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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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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敏的这次“实地考察”让她倍感辛酸与无奈,栗闯小两口进城营生确实艰难,尤其是涉足这种竞争激烈的餐饮行业。栗敏思来想去,再看看栗闯和万燕红这些年所遭的罪,愈发感慨刻苦读书是多么重要。
老栗头和秋云都没正儿八经读过太多书,包括和他们一辈长起来的吕庄的那些人。这里面原因众多,条件不好是一个方面,思想观念落后又是另外一个方面。吕庄的老一辈里,常常是一窝子的目不识丁,整日为了温饱发愁,另外还有战乱侵扰,哪会凭空生出什么“送娃去读书”的念头?
到了栗敏他们姊妹三个,虽然老栗头和秋云并不知道“上学”到底上个啥,可还大概知道考学是条出路,以后可以不当农民,可以吃白面。当然,他们也并不是觉得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只是眼见着县里的老师们夏天穿凉鞋,冬天穿皮鞋甚是排场,想买什么还有工资,再不用拿着粮食、鸡蛋去换钱。除此之外,他们觉得“考学”等同于“进城”,就像是戏文里唱的那样,考上了学,便能骑着高头大马、胸戴红花、昂首挺胸地进城去,层次一下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此,无论是卖粮也好、借钱也好、做苦力也好,老栗头怎么着也得留够孩子们上学要用的钱。
秋云说:“那时候吧,大家都穷,都没吃饱过。可就算兜里钱再少,也没见几家孩子是不上学的。”只是到了后来,有些人考上了学,有些人没能考上,这才分出个差距。
老栗头在读书、写字上的花费从没委屈过栗敏他们姊妹三人,村里能供出个大学生的,在那时候也就栗家打头。当然,也有瞧不起“文弱”书生的人爱说酸话,可再怎么瞧不起,也都想拼命“供”出个大学生来让别人酸着。考学对于栗敏而言,已经不单单是个人选择的问题,她考上与否、学什么专业、去哪里学都是一大家人关心的问题,可这已经远远超越了关心,更像是全家计划着如何分配这张头奖彩票似的。
栗敏上高中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里的集市,还是老栗头拉着架子车载她去的。后来涨水,栗敏问奶奶,要是水淹进了村,一家人该往哪儿逃?老太太指着北边的铁山给她看,说:“就往那儿跑,铁山地势高,水淹不住。”铁山不高,是个小丘,栗敏站在自家玉米地里就能看到,有时早上起雾,铁山灰蒙蒙地躲在雾里,倒是让人觉得挺渺远的。栗敏记得,曾经老栗头拉着架子车送奶奶上县城里去瞧头疼的毛病,走了整整半晌才只到铁山脚下,小时候,栗敏也从未去到铁山那面看过,真不知那边是否如她想的那般:越远的地方越美好。
后来,洪水说来就来,栗敏背着栗闯、跟着村里的大人们沿着铁路一直向北,慌乱的人们推推搡搡,男人、孩子光着背,女人穿着薄布衫,没人打伞,能找来块鱼鳞袋子的,就把袋子披在身上,可雨太大,根本遮不住,反倒阻挡了视线,一不小心还要绊倒。
跟随着跑水的队伍,栗敏终于到了奶奶口中常说的铁山,可铁山那边和吕庄有着一样的农田与村庄,走了这么远路,栗敏失望地发现铁山倒还不如集上热闹。
栗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跨越无数个像“铁山”一样的幻想,彻底变成一个在外流浪的人,铁山这边与那边截然不同,可那边却不如当初想的可爱。这“翻山越岭”的时间真是漫长,长到让栗敏逐渐忘记了铁山身后的样子,也早已不能习惯那里的生活,于是她开始悲伤起来。这悲伤像是栗敏亲手植下的树,全家用期许与欣慰浇灌着它,时间有多久,根须便有多茂密,枝干有多粗,岁月便有多无情。
栗敏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铁山”,这让被“铁山”困住的人们愈发羡慕起来,于是便有人想:当年供你搭桥铺路的情分该还些回来了吧。
栗闯眼看着自己生意失败,沮丧地收拾一摊子半新不旧的做饭家伙,说:“能卖的卖掉,就当换个回家的车票钱。”孩子还要上学,家里尚有老人,本想再试试看的万燕红看这般情形也就此作罢。
栗闯对万燕红说:“要不你先回家吧,给妈搭把手,也能照顾二豪。”
万燕红奇怪,问:“咋?你不一块儿回去?”
栗闯说:“我想再去广州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找来个活儿做。”
万燕红早就料到,便也没说什么,可栗敏听来倒很新鲜,说:“咦!真佩服恁俩的毅力!看来是亏没吃够,手里还有闲钱!”
栗闯忽闪忽闪着眼睛,说:“不用啥本钱,身体就是本钱。”
栗敏说:“你也不年轻了!还能光靠下力挣钱?”
