔑视她。
      从上初中算起,栗敏离家的时间已经长到让她无法嗅到故乡原始的味道,长到故乡已经放弃抓紧她、拖她回去。
      小县城里没有正规的车站,中巴进了县里的主干道,司机就开始一路吆喝着问:“有没有人下车!有没有人下车!”
      不远处是叶县粮食局二库,栗敏招呼司机,看能不能靠边停下。
      中巴靠边停了下来,三人刚下车,车便关了门,绝尘而去。孟孟还睡着,栗敏抱着她,栗婕手掂、肩扛着行李,匆匆忙忙地往栗敏婆家赶。
      不到七点,这里已经黑透了。小县城里没有集体供暖,连室外温度都仿佛比郑州要低很多。附近的几家川菜饭店也都早早杜门谢客,看样子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们也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准备过年去了。
      栗敏的婆婆名叫黄琳,在二库当保管员,今年刚退休;栗敏的公公比婆婆大一岁,去年也才刚退下来。老两口在二库家属院倒也没住太久,是八十年代后才搬来的。家属院很小,左右不过十来户人家,每户人家独门独院,翘角瓦屋、红砖立墙,有仓库,有灶房。
      黄琳在院中撇出了一小块土地用来种菜,入门的地方还腾出了一片地方用来养鸡,在与邻居相邻的砖墙上还支了竹杆、并用铁丝固定好,等到了夏季,竹竿上便是一大片绿莹莹的黄瓜、豆角、西葫芦。院子里还打了井、砌了洋灰洗手池子,路面是红砖铺的,每年四五月份开始,砖缝间便会生出青苔,而盛夏里,水汽弥漫,青苔茂盛,红砖路便开始变得溜滑起来,走路的人都要格外当心。院子里的库房是个半敞着的棚屋,冬天雨水较少,堆些煤球在那儿,下雪时就用鱼皮布袋遮一下。今年雪下得晚些,从入冬开始,空气就一直干燥着,屋里也是干冷干冷的,夜里要洒些水才能睡得舒坦。
      黄琳听到大门有响动,便拉开院子里的灯,小跑着去开门。三人摸黑到家时,黄琳和老林已经吃过饭,正坐在堂屋一边烤炉子,一边看电视。黄琳又是拿馍、又是慌张着热菜,嘱咐三人歇着别动:“敏啊,今天咋这么晚,路上师傅又晃悠着拉客呢吧?”
      栗敏让栗婕过来先抱着孟孟,自己一边帮着黄琳的忙,一边推脱说:“妈,别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真的不饿。那司机绕道不说,还被村民堵了半天。”
      黄琳好像也没认真听栗敏说话,只顾忙着换煤球、烧水、拿盘子、支锅。突然,老林对黄琳说:“你把那东西拿来吧,看看她吃不吃……”于是,黄琳又转身回了屋,出来时拿了桶奶粉递给栗敏:“前几天,我让恁爹去县城里买的,看孩子爱不爱喝?”
      孟孟已经睡下,栗敏也不想再去聒噪女儿,于是接过那桶奶粉对黄琳客气了几句:“妈,那妞吃不了多少,路上给她带了些小零嘴儿,不用管她,饿不住。妈,你和俺爸也早点儿睡吧,天怪冷的,还等俺仨这么长时间……”
      “也中,也中。明天别起太早,电热毯都插上了,屋里也放了尿罐儿。”黄琳说完,把铁壶从煤火炉上掂下来,放在洗脸架旁边,架子上搭着毛巾,还放着香皂与雪花膏。栗婕打了半盆凉井水来,掺和着壶里的开水,把毛巾泡在里面,再拎出来拧个半干,姐俩轮流着擦把脸便打算回屋歇着去了。
      栗敏回屋后,黄琳和老林两口子也熄了灯。
      家里有只打鸣的老公鸡,早上天擦亮的时候,人们想睡也再难睡着。
      林谦的二弟林辉、二弟媳妇袁梦莉与老两口同住,林辉在粮食局上班,平日清闲,靠着点儿死工资倒是能养活妻儿;袁梦莉去年生了儿子,结婚前本就没有什么工作,在家帮着黄琳料理家务、喂喂鸡子、收收鸡蛋,打算等儿子再大些后,去县城里经营点儿小生意。
      千好万好,可袁梦莉唯独在吃饭问题上与婆婆闹得很是尴尬。平日里,袁梦莉喜欢喝粥、炒菜,可黄琳却喜欢擀面条、搅面汤。袁梦莉爱美,担心吃多了面饭会发福,只要是黄琳做饭,袁梦莉都喝不了一勺的量,有时还故意赶着饭点儿去县城下馆子,时间久了黄琳便觉得这个媳妇有些难伺候。
      在林辉认识袁梦莉之前,老林给他介绍过一位高中老师,可是见面那天,林辉嫌人家姑娘脸上长了颗媒婆痣,于是嘴不饶人地说了不少难听话,把对方臊得坐不住,说媒这事儿当场就告吹了。而林辉与袁梦莉是自由恋爱,虽然相识经过听来很不靠谱,但别管怎样,两人就是成了。那会儿,袁梦莉没有正式工作,帮着自家几个姐姐在老家集上做服装生意。袁梦莉去叶县城里进货,午饭时正巧在菜馆里遇上了那天被“媒婆痣”姑娘扇了巴掌的林辉。待那姑娘走后,林辉与袁梦丽倒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见钟情,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林辉就把袁梦莉带回家见了父母。
      袁梦莉长了一张巴掌小脸,身段娇小,满头的自来卷俏皮可爱,黄琳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得不得了。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袁梦莉没有个正经“单位”,这让老林很是介意。可黄琳心想,没有就没有罢,女人在家靠丈夫,还能指望她在外挣多少工资?
