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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栗家 ...

  •   本来栗婕的工作已经安排好,可栗敏又亲自给张喜迎回了话,让弟媳妇顶替栗婕去理疗室上班。张喜迎那边倒是随意,谁来都行,只要手脚麻溜、有眼色、能干活,其他不过是看科主任面子和与栗敏的交情。
      说来栗敏心里也是满满的愧疚,可没办法,这是权衡之后的决定。
      栗敏在家排行老大,后面有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栗闯,和排行老三的妹妹栗婕。栗闯也不爱念书,最讨厌学校的教条,高中毕业就跟着附近村子里的小年轻去了广州学手艺。那时候,村里南下的年轻人很少,外出打工都算是赶了时髦。
      栗闯是个愣头青,既看不上那些靠嘴皮子营生的活计,也不愿做缝纫、理发这种伺候人的细活。那会儿,他每天都去劳务市场找活儿干,专挑些工地上下力流汗的事情去做。与栗闯同去的伙伴儿中,有学理发的、有学做饭的、也有人拉货回来卖洗发水、牛仔裤的。总之,大多数人都长了本事、留在了南方,或是创业,或是安家。栗闯为人不差,但就是情商太低,即使在工地上干活,那张嘴巴也得罪过不少人;再加上没心眼儿,又总受工头蒙骗。后来,栗闯扛包子烙下了腰上的病,没干多久便回老家去了。
      栗闯在外折腾了四五年,几乎是一分钱也没有赚到,但“胃口”却大了不少,心气儿也高了许多。回到村里,栗闯满嘴都是邻村的哪个人当了老板、哪个人开上了车、哪个人生意做大了之类的话,就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儿,更看不上地里干活儿的老爹老娘。可万事不成还有地种,这是让栗家人最安心的地方,但也正是栗闯最不甘心的地方。
      栗闯回乡稳定后,家里人便忙活着为他相亲。
      栗闯外出几年,眼光变得很高,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母亲秋云曾托人给儿子介绍过两三个邻村待嫁的黄花大闺女,可栗闯偏偏一个也瞧不上,嫌弃人家没见过世面、不爱干净。最后,连村里的媒婆都笑话他,说他是个“充数头 ”。
      栗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姊妹仨的父亲名叫栗扎娃,除了他亲娘和秋云这么喊他之外,其他人都叫他老栗头,谁要是敢提起“扎娃”俩字,老栗头就能气得跳起来跟他拼命。
      “扎娃”算是个乳名,就像“狗蛋儿”一样,若被同辈或者晚辈这般称呼,仿佛有些被羞辱的意思。当年,老栗头的娘生下他时,接生婆娘顺嘴说了句:“和他爹不像啊!”老栗头的爹大怒,非要休了媳妇。接生婆见自己说错了话,便急忙圆场说:“刚生下来的娃娃看不出像谁、不像谁,真不放心的话,只要过过草扎就清楚了。”那时候,农村的习俗真是胆大,光是听着就让人揪心,因为“过草扎”可是件要命的事儿。夏忙时分,人们把地里的麦秸秆一部分烧掉壮地,一部分捆回来,再用草轧压成捆儿,屯着烧锅、喂牲口。
      秸秆过得了草扎,小娃娃怎过得了?可家里有个说法,谁家孩子过草轧安然无恙,谁家就是亲生的,若非亲生,阎王爷便会收了这野孩子的命。
      老栗头经历了这样的仪式,因此取名“扎娃”,意为过了草扎的孩子。村里人人都传这事,可除了栗家,从没见谁试过,而老栗头是第一个过了草扎且还活着的人,因此很是出名。后来,总有人爱拿过草扎这件事取笑老栗头,一直到与他同岁亦或是年长一代的人大都入土为安,大家这才渐渐忘记了“扎娃”这个名字,也再没人提起过那个“过草扎”的恶俗。
      老栗头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家乡,也没什么机会念书,做起农活来更是一副不紧不慢、忙里偷闲的样子,惯会惹人心烦。老栗头的娘十分宠他,什么事情都依着他,家里的活儿是能做就做,不做便罢。可旁人哪会儿像亲娘般担待他,谁要是稍稍多叨扰他两句,老栗头便能气得撂挑子,一走了之。
      除了干农活外,老栗头还喜欢从中搭桥、帮人跑腿做买卖。村里有不少爱招惹老栗头的人,就连有些年轻人也爱戏弄他,上了年纪的人也想偶尔占他点儿便宜。
      村里人都说,会做生意的没有傻瓜,可老栗头是个例外。秋云觉得老头子只是为人太过老实,才常被村里的那些“赖皮们”当成白干活的冤大头使唤。有好几次,原本来商量好的价钱,可临到清账时,“赖皮们”就用请客吃饭作借口,一碗杂粮面条、几包烟、两瓶饮料便把老栗头给打发了。可老栗头反倒高兴得很,回家就给妻儿炫耀着:“瞅瞅,老拐子给的烟,散花的。俺还在集上喝了杂面条,两大碗,都是俺一个人喝的。”
      每次老栗头在外“吃了亏”,秋云是既生气,又委屈,总数落他说:“下次咱不给他干了,不欠他那些吃食!”可老栗头总觉得是自己占了大便宜,还喜滋滋地说:“我还喝了他两瓶汽水,本来老拐子不想请,我非要喝!他这不还得听我的话嘛!”
