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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生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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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敏中午做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炒菜声噼里啪啦,孟孟看妈妈没有在意,就自己跑去接电话。
孟孟看了眼手机的来电显示,说:“妈,是小姨夫,接不接?”栗敏没听清女儿在和她讲话,便关掉抽油烟机,回头又问了声:“谁?”
孟孟说是小姨夫。
栗敏与栗婕“断交”大概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在这期间姐俩虽没有相互走动过,可两次劳动节放假,陶二虎都带了许多水果、饮料来栗敏家里做客。平时趁着栗敏不上班时,陶二虎也不少打电话来,替人咨询过病情,也汇报过栗婕和女儿的日常琐事。栗敏虽没和栗婕正面聊过,但也差不多知晓她与叶子最近的生活状况。
这次,陶二虎在电话里抱怨栗婕想生二胎的事情,说本来已经怀上一个多月,可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一次起夜时竟在便池里落下一摊血水,第二天去医院流掉了。当时去医院的时候,大夫本说稍微出血不碍事,采取些措施、好好静养就没问题,可栗婕却固执地认为肚里的孩子肯定有些先天不足的毛病,非要打掉。
栗婕说:“要生就生个好娃,勉勉强强保胎,谁知道这孩子生下来好不好养活?万一就跟咱门儿的国胜家那傻儿子似的,还不如不生,本指望孩子养老呢,国胜还得养他儿子,儿子不死,他都得坚持比他儿子多活一天!”
虽然栗婕的这胎不是千辛万苦才怀上的,可好歹也是条生命,是个意外之喜,陶二虎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栗婕把孩子打掉的事情,他说:“大夫说了没事,你就放心好了。”
可栗婕坚决要打掉孩子,还说:“我的孩子,我有权决定他的去留!”然后就一撅一撅地拉着陶二虎又去挂了号。给栗婕看病的大夫也很诧异,劝她说仔细想想,如果能够在家静养,这孩子是保得住的,可栗婕心一横,说:“不要了,不要了!打了吧!”
栗婕吃了药,几个小时疼得死去活来,和她躺在一个病房的还有另外两个做流产的人,有个孕妇的肚子已经隆成一个小丘的形状,栗婕问她:“咋了这是,非要打掉不行?”
陶二虎看着栗婕一边痛苦,还一别与旁人聊着天,就想责备她几句:“你先别管闲事儿了,咱们马上拿着盆儿去洗手间一趟!”
栗婕听不得陶二虎任何有情绪的话,心想着自己为他生儿育女,如今又疼成这副模样,他不说句关心的话,竟还故意说重话。
栗婕说:“你滚吧你!俺疼成这副球样子,你不说使使劲儿,还说我!要不是为了给你生个男娃,俺也不至于受这罪!”
这时的陶二虎心情极度复杂,栗婕肚里的这个孩子他本是想要的,况且大夫也给了保胎方案,栗婕早就不上班了,在家待着正好静养。陶二虎看栗婕疼得在床上蜷成了个虾米的形状,心里怎么会如栗婕说的那般不心疼她!若这是生孩子,这疼痛也是充满希望的煎熬,也是值得的。而现在,栗婕根本不管不顾,既没文化,又没常识,还不听劝,陶二虎真怕她以后再做出什么更加荒唐的事来。
药物流产之后,栗婕一直没再怀孕过,可她觉得是自己得罪了神灵,上天罚她才不让她有孩子。于是,栗婕开始不沾荤腥,而且跑遍了省内外许多传说中的“灵验”寺庙,拜了又拜,求了再求,还花了不少香火钱。
陶二虎劝她:“要不去医院瞧瞧,咱们看看是哪儿的问题,至少能对症下药。”
栗婕听陶二虎这么说,又激动了起来,说:“你啥意思!说我有毛病?你咋不说万一毛病在你那儿呢?!”
陶二虎说:“你看看这,我哪里说谁有毛病谁没毛病啊!”
栗婕说:“那也还是怪你,要是你当初拦住我,咱们现在说不定早就儿女双全了!”
