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68、生生不息

　　孟孟不喜欢小姨跟妈妈说那些关于舅舅不好的话，因为每次说到激动处，小姨就会气得流泪。栗婕一流泪，带得栗敏和孟孟也要为此生好久的气。孟孟心想，就因一个不在身边的人，一家人竟要气好长时间，而且舅舅也并不会知道我们在为他生气，这样做真是不值得。
　　这次栗婕来姐姐家，照例又把栗闯一家的坏事“分享”给了她们。孟孟在屋里听着小姨和妈妈你一句、我一句地理论着，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说这些只会让自己越来越不开心的事情。
　　孟孟原本只是被繁杂的争吵声惹得心烦，而今，这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开始捆绑着她，让她觉得活着真难。她开始怀念那个生活困苦、但精神充裕的童年，虽然那时岁月漫长，一家人因住房问题被来回驱逐，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委屈，也不觉得自己与其他小朋友之间有什么差距。
　　反倒日子好起来了，幸福感却不知怎得悄悄溜走了，大人们开始考虑如何支配这些财富，开始学着细细“算账”……
　　孟孟经常翻看家里的那几本相册，而每个册子里都有一些让人怀念的瞬间。从一岁开始、孟孟不记事儿的时候，栗敏就开始学着其他父母那样，为孩子举办个像模像样的“生日会”，人不多，屋里也不宽敞，桌边坐不下几个人。孟孟一岁那天，栗敏下班后，在路边的副食超市买了个八寸大的奶油蛋糕，又问同事借了相机、胶卷，回家忙活一桌子菜、比划着照几张照片，生日就当是过了。后来，栗敏听同事说起了如何订鲜奶蛋糕，自己也慢慢多学了几道菜，并且还攒出了个相机的钱。生日合照上的人越来越多，地点从十几平米的小屋到市里的饭店，再到西式餐厅……可为什么？孟孟觉得，生日竟越过越苍白，远不如那些年窝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岁月踏实。
　　而后，电子设备兴起，让拍照变得愈加容易，栗敏也有了可以拍照的手机、数码相机和便携录像机。可事实上，设备虽然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先进，但为什么，为什么引人流泪的照片却越来越难留存下来了呢？
　　栗敏也时常感慨着：“怎么觉得好久都没照过相了呢？家里的照片都还是以前的那些……”
　　听着姨姨与妈妈激烈的交谈，孟孟不知不觉有些难过得想哭，想到以前拉着姨姨的手走在街边巷口，想起妈妈在路边的五元摊给自己买下心仪已久的“芭比娃娃”，想起舅舅举着自己去抓树干上的知了……
　　后来，栗婕与陶二虎离婚了，导火索是栗婕花了几千块买了部手机。当时，栗婕生下二胎后，再次萌生过外出就业的打算，她常与陶二虎说着：“等我出去谋个活干之后，咱们家就……”陶二虎已经习惯了她那多变的性格，心想着要不了多久，她一准放弃、继续当她的家庭主妇。
　　栗婕虽然嘴上说着要外出工作之类的话，可心里却盼着陶二虎说：“你不用工作，在家享福就行。”这些年，栗婕一直在心里为自己默默记功：为陶二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等等。这些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此花他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栗婕捏着陶二虎的信用卡在外面刷，每个月陶二虎都要几千、几千地还，一年下来，装修的活计虽挣了不少，可就是年末盘点着，却什么也没剩下。
　　栗敏劝不动妹妹，就只能劝妹夫：“二虎子，劝劝栗婕，有些不该买的东西就别买，你也太惯着她了，下次就做得坚决一些，再也不把卡给她用！”
　　说起栗婕的冲动消费，陶二虎说：“买东西之类的事儿，我倒没觉得有啥，这钱挣了不就是为了花嘛，她爱花就花，我不想说她什么。可是，叶子吧，成绩是越来越差，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回家后书也不看，就知道跟她妈妈玩电脑。这都四年级了，连分数小数间的转换都搞不清楚，过两年考初中可咋办！唉，栗婕不管她，只知道给她报补习班，你问问她，在报班上面，都花了多少钱了……语文、数学、英语，她哪个没报？”
　　栗敏问：“叶子这才上小学，就报这么多班，以后要是上了中学，还不得给孩子累死……”
