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66、生娃（一）

　　送走栗闯没多久，老栗头也回家去了。
　　半年后，秋云打电话给栗敏，说万燕红又怀上一胎，想到省城去检查检查，看看是男娃还是女娃。栗敏心想万燕红又不是头胎，县医院条件做检查足矣，再者又听到什么“男娃女娃”心里更气，心想着再好的孩子还不是被她万燕红给养死了，因此就以工作忙为由推脱了此事。直到年底，栗敏才趁着元旦假期和林谦提前回了趟吕庄。
　　车还不到家门口，栗敏就看到万燕红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的樱桃树下。半年时间，万燕红消瘦了不少，肚子看起来也比同月数的孕妇要小一些。回家路上，林谦就一直在和栗敏叨叨着万燕红怀孕的事情，说他们没个正事儿做，就知道可劲儿生孩子：“不是我说啊，现在家里不都是一个孩子嘛，好好养、好好教，别信什么多子多福。要是当初你爹你妈就只生你一个，肯定比现在享福！”
　　栗敏说：“农村管得不严，家里都至少是两个孩子的。”
　　林谦说：“要是栗薇那妮儿不出事，你兄弟也算是儿女双全了！这就属于一手好牌打个稀烂的典型例子，养那么大的闺女了，说没就没了。”
　　栗敏嫌林谦管得宽，就说他：“谁家怀孕生孩子还非得你批准不行？他们爱生几个就生几个，养得起就生，养不起自然就不生了！”
　　栗家情况特殊，自从栗薇走后，一家人心里空荡荡的，虽然如今又添了新人口，但却像安了义肢一般，总还怀念着以前孩子活蹦乱跳的时候。林谦生气栗闯和万燕红小两口频繁的造人计划，觉得他们不成熟，生下孩子又都一个个给糟践了，这又不是练字，写得不好便撕了重写，这可是生命啊，哪能教不好了再回炉重造？林谦觉得栗闯他们就是这样想的，生孩子不过是完成家族繁衍的使命，结婚后谁还没个一儿半女的，他们只管生，生得下来就有功劳，教好教坏，他们没有意识。
　　这些都只是林谦一个人的想法，他给栗敏发牢骚时也会说个几句，可栗敏却总说他“赖人心多”，薇薇死了能是谁期待的吗？！可林谦就是觉得栗闯两口子从没好好教过薇薇什么，不过是家里添了个闺女，父女母女一场，走了便走了，不耽误他们紧锣密鼓再生一个。
　　栗闯小两口当初进城，本就打算再生一个，然后把孩子的户口直接落在栗敏家，可谁知生意没做长远，中途还被骗了那么多钱。秋云和老栗头一直相信“多子多福”这一条，说哪个大门大户不是子孙成群的？在农村养孩子又花不了几个钱，除了政策不允许、上户口有些费劲，有时被举报了还要交不少罚款，可这些代价相比于栗家两代人心中的期盼，根本算不了什么。
　　路上，林谦劝说栗敏：“要不就把恁爹恁妈接去郑州住吧，主要是得锻炼着恁兄弟独立起来，这光靠老人哪儿行？等到时候恁爹恁妈累出个毛病，还不是你和老人都遭罪嘛！”
　　栗敏说：“我相信俺兄弟这点儿孝心和觉悟还是有的，爹妈跟他大半辈子，他就好意思开口说自己不管？”
　　林谦说：“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很显然恁兄弟样样不中，你瞅瞅从他娶媳妇到盖房子，哪个是他出的力？再加上他那愣劲儿，出去干个啥中嘞？等到时候恁爹恁妈扑通一倒，恁兄弟绝对忙不迭地给你抬来。”
　　栗敏说：“哎呀，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就是干个家务活、放个羊嘛，每年收粮食都管雇人帮忙，也累不住人，咋能说病就病了！”秋云与老栗头很想去郑州小住，但不愿就此挪窝安家，离开儿子，毕竟他们觉得女儿家不算是家，终归还是要靠儿子与儿媳养活，到哪儿都是这样的规矩，再说栗家就栗闯这一个独苗，秋云也放心不下她那个事事不成的儿子独自在家。
　　到了栗家，林谦从堂屋搬着小板凳到院子里坐了会儿，西北风停了好一阵子，天空湛蓝湛蓝的，太阳也不算刺眼。突然，林谦觉得自己脑袋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东西还粘在头顶，林谦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落在地上的是一团被揉在一起的白面馍皮。林谦下意识地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只见窗户里又飞出了些沾了油水的辣椒、葱花。
