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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与邱桑的告别 ...

  •   立秋过后,暑气虽还未消散,但太阳却远不胜三伏天里的毒辣,自打收到录取通知书,孟孟已经在家歇了一个月有余。最近下了几场雨,天也不大热了,又赶上邱桑要出国留学,孟孟这才约了个时间,喊上邱桑一起去医院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过道上滑旱冰。两个姑娘都是大个子,踩着单排旱冰鞋摇摇晃晃、重心不稳,吓得两旁路人都要主动绕着走。过道一边是图书馆,一边是医学院的生物实验室,实验室四周长着茂盛的野草,深绿且粗壮。以前,孟孟爱吓唬邱桑,说那野草下面埋着死尸,所以草木旺盛,阴气森森,邱桑虽假装不信,可每次经过,脚步却快得像飞逃似的。
      邱桑是个不幸却又幸福的姑娘。不幸的是故事本身,邱桑见证着这场悲剧,而幸福也是邱桑自己的幸福,她心里不悲,一直只是这场悲剧的旁观者。
      从悲剧拉开序幕开始,邱桑的妈妈就一直是希望女儿可以走出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而如今,韩玲的愿望实现了,邱桑被保送去了新加坡一所大学的少年班,属于定向培养,毕业后要留在那边的企业工作至少十一年。在这期间,邱桑不用被扯回父辈母辈所搭建的悲剧舞台上,哪怕只有一小束聚光灯,韩玲也不希望它照在女儿的身上,好像一走了之这个方法最简单,眼不见,就能心不烦似的。
      “韩玲真是心宽,让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待就是十来年……”栗敏暗暗心疼韩玲,想想自己的孟孟至少还在国内,虽然今后不能常常回家,但四年也不算长,心里多少有个盼头。
      孟孟说:“妈,人家邱桑毕业后就不用想着找工作的事儿了!要是我学习和她一样好,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机会。”栗敏立刻皱着眉头,赶紧打消女儿想要出国的想法,说:“咱学习再好也不出去!在外万事难啊……要是你真出去了,我估计都要少活个两年!”
      韩玲家的事情孟孟也说不大清楚,邱桑也不曾主动与孟孟说起过前因后果,只记得妈妈说过只言片语,冯珂阿姨说过只言片语,邱桑抱怨过只言片语。
      回到栗敏还在读医学院的时候,林谦曾经在栗敏宿舍楼下的乒乓球台子上住过几宿。那时为了省下住招待所的钱,很多来探望女友的男生都在乒乓球台子、篮球场上打过地铺,而林谦与韩玲丈夫邱治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夏天的女生宿舍楼下。
      林谦和邱治都是军校出身,林谦学的是通信,邱治学的是机械,两人多少有些话题可聊,那天又只有他们两个,彼此就说了老大一会儿,慢慢便熟悉了起来。邱治比林谦大几岁,刚参加工作,可却牢骚满腹,觉得在部队待着着实屈他的才,关键还挣不了什么大钱,因此一直想着让韩玲帮忙搞个诊断书,自己也好办理病退转业。
      林谦一开始还劝邱治再考虑考虑,毕竟部队是个锤炼人才的地方,眼光要放长远才是。可邱治嫌林谦太嫩、还看不明白形势,反倒劝他:“等你有了钱,还需要什么锤炼?到时候想换个老婆都是件容易事儿!”邱治撺掇着林谦跟他一起干,说做医疗器械很是挣钱。林谦推脱说,自己没有从商的头脑和魄力,也不好耽误了他的远大前程。
      没过几年,邱治转业进了医院基建处当技术员,和栗敏她们成了同事。韩玲一家变成了双职工,住房、收入上都比栗敏要好不少。可邱治刚稳定了没多久,竟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跳槽”,那个时候跳槽的人很少,尤其是从效益还不错的事业单位辞职,简直是一件自砸饭碗的事儿,可韩玲一直很支持他,觉得是丈夫比较有想法。
      很快,邱治开始无端旷工,私下里利用手头的人事关系接了不少仪器买卖的私活,还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拿出去做投资,几年下来,邱治除了买了辆车,也没有其他太大的起色,反而被医院通报警告。
      可若只是钱财上出了岔子也就罢了,夫妻俩齐心协力倒不会过得太拮据,可问题出在了邱治心中,用林谦的话说,那本来就是一个极不老实的人,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极为自私。邱治还有个重男轻女的老娘,不仅默许儿子在外花天酒地,更是怂恿着邱治与韩玲离婚,好再娶一个会生男娃的肚子。邱治嫌离婚麻烦,就私下里找了小蜜,不领证便又怀了孩子。后来那小蜜怀孕四个月的时候,邱治托人给验了性别,发现还是女娃,便硬要小蜜把孩子做了。小蜜不肯,邱治就威胁她说:“反正我是结过婚的人,要是你能生个男孩,我还可以考虑着和老婆离婚再娶你,要不然啊,咱俩就此拉倒!”小蜜这才知道自己被当了“三儿”,而且是跟一个人品极差的男人。
      小蜜是个年轻姑娘,因为没有正经工作,所以极其依赖邱治给她的每一笔生活费,自打与邱治断了联系,她便挺着肚子摸到韩玲家去闹,逼迫韩玲与邱治离婚。
      至此,韩玲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可她再难受,还是怕伤了小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因此低着头少说话,尽量不去激怒那个女孩。人有时若刻意把自己降得太低,便是一个危险的、自轻自贱的开始。
      韩玲的忍耐力却大得惊人,她说女儿年龄小,不能生活在离异家庭,便与邱治协商:只要他能每月回来看望女儿一次,就默许他与小蜜交往,夫妻财产也不做划分,其他事情也再不过问。
      韩玲一直以为是自己失去了魅力才使得邱治出轨,因此开始变得对自己的外貌格外上心,可她越是这样,周围人的眼光就越是异样。邱治终于又结婚了,和一个能为他生儿子的女人,这当然是犯了重婚罪,可韩玲还是不愿起诉他,因为她不想让邱桑有一个坐牢的父亲。