      栗敏这次带着孟孟回来,从一进门就不见林辉一家子。
      黄琳说,这段日子林辉晚上玩得疯,在家吃不了几口饭就想往外蹿,袁梦莉怀疑林辉外面有情人,与他大吵了一架,前天才抱着儿子回了娘家。
      孟孟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听妈妈说家里有个小弟弟,可回来却没见到,于是从早上吃过饭起,便开始追着黄琳问:“奶奶,你把弟弟藏哪儿去了?”黄琳去灶房,孟孟就追到灶房,黄琳去西屋,孟孟就追到西屋。
      “你弟弟下午就回来啦,你赶紧回去坐着去,外面冷,别跟着我乱跑了。”
      昨天傍晚,黄琳就已经催促着林辉赶紧想办法把袁梦莉从娘家接回来,眼看就快过年,这一家家的都要回来,免得被笑话,林辉想来也只有照办,先让袁梦莉这一会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林辉骑摩托载着袁梦莉与儿子,匆忙回到了二库;林谦、林旭、林静也正好脚前脚后赶上了午饭。
      林家姊妹四个,大姐林静,后面依次是林谦、林辉和林旭。林旭年龄最小,初中毕业就去江苏当了兵,退伍后在平顶山的一个加油站上班。而栗敏这次带栗婕回婆家,更是有意撮合妹妹与同岁的林旭结亲,用老家的话说就是“好上加好”。相亲这事儿,是黄琳与栗敏提前就说好了的,可还未与栗婕说明,担心小姑娘家年龄小,害羞得不愿去。
      可搞笑的是,三十儿这天,一家人早饭过后,刚刚为这两个年轻人腾开场地,黄琳也说了几句头话:“让两个年轻人多聊聊,咱们老的就别瞎吭声了啊!”黄琳话音刚落,栗婕就噌地站起身来,非要拉着林旭跟她比比个头:“来来来,林旭!你站起来啊,咱俩先比比个儿!”
      林旭有些懵,扶着沙发肘慢慢站起来,看着栗婕非比不可的架势有些害怕,还往一旁挪了小半步子,说:“咱们……比个儿干啥呀?”
      “就比一下嘛!你转过身去,咱俩背靠背比一下,很快的……”然后,栗婕竟还招呼栗敏帮忙看着:“姐,你看看俺俩谁高,我总觉得他还没我高呢!”栗敏不敢应声,场面尴尬极了,林谦也低头理了理头顶几缕油发,嗓子眼里想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干咳了几声。栗敏快速瞄了一眼黄琳和那些妯娌们,大家都不说话,但好像也并没有难为情的样子,只是单纯地看着栗婕与林旭在那儿比个儿罢了。
      栗婕用手压了压自己的头发,顺着头顶的高度平行切过去,正好擦着林旭寸发的末梢。栗婕看起来有些失望,转过身看着林旭说:“我还比你高一点儿呢,咱俩要是结婚了,别人会不会笑话你,说你娶了个傻大个儿。”。
      栗敏头皮发麻,其实不用比也能看出来栗婕微高一些。栗敏相信妹妹无心嘲笑林旭,但在场的人大都是第一次见栗婕,大家虽嘴上不说,可心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想,特别是林静和方青光两口子也在。因方青光比林静个头矮了不少,因此林静最忌讳别人说“矮”、“矬”、“低”这样的话,像是有意戳她痛处一般,背地里若是有人这样议论就已经要很小心翼翼了,况且栗婕现在竟堂而皇之地说个不停!