陶二虎把栗婕生二胎的事情讲给了栗敏听,也不是为了故意卖栗婕的赖,更没想着去告她恶状,只是想着让栗敏去劝劝她,毕竟在栗婕心里,姐姐好歹是个知识分子,又是学医的,肯定比陶二虎这个油漆工懂得多。
电话里,陶二虎还替栗婕给栗敏道歉:“其实吧,栗婕也怪不懂事的,她自己不好意思来找你,总觉得当年说出的话不好轻易收回,觉得丢人,怕你给她脸子看。”
提起当年,栗敏自然免不了旧事重提,一来是泄泄火,二来也想给陶二虎个解释,免得他也认为是自己吝啬才不肯帮忙,因为栗婕那张嘴,真的是越来越会颠倒是非了。
栗敏说:“那时候也不是不借钱给她,只是想督促她存点钱,以后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太多,车也就是个代步工具,俺们小时候在老家时,还总管小轿车叫‘窝鳖车’,坐车里跟坐地上了似的。现在可能是时代不一样了,买个‘窝鳖车’也不是啥太难的事儿,一般家庭也都买得起,不然你看看这路上堵得,对吧……”
陶二虎说:“就是,我也用不着,她天天在家也难开几次,劝也劝了,唉!”
栗敏说:“栗婕就是虚荣心重,看人家有,她也想有!要是她能找个工作忙活起来,也少了这些花钱的功夫了。”
陶二虎说:“这种事儿就不该借钱给她,就是该让她作作难,知道这钱不好挣。”
栗婕做事陶二虎一向是拦不住的,孩子没留住,车也还是买了,借了陶三虎家几万,又向银行贷了几万。
栗敏叹了口气:“唉,第一次听说贷款买车的,我可能是落后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步伐了。”
为了要二胎,陶二虎说栗婕在这段吃斋念佛的日子里,倒还长胖不少,都快二百斤了,尤其是脸上最显胖,都有了三层下巴。
陶二虎说:“她说不能吃肉,大油也不能沾,包括鸡蛋在内都算荤菜,天天不是酸豆角捞面条,就是下楼买米线。半夜饿了,还要就着蒜苗呼呼吞吞啃俩馍吃,吃完就睡,打嗝都是一股子不消化的味道。”栗婕吃饭不沾油水,自然是饿得快,也总爱嘴馋。这吃进嘴里的饭都长成了身上的膘,栗婕先前爱美,如今吃成这副熊样,便又开始琢磨着减肥、护肤的事情,栗婕刷陶二虎的信用卡去办美容卡,一买就是小一万。陶二虎劝她不用过分在意,今后少吃点儿、多活动就肯定能瘦。
栗婕听陶二虎对她办美容卡的事情抱有非议,便伤心地哭闹着:“肯定是你嫌弃我了,不然花个钱哪那么多废话!以前你穷成那样子,我啥时候嫌弃过你,现在办卡美容,还不是为了你!我美了,你自己在外也有面子啊!”
陶二虎心想,女人闲在家里大概也就是美个容,逛个街这么简单,就算栗婕花钱,一年不过是万把块,花就花了。可现在,自己还欠着栗敏买房时借的五万多块,有钱不还,自己也是抬不起头。
电话里,陶二虎说:“姐,我根本不可能嫌弃她,是栗婕自己想多了。我也不是怕她花钱,可这边还欠着大姐的帐,那边她也不知道节制,我忙活一年根本攒不住几个钱,都让她买‘三无’护肤品去了。”
陶二虎说,栗婕虽然一直嘴上打算出去工作,但每次总是说说了事,过几天再提醒她,她便装聋作哑。更糟糕的是,最近栗婕迷上了电脑游戏,还偷偷买了个高档笔记本电脑,找人开了宽带,在家成宿成宿地玩儿,茶饭不思,也不给叶子按时做饭。说到这儿,陶二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嗓子处噎了块冰糖:“大姐,我也觉得怪对不住一家人的,自己在外累死累活地干,也没能让家里人过好。栗婕有时玩儿得正在兴头上,就什么也不管,甩给叶子几块钱,让她去楼下买碗凉皮吃,要是没吃饱就再切半个瓜……”
陶二虎每次干完活儿回家,几乎闻不到生火做饭的味道,有时在楼下锁车时,闻到谁家蒜苔炒肉的油气香味,心里就苦楚得想哭。
陶二虎说:“大姐,我不是嫌买菜做饭麻烦,我要是在家,肯定不让她占手……我心里最难受的时候啊,就是叶子偎在我身边、抬头看我熬粥。俺们小时候,家里逃荒,大哥抱着我走街串巷要饭时也是这么个样子。我想自己早些来城市打拼,以后自己的孩子就不用吃那份苦……可是现在,还不是一个样……大姐,你能不能啥时候跟栗婕打个电话,劝劝她。”