      邱桑上初中的时候,邱治的医疗器械生意开始萧条不振,韩玲的经济负担也随之加重,因为邱治再婚后切断了与小蜜的经济来往,小蜜便时不时抱着女儿去找韩玲要钱,扬言不给钱就去向医院举报邱治重婚。韩玲只能不断地给小蜜打钱,邱治也常来家里搜刮现金,若家里没人便去丈母娘那儿要,说韩玲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要剁手,丈母娘年迈什么也不懂,就只好问老头子要钱给邱治拿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孟孟与邱桑一同长大,却从未察觉到邱桑身处这场悲剧的愁苦。有一阵子,孟孟刚听栗敏说起韩玲家的事儿,每每见到邱桑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讲话,是安慰她好呢?还是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好呢?看着邱桑波澜不惊的笑脸,孟孟有时在想,邱桑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些大人口中可怕的事情,如果不是听妈妈说起,孟孟每每遇到韩玲阿姨定会觉得她妆容精致、身段婀娜,可偏偏是这些不幸,倒让韩玲美得愈发悲惨,像是一件沾满鲜血的华服,而她还一直微笑着,期待着邱治的悔改。
      许久不锻炼身体,孟孟和邱桑滑了一小会儿旱冰便满身是汗,于是两人靠着路边的泡桐树坐下。附近有几棵盛大的广玉兰,奶白色的花朵快要开败,最外层的一片花瓣有些腐黄,无力地垂着,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有几个放暑假的小孩在那条道上踢足球,医学院的新生还没有来报道,可很多老生却已经来了,孟孟看到几个身材婀娜的大姐姐,真是心生羡慕,感慨她们发育得真好。
      邱桑叹了口气,说:“唉,他俩终于离婚了,我妈也总算是把我给抛出去了。”
      孟孟把目光从那几个漂亮姐姐身上收回,转头看着邱桑如此难过且释然的微笑,这场景倒使她想起与邱桑在幼儿园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这时,那几个踢球的孩子一脚把足球朝着玉兰树冠的方向踢了过来,吓得孟孟和邱桑赶紧缩了一下脖子。
      那片发黄的玉兰花瓣飘飘摇摇落在树下,邱桑看到便赶紧过去拾了过来。
      “还挺香,回去压个书签出来!”
      “我以前并不敢问你,怕你伤心。”
      “确实没有人主动问过我家里的事儿,但大概也没有人不知道我家里的事儿吧。”
      “阿姨肯定会越来越幸福的,你不要太担心。”孟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也有些怨自己,虽然心里是想让邱桑与韩玲阿姨过得好的,可这生硬的一句,倒像是写在新年贺卡上的祝福,难怪她高考作文写跑了题。
      邱桑与孟孟能当朋友这么多年,大概是由于不管孟孟说了什么,邱桑都能接住她的话往下说:“她的幸福就是让我对这摊子事情全然不知。”邱桑揪起一根狗尾巴草,使劲儿拔了出来,然后捏着茎部,用毛茸茸的“尾巴”搔弄地上搬家的蚂蚁。
      “咱们一会儿去东校区吧,听说那边有几台照大头贴的机器。”邱桑说完,便脱了旱冰鞋,收拾好后和孟孟一起走了。
      孟孟与邱桑的每次见面都是愉快的,就连分别都显得不那么悲伤,对于即将天各一方的两个姑娘,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再过几天,孟孟就得去学校报到了。
      这是孟孟第一次单独出行,栗敏很不放心,一连几天交代着各种事情,而孟孟却一直拖着,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才开始收拾行李。
      孟孟经历过很多别离的时刻:小学毕业、初中毕业和高中毕业,还有很多各种形式的其他告别。每逢毕业,他们相互留了联系方式,再填几张同学录,或是约着好友一起去拍几版大头贴,有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还会偷偷夹几张心上人的照片在日记本里。孟孟在每一个这样的集体中都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与谁坐同桌便与谁在课间说说话,除了邱桑,也再没交过什么让她记忆深刻、一路走到分别的朋友。
      小时候,孟孟觉得日子过得好慢,像是盯着表盘上的时针一般。但突然有一天,谁都没有意识到时间开始被压缩,四季也开始有了感情,人变得开始怀念旧物,开始虚构一些故事,闲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一旦有空,倒不想着去什么新的地方,反而想约着好友去故地重游一番。
      长大,大概就是从别人说教自己到自己说教自己的过渡。
      孟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母亲把她放到一个陌生的学校,周围的长辈开始安抚你去适应崭新的环境,老师教导你努力学习、团结同学;可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便会告诉自己去主动适应这些,去计划、去为自己打气,靠自己去处理、交流,试图搞定所有的事情。
      孟孟想,自己一定要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与陪她一同成长的周遭待在一起,原来那些带不走的东西才最有分量。
      去到上海,报到之后有几天休息时间,孟孟和室友约着去五角场逛街,晚上走在四平路上,路遇红灯,孟孟裹紧了外套,风还是有些凉的。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在低头整理着一沓零钱。孟孟从旁边经过,偶然朝车里看了一眼,那低头数钱的侧脸和昏黄的内车灯,像极了林谦傍晚时分坐在瓦房院的菜地前啃甘蔗的模样。
      “走不走啊?”走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回头看着孟孟。
      “好的……”
      孟孟掏出手机,想要拍下这个画面,可惜没来得及,出租车便开走了。
      夜越发冷了,可这才九月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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