　　林谦冲着楼上狠狠地“喂”了一声，栗二豪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窗户。
　　饭后，秋云和栗敏坐在门口的石凳上说话，秋云神神秘秘、看看四下无人，便悄悄关上了院门，说：“闺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听中不中……”
　　栗敏立刻紧张起来，问：“妈，啥事儿啊？”
　　秋云说：“闯不是在镇上的建筑队帮忙嘛，有个工友说他刚弄了个一岁多点儿的女娃娃，没人要，想找个好人家收养，我看要不咱家养着吧……”
　　栗敏有些惊诧，问：“啥女娃娃啊？不是闯在外面干啥坏事儿了吧！”
　　秋云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是有人丢那儿的，让闯的一个工友拾着了。”
　　栗敏说：“咦！那不中！这可是个孩子啊，哪能说捡回来养着就养着的！万一有人找，再要回去，恁打算咋弄！到时候你说都说不清！”
　　秋云说：“听闯那工友说，这个女娃娃就是个弃婴，那个工友都抱回去养了个把月了，但是家里孩子也不少，就想着让给咱家养。自从薇薇走了以后，闯和燕红也想给家里再添添人气儿，正好又凑上这么个机会……”
　　栗敏有些犹豫，说：“妈，领养也是要办手续、走程序的，虽然农村管得松，可也不敢这么做啊。再说了，家里条件虽然也够养个孩子的，可咱也是比上不足吧，燕红肚子里还有一个，这要是再抱一个回来，一家三个孩子，压力太大了……”
　　秋云又说：“肯定没事儿的！闯的工友说了，两万块钱卖给咱，以后再不提这事儿，谁问都说不知道！”
　　栗敏听到母亲打算花钱买孩子的想法，就立刻警惕了起来，别是人家看准了家里丧子，故意拿这事儿做局，于是栗敏赶紧劝说道：“妈，这肯定不中！先不说违法不违法的事儿，这孩子来路不明，要是他拐来的娃，等主家追来要孩子了，不仅孩子得还人家，钱也肯定要不回来！闯肯定是又被坑了，人家就是想套他的钱罢了！”
　　秋云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儿，便又赶紧跑去跟万燕红说：“燕红，你过来，你过来……”
　　万燕红挺着肚子，一脸迷茫地问：“妈、大姐，咋了？”
　　栗敏提高了声音，说：“你和栗闯在家别尽想闲事儿了，咱妈刚跟我说了，孩子那事儿根本不行！”
　　秋云也说：“我听你姐说的有道理，万一人财两空咋办！”
　　可万燕红说：“闯的那个工友人挺老实，俺们都已经说好了，下个月就去接孩子回来。”
　　栗敏说：“燕红！这不只是钱的事儿！要是被抓了，可是得判刑的，你想清楚了！”
　　万燕红说：“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管咱家这闲事呢？”
　　栗敏说：“那万一有人说了呢！万一有人故意恶心你咋办！到时候一抓一个准儿，你说都说不清！”
　　万燕红之前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妥，不就是花钱买东西嘛，大不了就是东西坏了、钱没了，咋还用判刑？可想想栗敏的话，再一听栗敏分析，万燕红心中渐渐有些害怕起来，说话也开始有些扭捏：“那……我跟栗闯说说，要不算了，也是怪危险的。”
　　看万燕红也松了口，栗敏又劝了几句：“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自己生。你看你现在身边有一个，身上还挂着一个，要这会儿家里再添一个，不说咱妈累，你自己累不累！”
　　栗闯和万燕红想要买“女儿”的事情被栗敏一棒子打醒，也亏得秋云不放心、跟闺女商量了一番，不然出了这事儿，可不是说说情、赔点儿钱就能化解了的。不过抱养孩子的想法，也不是栗闯两口子一两天的打算了，要不是牵扯到钱的问题，估计早就做了。