栗敏早就释怀了当年妹妹借钱买车时说下的狠话,可听陶二虎这么一讲,心里想着那句“不和你当姐妹”的话竟还有些心酸,自己可是常常想着她的呀,家里有了粮油菜肉,哪次不是想着给她送去些,孟孟的书、衣服、玩具,自己哪个不是洗刷干净等着她来拿,就连孟孟也问:“妈,这些东西要不咱给姨姨送去吧。”栗敏甚至后悔,不就是借钱嘛,自己有借她便是,何苦故意让她为难贷款。
孟孟感伤小姨和妈妈突然的不往来,刚开始自己还有些生气,觉得是姨姨为了钱才翻脸不认人的。可时间久了,亲姐妹间的争执哪里会分出胜负,之所以不联系,不过是懊恼当初说重了话。
待陶二虎挂了电话,栗敏对孟孟说:“咱吃饭吧,晚上再给小姨打电话,看看她这周六出不出去,要是不出去,咱们去她那儿一趟。”之后,栗敏便又开始了“送货上门”,栗婕也全然不提之前买车的事儿。
最近姐俩见面,聊的最多的就是生男娃的事情。栗婕搜集了很多生男娃的“鲜招”,听楼下看门的大娘说,当年自己生了三胎都是男孩,据说与平日吃食有关,于是那大娘便给栗婕推荐了几个食物搭配的秘方。此外,栗婕去寺里烧香时,还特地找人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她命中鲜有生男娃的机会,栗婕遂又花了千把块钱求了个破解方法。那大师叮嘱栗婕,回家后放个布娃娃在女儿床下,一周后再拿出来放到自己的枕头边上,随后房事便可怀上男孩。当然,网上还有卖中药配方的,可栗婕害怕吃药,因此就信了那个看门大娘和算命先生,听起来好像无害,栗婕心想着说不定能行,大不了就再添一个女儿。
栗敏跟林谦说,栗婕准备怀二胎了。林谦苦笑着,颇为感慨为何栗家如此热衷于生孩子,说:“行吧,恁妹子啊,真是精力旺盛,只要陶二虎负担得起,那就生呗,和咱有啥关系。”
后来栗婕真的怀上了孩子,虽男女未知,可这已经让秋云和老栗头欢喜了好久,再加上吕庄那边,万燕红也产下一名男娃,栗家终于打破了三代单传的魔咒,老栗头为了庆祝小孙子百天,还特地请了镇上的厨子,在家摆了三天酒席。
等到栗婕怀有六个月身孕的时候,体重已经飙升至二百二十斤,不仅行动迟缓,而且四肢也开始浮肿,尤其是脚,走不远路就疼得钻心。
栗敏最近一次去看栗婕,发现她的五官已经有些走样,脸颊上的脂肪坠着脸部皮肤一直往下扯,栗婕显得有些臃肿和苍老。
栗敏问她:“最近感觉咋样,胃口还好吗?”
栗婕虽胖,但说话声音还是很响亮的,她眯着眼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说:“姐,我现在能吃得很,一顿饭至少得回三次碗!然后这还不行,要不了几天就得吃一箱水果,奶、鱼、排骨都没停过。不过胖有胖的好,你看三虎家的媳妇去年也偷生了二胎,就是因为怀孕期间胃口不行,生的孩子也病歪歪。”
栗敏看栗婕虽然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但精神倒还不错,想吃想喝,也就放心了许多。陶二虎依然奔波在外,偶尔回家一趟,洗个澡、再自己做点儿饭吃。
栗婕产后,陶二虎实在找不来人手,便只能求助于岳母秋云。那些天,陶二虎只要一来医院给栗婕送些汤水和换洗衣物,秋云便要说:“孩儿啊!瞅这小脸寡的,都让栗婕吃到身上去了!”再看看栗婕,因为生了男娃,自觉有功,这会儿正戴着棉帽、半躺在床上、吸溜吸溜地喝着鸡汤。
秋云看栗婕只顾一个人抱着保温桶,便说道:“婕,你看你下扎嘞,不会让二虎也坐着喝两口!”栗婕听到母亲喊她,这才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陶二虎,她撅着油亮亮的嘴唇问了句:“给,你喝不喝?”
陶二虎说:“家里还有!你紧着自己吃吧,一会儿叶子放学回去,我得骑车去接她。”
秋云看陶二虎耳朵冻得发红,便问他:“二虎,带没带耳暖?”
