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69、林谦的选择

　　林谦在机关与同事共事几年，也渐渐摸透了一些事情，该如何去对付那些恼人的事儿，他心里明白得很，可就是打心眼里偏偏不愿那样随波逐流，于是这才生出不少烦恼。
　　有时林谦唉声叹气，栗敏劝他：“少想点儿，简简单单地生活多好，别人咋样你就咋样呗。”可要是真如栗敏所说，林谦的烦恼源于他想法复杂，那倒也好办了。现在的林谦可不似当年那个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别人从心里不平等待他也好、到了新环境落差巨大也好，但好歹时间还多，有的是机会实现自我价值。再过两年，林谦就要迎来自己的第四个本命年，可现在竟还纠结这些虚无的感觉，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止步不前，更别说实现当初立下的宏愿了。
　　林谦不知是自己想法超前，还是大环境太浑浊，他认为自己的挫折大都来自于不必要的事情，特别是官僚主义。并不是只有和官打交道才会被官僚主义摆上一道，从毕业到部队再到现在的岗位，林谦无时无刻不痛苦着，他觉得是人自己把自己变得虚伪了，变得忘本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就基于独立和尊重，可为何大多数人明知如此，但还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大概是“逆行”十分刺激或者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林谦的痛苦说不出口，栗敏尚且不能理解，更何况是大他许多的父辈们，估计也只能劝他：“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领导的嘴，下属的腿”，说起来是句挺搞笑的顺口溜，也还有很多类似的话，比如“官高一级压死人”等等，可这样的话哪里是调侃、哪里是劝，不过是屈从于污泥中的懦夫们自我戏谑罢了。林谦想来，这当官也并不快乐，倒像是先隐忍、再爆发的一个过程，今天你为难我，明天我为难别人，彼此磨着脾气、较着劲儿，倒是把该做的事情耽搁了，本末倒置地在这“大压小”中寻找存在感与满足感，可真正能使人获得快乐的源泉却无人问津，都只想着一家子、一个人的小事儿。
　　那现在的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呢？目标又在哪里呢？
　　与栗敏工作性质的不同，让林谦自觉与之话题逐渐减少，可林谦倒也有些羡慕栗敏。林谦羡慕栗敏那样的工作方式，劳有所得，即使烦恼，也多半是为了业务上的事情。要么是抱怨遇上了个不仅插队、脾气又大的患者，要么是遇上了哪种只在医书上见过的疑难杂症，再不济就是哪位大夫这个月请假、换班次数有些勤，让其他诊室的患者数量骤增，亦或是哪位护士抱怨医生收住院的患者太多、加不上床位。
　　而林谦在工作上的烦恼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是不被大多数人所理解的。个人的进步、工作上的提拔都不像是先前想的那样，也根本不存在硬性的考评标准，即使想要做出些成绩，也离不开人的关系。林谦越来越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笼罩在心头上，让他看不到光亮，仅维持现状就让他很是疲惫。
　　置身事外的人们会觉得林谦的这次择业异常成功，相比同批转业回来的战友，林谦算是有福星照着、端着金饭碗的国家公职人员，起初林谦也觉得十分激动，觉得自己可以大有作为，若是当官一定当个好官。可渐渐地，林谦觉得这样的想法离他越来越遥远了，而且自己的正直、善良也备受嘲笑与侵蚀。原先他想着自己的专业知识丢了也就丢了吧，好歹他有好学的精神、自律自强的意识，无论在哪儿都可以让他尽己所能，发挥自身价值，可现在就连这些从小养成的品质也要被一并割掉，他觉得这难道只是自己倔强的缘故吗？而那些当初教他做人做事的老家爷爷们、叔叔们，也都是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给他送东西，有的没的拖他帮人介绍工作，这些人教会他的，如今又悄悄拿了回去，还口口声声说着：“全家都靠你带了，一定要造福家乡啊！”如今他才明白，“造福”竟是这个意思。
　　林谦向单位提出了工作调动申请，于是他又回到了山上，工作地点离黄琳两口子住的那个油库家属院很近。林谦一周回郑州一趟，周五回，周一返，大把的时间被耗在迢迢远路上。而栗敏经历了苦守、等待、团圆，再到如今的苦守与等待，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与女儿的两人生活。
　　孟孟一直有些痛恨爸爸，觉得他自私、对家人冷漠。而工作调动一事，林谦也是办好了才说的，不跟栗敏商量，更不会跟孟孟商量，像是一家人只他一个主要成员似的。孟孟很好奇爸爸在外是不是也是这般倔强且不善言谈，自从林谦工作调动之后，每周回家更沉默了，孟孟问他：“爸，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林谦会依着当时心情，有时候冷淡回一句：“没有心情不好。”有时还会恶狠狠地猛怼一句：“你这孩子真烦人！”
　　慢慢地，孟孟也就不问林谦了，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去问栗敏。
　　“妈妈，爸爸去外地工作，什么时候调回来呀？”
　　“你爸是工作上不顺心，说不定过两年心情调整好了，就申请调回了。”
　　孟孟很纳闷，为什么爸爸总是心情很差，尤其是在家里，在面对她和母亲的时候。
　　“妈，我去外地上学，半年才能回来一次，以后都你一个人……俺爸不回来，你多没意思。”
　　“咋没意思？我一个人在家可美了，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饭就出去吃。你爸不在家，还能少惹我生气！也不用给他洗衣服和臭袜子了！”
　　“那咱们每天至少打一个电话吧。”
　　“行啊，你也别乱跑，跟同学一起，没事儿也不用总想着给我打电话的事儿。”
　　“妈，你还让我和同学一起呢，你看你自己还不就一个人。”
　　“妈妈都是大人了！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去县城一个人上学去了，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要留个心眼，别太特立独行了，随大流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