　　老栗头嘴快，和林谦闲聊的时候也说起了买孩子的事儿，气得林谦站起身来就要和栗敏理论：“栗敏，你得劝劝你兄弟呀！这可是违法的事儿！”
　　栗敏说：“说了说了，劝住了，你别这么大声。”
　　林谦收起小马扎，把它立在西屋的墙根边上，几步就走到门口要和栗敏说道说道，可左右不过是今天在来的路上所说的那套道理。
　　林谦说：“家里的这一摊子，料理料理多好，又有菜地、又有庄家、养猪养羊、父母健康，养一个孩子就行了！你瞅瞅栗二豪，从我进门就没见过他，不说让他下楼打个招呼、喊声姑父了，也别扔了我一头葱姜蒜啊！我看栗闯这是光顾着生孩子，但不教好也是白搭啊！”
　　秋云抿嘴笑着，像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有些护着栗二豪：“豪豪不吃这些葱姜蒜，这不今天你们回来，炒菜时才放了些。”万燕红也一手叉腰、一手捂着嘴笑：“豪豪这孩子嘴挑，从小就这样，随他爸。”
　　秋云说：“你别说，还真是，闯小时候也不吃葱姜蒜，扎娃到现在也还不吃这些，祖孙三人还真是像！”说起栗闯、二豪，秋云便乐得停不下来，丝毫察觉不到这其中的问题。
　　林谦觉得自己与她们说话真是费劲，暗暗嗯哼了一声，说了句：“像啥呀，臭毛病都是惯的！”也不知栗敏听见了没有。
　　林谦记得，之前回来的一次，栗二豪想吃桌子那端的一盘菜，因为够不到，便发疯似的用手啪啪直扇老栗头的下巴壳子。老栗头被孙子打，可却不认为是真打，还笑着说：“真妖气 ！”万燕红也不觉得儿子有错，反而赶紧把对面的菜挪到了栗二豪面前，哄着他吃了些。
　　栗二豪想喝饮料，秋云就赶紧跑去买；要是哪一盘菜里放上了栗二豪不吃的葱姜蒜，秋云肯定要悔青肠子，赶三赶四地再去灶房做一份来……栗二豪不懂事，可家里没有一个人吱过声，反而觉得这孩子“有脾气”，以后肯定能当大领导、成大气候。
　　这就是林谦看到的栗家，病态的生存环境。
　　栗敏岔开话题，说想去羊圈看看。
　　家里的羊一直是老栗头在照顾，平日里不卖树的时候，老栗头就爱赶着羊群去澧河边上转转。可自从栗薇出事儿以后，老栗头就再不去河边放羊了。
　　羊群住在西屋里，秋云说，冬天晚上偷羊的贼多，怕不安全才把羊赶到屋里去的，老两口夜里轮流住在屋里看着羊，吸了不少粪便骚味。不过是几只羊，爹娘却如此上心，栗敏有些心疼地责怪起母亲：“妈，你和俺爹咋能住这羊圈里……”
　　秋云赶紧解释道：“这不是羊圈，等过了年，就让你爹把羊赶到外面去。”
　　栗敏说：“妈，这间屋子多好，还有空调，羊怎么能住这儿！满屋的臊臭气，这吸多了不头晕说啥？！”
　　林谦站在一边，幽幽地冒出一句：“很符合你兄弟的做事方式啊……”
　　栗敏没搭理林谦，对秋云说：“妈，咱这羊不养了！操这心，受这罪，不划算！”栗敏十分生气，因为当初装空调的钱还是她亲自拿回去的，并且给栗闯交代说：“咱爹咱妈屋里装一个，你们屋里装一个。”可现在，小两口屋里冬暖夏凉，羊圈里冬暖夏凉，老两口竟是沾了牲畜的光。
　　栗敏越想越气，大骂道：“栗闯，你给我滚出来！”
　　栗闯从屋里闪腰岔气地晃晃荡荡溜达出来，看着大姐站在客房门口，屋里的羊还在不停地往外探头。栗敏说：“当初跟你说的啥，你和燕红咋没想着和羊睡一块啊？！”
　　栗闯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看着就让栗敏生气。
　　栗敏又说：“羊你赶紧想办法，要么赶到羊圈里去，要么卖了。这羊圈里都有空调，比人过得还潇洒，简直不像话！”
　　栗闯闷闷地说了句“嗯呐”就被秋云拉走了，秋云看女儿生气，便拍拍栗闯说：“少说两句啊，你姐正生气呢……”
　　栗敏和林谦临出发前，又跟栗闯单独交代了一番：“闯，咱爹咱妈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也别啥事儿都听燕红的。”后来，栗敏支开栗闯，又偷偷塞给秋云一包钱说：“妈，闯跟燕红虽不是乱花钱的人，但你和俺爹手里还是要自己放点儿。”秋云嘴上应和着“中中中”，可结果还是一样，转脸便把钱给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