陶二虎说耳暖忘家了,栗婕接着就说:“他就是自己不知道心疼自己,都说他多少次了。”
等陶二虎走后,秋云对栗婕说:“你得心疼二虎啊!瞧他咋瘦成那样了,倒是你胖了这么多,不过也比以前白生,跟着二虎肯定没让你受过罪。”栗婕听母亲替陶二虎说了不少好话,便又开始细细掰扯那些年陶二虎做过的“对不起她的事儿”,又一句句学了遍陶二虎说过的“混账话”,兴许这才能让栗婕自己心里平衡些。
栗敏带着孟孟去看过栗婕几次,可孟孟显然对栗婕和小弟弟有些陌生,不像以前栗婕怀头胎的时候那般新奇。孟孟有时会向栗敏抱怨,去医院看望小姨太占用她做功课的时间,而且只要一听小姨说话,就莫名地心烦意乱。
以前,孟孟像叶子这么大的时候时常与栗婕拌嘴。栗婕说话爱用指头指着对方,这让孟孟很是不爽,先不说事情,只要看到姨姨伸出食指,孟孟就想先动气。那时,孟孟时而与小姨争执不下,时而又好成一个人的样子。栗婕对于孟孟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是亲人,也是朋友,是人性里被厌恶的弱点,又是一段模糊美好的记忆。一想到栗婕,孟孟脑海里就是小姨那颗笑起来尖俏的虎牙和弯弯的眉眼,那样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孟孟最烦小姨无休止地埋怨舅舅和舅妈一家,而自己仿佛什么事都做得很正确一样,每次见面总会为此说个不停。孟孟也不知道小姨和舅舅之间到底为了何事争吵,听起来像是尽不尽孝的问题,有时还有妈妈帮谁的多一些、秋云偏心谁多一些的问题,还有栗闯盖房花多少钱、买摩托花多少钱、万燕红把控着栗家经济大权反而借花献佛去接济娘家姐姐们的陈年往事……孟孟倒也记得些细节:有次过年,小姨和舅舅在姥姥家吵架,那个时候,小姨还怀抱着叶子妹妹,而栗家也恰逢老太太一周年的忌日。妈妈劝不住他们,邻里乡亲闻声而来,有趴在墙头听闲话的,有站在自家上人屋面上观望“战况”的。大概是因为钱,但细细想来又不是因为钱,因为句句都是“姊妹们之间何必算这么清”的话,彼此骂着骂着就都哭成了泪人。
孟孟曾经问过妈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姥姥、姥爷偏心?”栗敏十分肯定地回答说是,而且从小就十分明显。虽然秋云时常说“闺女儿子都一样,闺女还贴心一些,养个儿子跟养只狼娃儿似的。”可说到底,秋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儿子、儿媳当做第一层关系的亲人,而栗敏和栗婕姐妹俩倒像是冲锋军,随时准备为栗闯在生活上的失误而牺牲。
栗敏有时也会生气,但不如栗婕这般激烈,毕竟栗闯要的东西,栗敏给得起,而栗婕一家相比栗闯的情况并无太多优势,想给又给不起,不给又丢面子,像是混得不如大姐好一般。这边,栗婕又眼瞅着“耍无赖”的哥哥想什么、就得什么,心里也气大姐偏心。
栗家的事儿就是这般复杂,可想来也很简单。不过是有些人能自食其力,有些人养成了一辈子要靠别人救济才能生活的恶习,而有些人虽不能自食其力、却也瞧不起当手心向上的那一个,始终空有一句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决心。老两口试图一碗水端平,可事实上,却一直在不合理地转移着姊妹仨人手中的资源,不管是挣来的也好,借来的也好,白给的也好,只要栗闯过得好、栗敏和栗婕嫁个好婆家、不受屈就行。可老两口到头想来,还是对不住闺女挣的那些辛苦钱,也气恼栗闯脑子痴笨、糟蹋了闺女的心血。因此,他们变得愈加不敢正视女儿,反倒孤注一掷地依靠着儿子和儿媳,希望他们能够在自己干不动、走不了的时候喂口饭、倒杯水。