栗闯说:“那不然咋让咱爹咱妈过上好日子?!你又不肯帮我……”
栗敏最生气的地方,就是栗闯不识好,嘴边连句好听话都挂不住。要不是栗敏帮他,他和万燕红哪里能说来省城就来省城?就算是生意赔钱,可这也不是别人的错,栗敏心想自己如今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能落下,却被弟弟反咬“不肯帮忙”,这样一来即使把栗闯劝回吕庄,在秋云和老栗头那儿自己肯定少不了被埋怨。
于是,栗敏说:“那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只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栗闯最让人嫌的就是那双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笑和嘴里囔囔着:“嗯呐!嗯呐!”栗敏看到这样的弟弟,真想动手去打他的脸。
栗敏记得,小时候的栗闯也是如此,秋云也打过他,倒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大事,就光是看着那张脸便会心里烦躁起来,好像栗闯完全不能体会旁人的心思,更不能对繁琐的生活细节感同身受,不管你说什么,开心也好,悲伤也罢,夸他也好,批他也罢,他只会“嗯呐!嗯呐!”。
栗敏说:“你别光给我‘嗯呐’!干体力活这事儿,哪有什么碰运气的?!”最后,栗敏给了万燕红三千块钱,说:“回家后要是妈问起生意的事儿,你就说这是这俩月挣的钱,省得咱妈操心她儿在外面受了委屈。”
林谦最看不上栗家人的行事风格,尤其是在姊妹相处的问题上。栗敏给万燕红钱的时候,林谦是在场的。
私底下,林谦还抱怨栗敏太不懂事,说:“哪有这样子帮兄弟的?这不是在惯着他嘛!以后他啥也不会,就会问他大姐伸手要钱!”栗敏听来林谦这话很不舒坦,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儿,却两头不落好,她不是不知道栗闯窝囊,也知道帮人有度,可她只能这样安排。
林谦说:“你这样做是不讲原则的!以后也长久不了!”
栗敏问:“那我怎么做才算是长久?”
林谦回答说:“从第一次他作难开始,你就该放任不管!这么多年过去,你又是帮着他娶媳妇,又是替他盖房,栗闯那好吃懒做的臭毛病早就被恁家人惯得不成样子,还说什么改?!早就不中了……你瞧他那样子,你再怎么帮他,他都不会领你的情!”
栗敏说:“我也不是想让他领我啥情,就是想着他过好了,俺爹妈少操些心……”
林谦说:“那你帮他一辈子吧!我看你兄弟算是断不了奶了。”
栗敏说:“不会了,闯也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儿稳重了,说不定能干成……”
栗敏早已不再为了“你兄弟”和“我兄弟”这些事情与林谦吵架了,反正钱也给了,忙也帮了,他爱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大不了逢年过节多给公婆塞塞红包,也好让林谦心里头平衡。
栗闯在外特别胆小,又这么多年没去过工地,不大了解现在的市场。工地上,栗闯与工头谈好工钱,“班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栗闯所在的那个劳务队有六十来人,可光“班长”就有十六个,“班长”也不做什么实在的活,就只管个点名,早晚各来一次。
栗闯干活多,也不爱讲话,“班长”便觉得他使唤起来顺手,可多劳并不一定多得,栗闯不仅不多得,反而最后不得。业主单位倒是按时拨发农民工工资,钱也是直接打到工人各自的银行卡上去的,可卡却并不都握在工人手中,再加上当初栗闯没有签什么正儿八经的合同或者协议,只顾闷头干活儿,到了竟不知工资卡的事情。业主履约的人员虽会定期走访,可下面的工人却没人敢说卡不在手上的事。在外半年,栗闯未能领过一分钱的工资,这才想起找“班长”要钱的事儿,可“班长”说钱在工头儿那儿。栗闯又找到了工头儿,可工头儿说去找业主单位要,说那边没拨款,自己也没有钱发给他,于是工头找来几个与栗闯“同病相怜”的工友,打发他们几个壮小伙儿去要账。这“要债队伍”十分蹊跷,除了栗闯是真冤,工头儿招呼来的那五六个人全都是一天三百雇来的。
栗闯并不知情,着实气愤自己“劳无所得”,因此闹得最凶、闹得最真,为此还因“恶意讨薪”蹲了些天派出所,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栗闯再回工地上时,却再找不见“班长”与工头儿的影子,就连当初自己带来的铺盖卷也不知去向。
没过多久,万燕红在老家接到电话,那人自称是栗闯的工友,说:“闯哥病了,需要两万块钱救命。”万燕红随后又赶紧给栗敏打了电话,说栗闯得了怪病,住院费都快交不上了。
栗敏问万燕红,栗闯到底是什么毛病、在哪家医院住着?可万燕红支支吾吾,说自己不知。栗敏听万燕红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倒有些放心,猜想是不是弟弟故意使的苦肉计,便也不那么着急了,说:“燕红,谁给你打的电话,你就去问那人,看闯是在哪家医院、几楼、几号床住着,得了什么病,再让闯给我回个电话,我就不信他连个电话还接不了了!”