      栗敏心想:这才刚刚见面,妹妹办的这是啥事儿!另外,不单单是比个儿的问题,第一次见面就说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话,做姐姐的都觉得脸上发烧!
      黄琳看起来倒没什么不快,只是笑个不停。可她再怎么笑,栗敏还是觉得:完了完了,早知道妹妹会砸了她的锅,就不带妹妹回来这趟了。
      “说这么长时间了,肯定口渴,俺去灶房烧些鸡蛋茶喝!”黄琳岔开了话题,姊妹们便各自散去,几个人、几个人凑一堆儿到外面叙旧去了。
      撮合栗婕与林旭的婚事儿算是绾上了疙瘩,恐怕今后也不好再提。林谦也是唉声叹气,抱怨说:“早就不同意你把恁妹跟俺弟使劲儿撮合,这下可好,以后见面不尴尬?”
      昨天,后半夜下了场大雪,瓦屋上、棚屋上、树枝上、菜地里还都是积雪,但估摸着这雪也留不了太久,太阳高高地照着,林家老少三三两两搬着凳子坐在院里晒暖。
      黄琳打算中午摊韭菜盒子,就一边择韭菜,一边跟栗敏聊着天。
      “你们没打算再生一个?”
      “现在计划生育管得严,家里都是一个。”
      “那你们就偷生一个呗,谁都不告诉。”
      “妈,要是偷生那么容易,大家估计都去生了。前几年的时候,我们单位有个医生就非要生,罚钱不说,工作也丢了,影响怪不好的,再找别的工作也不好找……”
      黄琳把头凑向栗敏,又悄悄跟她说了些事情:“我和你爸商量了个事儿,你看行不行。如果你们真的想再要一个的话,可以在老家生,生完我帮你们带,对外头我们就说是路边拾来的娃。”
      “那……估计不行吧。再说,一个孩子挺好啊,精力也集中一些,生活负担也没那么大。”
      黄琳劝了又劝:“那……你俩再商量商量呗,不都得指望儿子嘛!生个闺女哪儿行啊!以后嫁人了,你指望谁?林谦又是咱家里的骄傲,不得多留个后儿?其实养孩子也没那么麻烦,大孩儿穿剩下的留给二孩儿,以前都是这么过的,吃食儿又不花啥钱,你吃啥、就给他抿嘴里一口,好养活的。”黄琳又拍着栗敏,小声说:“或者这样,你就让孟孟在老家,我们给你藏着,回郑州就说孩子丢了,报失踪。到时候你该生就生,没人会说你啥的。”
      栗敏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到头来还是要使劲地生!生!生!仿佛生孩子就能生出美好明天一般。栗敏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女儿留在老家,没名没姓,像野孩子一般,见人东躲西藏,不能上正规的学校、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农村,最可怜的就是没娘的孩子,亲戚关系冗杂,大家为了生计已经榨干精力,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孩子上什么学、念什么书,只要不死,其他一切全凭造化,特别是女孩子,大不了早点儿找个婆家,继续“生生”不息的事业。
      千百年来,中国农村女性的地位大概一直如此,律法约束不了,所以大家不怕,即便逼死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也不过是家事难解,哭几场、打一架,真相就被淹没了。或是她们能够坚强地活着,任凭旁人说笑她们“无能”,她们祷告着下一胎是男娃,期待着,失望着,终于得来之时,便宠儿上天,可这反倒是极力追捧了一番她们曾经厌弃的思想。看来,也只能等她们自己察觉,等到察觉的们人越来越多,多到不会被有毒的思想快速感染。
      栗敏心想:现在读了书、进了城,一切就都好了吗?即使不被这样的旧思想捆绑着,也会被那样的“新”思想捆绑着。什么“平衡”家庭与工作,真的平衡得了吗?
      突然,栗婕慌慌张张从门口跑进来,打断了栗敏的思绪。栗婕大喊道:“姐,孟孟刚才还蹲在外面玩儿,我上了个茅房就找不到她了,是不是回来了?”
      栗敏又是一惊,赶紧喊了几声女儿的名字,可发现屋里、屋外都没人应。前后不过几分钟,韭菜才择了半把,孟孟又不大认路,能跑去哪儿呢?
      黄琳扔下手中的韭菜,前前后后喊了几嗓子:“走走走!赶紧找找去吧!”
      一大家子这才分头出发,挨个敲门向邻居打听,祈祷着兴许能有人瞅见过孟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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