　　陶二虎说：“她要是能提高成绩、真学到些东西还行，这钱我也觉得花得值。”
　　两人还没离婚时，栗婕和陶二虎带着叶子上大姐家做客，一坐定便开始数落起叶子的期末成绩。
　　栗婕伸着食指、点着叶子的头说：“哎哟，这孩子也不知道现在咋变得这么笨，做题的时候总是丢三落四！”栗婕数落女儿的时候，孟孟也在旁边，看着妹妹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真是可怜，就像当年弓常喜在班里开“批斗会”时的场景。
　　孟孟听来，小姨大概是有些气恼，专挑难听的话说妹妹，也不管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
　　栗敏劝妹妹多关心关心叶子，别总是围着小儿子转，毕竟叶子过两年要升学，以现在这成绩，确实压力不小。可栗婕说：“姐，你不知道！我可关心她啦！我给她报一对一的辅导班，别人家的孩子期末考都能提高至少十分，你问问她，期末数学考了几分！”
　　孟孟知道叶子妹妹数学考了四十多分，前些天听妈妈说起过一次，刚才又听栗婕说了一次，现在竟还要叶子妹妹亲自再说一遍？
　　栗婕看看低头坐着的女儿，又问了一遍：“叶子，你考多少分？告诉大家！”
　　叶子开始挤了挤眼，说自己鞋带开了。正当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孟孟发现妹妹赶紧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她知道叶子妹妹一定是哭了，可又不敢让栗婕知道，生怕再惹得大人心烦。孟孟小时候也用过这样的奇技淫巧，那时她心里难受，可又不能让大人看到，因为大人们从不会去安慰她，反而会更加生气，大喝一声：“憋住！”或者干脆把小孩打到不哭。这样的事情，过去她不明白，现在长大了，竟也拦不了。唉，孟孟只能祈祷着叶子妹妹能够快快长大。
　　叶子只系个鞋带，就系了好久，一直弯着腰没有抬头。
　　栗婕不耐烦地问：“你这鞋带好好的，系这么久！”说完便伸手把叶子拽了起来。
　　“好了，好了，马上好！”叶子抗拒了一下，一抬头，两眼红红的，鼻子还吸溜着。
　　“你这小妮子，还有脸哭！问你考多少分，咋不说话了！”
　　栗敏看叶子已经这副样子，便去劝栗婕：“你问问孩子，到底是功课不会，还是单纯马虎。以前孟孟小时候啊，你也知道，加减号都看不清，晕得啊……”
　　还没等栗敏说完，栗婕便抢着说：“她是马虎！肯定是马虎！辅导班的老师说，期末卷子上的题都跟她讲过，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上考场就做错。”
　　陶二虎也说：“我看了她的卷子了，都写了，但就是写不对！”
　　栗敏给叶子递了盒牛奶，说：“平时在学校也别害怕，有啥不懂的，可以问问老师，老师最喜欢不懂就问的孩子，回家作业上有啥不懂的，也可以拿去问，别积攒太多问题……”栗敏话音刚落，栗婕就用食指指着叶子说：“你问问她，她在学校不会的时候问不问老师！”
　　栗婕看叶子低着头又不肯说话，就一个劲儿地追问：“你问不问呀！啊？问没问过呀？”
　　陶二虎看女儿有些招架不住、挤弄着眼睛快要哭出声来，便赶紧阻止栗婕：“好啦！别问了，哪有你这样教育小孩子的，都让你问蒙了。”
　　孟孟看着妹妹可怜的样子，便岔开话题说：“走吧，我们去新华书店看看书去。”栗婕赶紧拿围巾给叶子戴上，交代着：“别冻着了，赶紧戴上！跟姐姐去好好学习学习，别光顾着看漫画！”
　　之后，栗婕一家子只要过来，叶子那糟糕的学习成绩便会被拿出来数落一通，像是开胃酒一般。
　　陶二虎与栗婕的婚姻结束得突然，可离婚后二人却依然住在一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栗敏跟陶二虎打了很多电话，可陶二虎说他也很无奈，不想离，但栗婕非要以死相逼，说不离婚就死给他看。
　　栗敏伤心极了，陶二虎反倒安慰起大姐说：“离就离了，等栗婕气儿消了再看吧，说不定哪天想通了就和我复婚了。”
　　栗敏从未见过如此夫妻，而自己也只能给栗婕多做些思想工作，再说些吓唬她的话。
　　林谦看不明白陶二虎到底图个什么，还时常跟栗敏说：“就你妹子这性格，除了二虎，不会再有第二人愿意和她过下去！”
　　离婚后，栗婕找了一份家属楼楼管的工作，能说会道的她正好适合与业主沟通，做起来得心应手，虽工资不高，但至少生活也规律了许多。而后，栗婕与陶二虎气消了之后，两个人趁热打铁才又复了婚，栗婕说：“看二虎表现不错，就当他那会儿做了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