曾经,孟孟回老家的时候,见到了几个男男女女抬着一个老太太扔在路边草窝里的景象,像是扔掉一只快要死去的小羊羔一般。栗敏正好认识那家人,知道些情况,可说到底还是因为钱少。林谦有时候爱讽刺栗敏,说她是活菩萨、提款机,栗敏也确实毫无原则地给了栗闯、栗婕很多钱,但她想,如果钱可以减少彼此间的纷争,大概这么做也是个办法。想必那些把老太太连床带被子扔出去的人,应该是过得很不好吧,如果兄弟姐妹一个个都腰缠万贯,谁会因为几万块钱被怒气冲昏头脑、拿老人家撒气。但这事儿终究是做了,即使没人起诉,即使老太太正如他们所愿呜呼一声死在了草窝里,即使他们会后悔、会难过,可他们终究是无法挽回地毁掉了自己。终有一天,他们将孤独地活在这片无人关怀的土地上,良田不再丰茂,瓜果也不再香甜,他们要永永远远、战战兢兢地担心着自己是否会有一天也会被儿女不知扔到哪里去,然后静静等死,因为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或许年幼的儿女就在边上看着,有朝一日也将复制这样的行为。
林谦曾经与栗敏赌过一把:“你信不信,等到你爹妈老了、干不了活儿的时候,或者是身体出现问题、病倒在地的时候,你兄弟一家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问题抛给你。”栗敏特别讨厌林谦说这样的风凉话,实话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说出来,免得大家难看,而事实上,栗闯和万燕红也正是如此打算。
夏天,秋云晕倒在猪圈里,栗闯第一时间给栗敏打了电话。
秋云在省城医院的那些天,栗闯带了几千块钱过去,说是给老太太瞧病用。栗敏哪能真接这钱,想着弟弟过得也不容易,便说:“闯,你这钱我先替你保管着,你走的时候我再还给你。”而栗闯又只闷闷地“嗯呐”了一声。
秋云晕倒,是由于血压过高造成的;摔倒时,脸磕在了石头上,左侧的颧骨骨折、下巴上也被划开了一道五六公分的血口子,最让人心疼的,是秋云缝合后的面部有些变形,一笑反倒让人觉得难过。住院期间,秋云一脸幸福地对栗敏埋怨着儿子说:“闯又小题大作了,没啥事儿就把我往城里送,怪耽误你上班的。”秋云的主要问题还是在心脏上面,需要安装一个心脏起搏器,手术不算大,但花费很高,栗敏一下子就交出去十几万块。随后,大夫把手术提上日程,栗闯和栗婕轮流照顾秋云起居,虽只字未提费用的事,但栗敏倒也可以理解他们的囊中羞涩,彼此擅长的地方不同,出力的地方自然也有区别。
手术后一周,秋云的外伤也一天天恢复,人开始吃得白胖起来,栗闯与母亲商量道:“妈,你要是身子力量了,咱就早些回家去吧。”
栗敏说:“你慌个啥,让咱妈再去栗婕那儿住段时间,家里又正热着。”
栗闯“嗯呐”了一声,栗敏突然想起了家里养猪的事儿,便嘱咐着:“闯,回家就给猪卖了啊!听见没!你们小两口当初说要养猪致富,到头来却苦了咱妈!”栗闯一听大姐说不让养猪,就赶紧追问是否是想在省城里给他寻个好差事,秋云也见缝插针问道:“是啊,啥时候也把闯带出来呗。”
栗敏说:“那我帮你留意留意吧。”
家里,万燕红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栗闯说大姐不让妈回去,只能自己先回吕庄去了。
万燕红说:“妈不想回来就先住姐那儿吧,家里也热,空调也不管事儿。”
栗闯收拾好行李,非要栗敏开车送他,说东西太多不好拿。可栗敏还要上班,栗婕也说自己有事儿走不开,最多只能把哥哥送到长途车站。栗闯一听就不大高兴,觉得是姐姐和妹妹故意冷落自己,他问道:“恁不是有车嘛,干脆给我送回去多好,我掂这么些东西,从镇上车站走到咱家还得好几里地呐,根本拿不住!”
栗婕说:“那你就少拿点儿,咱家根本就不缺鸡蛋,你拿这么多还容易烂。”
栗闯说:“我看这是柴鸡蛋,和咱家那哪一样啊!咱家养的那鸡都是杀着吃肉的。”
“哥,那你看着拿吧,能掂动的就掂,掂不动的我还给你拉回来。那些本就是孝敬咱妈的东西,咱妈不回去,你倒是手长得很!”栗婕说完就走,栗闯只能叫个出租来拉这些东西,到了镇上再想办法往家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