      村里有人说话难听:“傻是根儿里带出来的,爹傻儿也不精,传男不传女。”栗闯在外闯荡多年却一事无成,立刻便有人说栗闯是遗传了他爹的闷劲儿和傻劲儿。
      栗家所在的这个庄名叫吕庄,在叶县龙泉乡。整个吕庄大多姓吕,姓栗的就这么一家。早些时候,栗闯的爷爷辈儿们为了躲避日本鬼子,举家迁到了这里。后来,老栗头的爹被国民党军队强征入伍,没走几天,就有村里的人说看到集上枪毙逃兵,其中就有老栗头的爹,尸首就丢在澧河旁边的草窝窝里。一家人哭是要哭的,但比起哭,吃饭更重要。老栗头的娘带着老栗头要饭到了一个大户人家,东家肯收留她们娘俩,让他们在家里做工,也好给他们口饭吃。老栗头的娘裹着三寸金莲,下不了庄稼地,就只做些缝缝补补、烧茶做饭的活计。那时候老栗头还不大点儿,温饱顾得上,还学得几个字、背得出几首诗。到了后来,“东家”没了,河南又赶上饥荒,老栗头他娘收养了一个从南边逃荒来的女孩,认她当了干闺女,老栗头也便有了个干妹妹。这个女孩就是秋云,二十岁那年嫁给了老栗头。秋云来吕庄之前,是财主家的私生女,会识文断字,会打算盘。到了栗家之后,就帮着老栗头的娘下地干活,再后来还当了大队会计。
      最近,在与栗闯相亲的对象中,有一个令他感到十分满意的姑娘,名叫万燕红,曾在浙江一家啤酒厂打过零工,和栗闯的经历颇为相似。栗闯之所以能看上她,大概是因为这位姓万的姑娘不仅说话伶俐,而且相比先前那几个也确实洋气不少。
      可秋云跟老栗头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儿子没有头脑,便想替儿子拿主意。
      秋云劝说:“闯啊,妈倒是觉得,之前张关营那家的闺女还不赖,白白净净,个儿也高,瞅着也怪灵巧的。万燕红这个姑娘吧,也还可以,只是她娘家四个姐妹,娘也走得早,你要是娶她过门,以后就得两头忙活。”听秋云这么一劝,栗闯反倒下定了决心,说除了万燕红他谁也不娶。
      栗闯是万燕红的第三个相亲对象,比起之前她见到的那两个庄稼汉清爽了许多。栗闯确实很爱干净,家里的洗脸架上总放着一块粉色香皂,里屋桌上也摆着雪花膏。两人交谈时,万燕红老远便能闻见栗闯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鞋子上也没有泥巴,倒真像是个城里人。
      万燕红看栗闯对她一片深情,反而欲擒故纵起来,想着法子提条件,她说:“闯哥,听说……你家里人不太同意咱俩的事儿,是吗?”
      栗闯说没有,可万燕红就是不信,说自己心里难受,感觉不踏实。
      万燕红说:“咱们当然得尊重老人家的意见……不行就算了,你也不必太为难。我本来打算着,如果这次回来定不下亲事,就再去省城打拼几年,等别人瞧得上我再说。”栗闯听万燕红这么一说,生怕拖得太久,姑娘真进城去了!于是便赶紧催促爹娘向万家提亲。
      万燕红听媒人说,栗闯有个大姐在省城当医生,寻思着栗家条件应该不赖。栗家提亲之后,万燕红又说自己想去郑州找活干,想让栗闯的大姐给帮帮忙。万燕红也劝栗闯和她一起进城去:“那……咱们结婚后可以一块去郑州做活儿,让咱大姐照应照应。”
      栗闯说:“也行啊,不过俺爹、俺妈都在家里,地里还种着粮,家里还有几头猪和几只老母鸡儿,最近俺爹还说要再养十来只羊,我肯定得帮帮忙,怕走不开……”
      万燕红假装生气说:“不管你去不去,反正我是肯定要去郑州的!你要是能托咱姐给我联系个活儿干,我年底就跟你办事儿!”栗闯听后像是中了头彩,干趁着去领奖,生怕万燕红在郑州另攀高枝儿。不管万燕红说什么,栗闯心中只有一条:先和万燕红结婚,栓稳媳妇再说其他。
      之后,栗闯转头便催着老两口去跟大姐说帮燕红找工作的事儿,秋云疼儿子,儿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天,秋云赶紧去电给女儿,因为这天栗敏坐诊,只得简单聊了几句,应付说容她想想办法。可栗敏思来想去,光凭自己这点儿关系,能使上什么劲儿呢?再加上万燕红没有学历,自己怎好向别人开口?
      栗敏想起张喜迎缺一个助理,可已经安排给栗婕,若是出尔反尔,妹妹会怎么想。
      后来,栗闯亲自给大姐去电催问工作的事儿,栗敏很是烦心,便怼了弟弟几句难听话。再后来,秋云又打了电话,反复替儿子询问工作情况,栗敏心里有火不能冒,心想若与母亲说了自己为妹妹寻工作的事情,母亲自然会偏向于让万燕红去顶替。
      电话里,栗敏没有仔细听母亲絮叨了些什么,还是“三代单传”、“不能对不起祖上”这些话,她听了几十年,不想再听了,可自己又有多大权利、有多大能耐呢?
      秋云和老栗头才不管这些,如果栗闯最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能和万燕红在一起,栗敏知道,全家人一定都会怪她。
      想来只要万燕红在医院好好做事,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过罢年,万燕红如约与栗闯登记结婚,打算来年十一国庆节再补办婚礼。
      弟弟结婚,这真是件好事,可栗敏就是开心不起来,虽然帮了弟弟,但却对不起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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