万燕红说:“姐,可是那个人说让我赶紧给他汇钱过去,反正是重病,再不交钱就该撤掉呼吸机了……”
栗敏说:“那你就汇钱吧!找我干啥!”挂了电话,栗敏觉得头有些晕,便把家里的血压器扒了出来,高低压一百一、七十,正常得很,估计是累了一天,现在又被弟弟和弟妹欺骗。
过了两天,万燕红又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心神不宁,说:“姐,还是那个事儿,闯跟我说了,我就没让他打给你,也怕你担心……”
“他怎么说?”
“闯刚做了手术,命是保住了,可就是花了几万块钱,费用还没凑齐,都是他工友帮忙垫上的。我这手里的钱也都给他了,可他还说不够,看看能不能……”
栗敏早就知道万燕红是来要钱的,可她就是想看弟弟还能编出什么理由骗她,这才陪着他们绕了一大圈,也算是让栗闯尝尝苦头。
栗敏问:“啥病啊?怎么还做了手术?”
万燕红说得小心翼翼:“嗯……听说是急性阑尾炎……”
栗敏说:“急性阑尾炎?!都能花好几万?还什么呼吸机……”栗敏这么一问,万燕红开始哭了起来,说:“姐,闯让我这么学话的……我刚开始也信他的话,给他汇了两万块钱,可他说不够,还问我要……”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栗敏开始咆哮起来。
“闯说,他急需一笔钱,说是入伙做生意嘞,让我赶紧汇给他,年底就能翻几番呐!”
栗敏气得挂了电话,本想着万燕红是走投无路,可竟没想到是来蒙她的!
林谦知道后也是干生气了大半天,说:“他们一家人都安的什么心,你是银行吗?!我跟你说,你兄弟估计是在搞传销,就这疯狂的架势,我有个转业战友也被蒙过,说是做生意呢,钱都砸进去了!”
传销,栗敏还是有些了解的,有阵子栗婕也做过,当初说是羊毛衫销售代理,可最终还不是搭进去了好几万块,手里只剩下几件破衣裳。
栗闯这趟南下打工,赔了将近三万元的积蓄,万燕红当然知道实情,可她并不想让这钱白白打水漂,一心想着让大姐家帮忙买单。于是,栗闯伙同“工友”想拉栗敏下水,虽没成功,但也害得栗敏伤心好久。
最终,栗闯筹不来钱,“组织”也不再收留他,他便拍拍屁股打算返乡。
栗闯的事儿,万燕红添油加醋说给了老两口听,秋云真真是为了自己的独苗苗心碎好久,还说让栗闯先去郑州,等着老栗头过去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栗敏提供些补给。
栗闯一到大姐家就有些心情不爽,像是一个没有买到心仪玩具的孩子一般,把脚上的皮鞋踢飞了好远。林谦虽平时嘴不饶人,可这会儿老丈人在,也就什么没说便出门去了,回来时还买了排骨、香肠、青菜、烧鸡和老豆腐。
一家人都知道栗闯被骗的事情经过,所以谁也没问,也没把他当贵客招待。栗闯看大家越不问他,他就愈发着急,个人的一些要求更是没法子提出。
栗敏到家已是下午一点半,歇不了太久就又该上班去了。栗敏一进家门便看到了客厅里的皮鞋,勾头往屋里看了看。老栗头先从屋里出来,笑着问了声:“下班了?”
林谦在厨房里忙乎着,没有回头看栗敏。
栗敏还未来得及换衣服,便快步去了里屋,看栗闯躺在床上,问道:“闯,上午啥时候到的?吃饭吧,你哥快做好了,我下午还上班。”
栗闯在嗓子眼里闷闷地“嗯呐”了一声,起身去了洗手间。
孟孟陪老栗头在客厅里看戏,栗闯半天才哈着腰从厕所里出来,问了句:“俺姐嘞?”
刚开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林谦咀嚼香肠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栗敏看了看林谦,林谦又看了看栗敏,说:“那家香肠不错,怪脆的,有嚼头。”
栗敏喝了一口汤,又看了看栗闯,说:“闯,你爱吃鸡肉,你哥给你买的烧鸡,尝尝?”
栗闯又“嗯呐”了一声,用筷子夹了一个鸡腿。
老栗头坐在那儿目光涣散,像是在回避一桌子的菜似的。栗敏看老爹不怎么吃饭,就夹起另外一个鸡腿放到了老栗头跟前的盘子边上,说:“爹,你尝尝。以前小时候俺妈说你吃饭爱癔症,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毛病,要是以前吃大锅饭,你肯定得顿顿挨饿。”
老栗头说:“你妈说我吃饭慢不假,可我吃得多。像你们啊,呼呼吞吞吃饱了,饿得也快。”
栗敏说:“爹,啥时候你跟俺妈一块儿来住吧,家里夏天热得很,装那俩空调也起不了太大作用,院里连棵遮阴的大树都没有,一会儿就被晒透了。”
栗闯就一直这样低头吃饭,还是没有人提起他赔钱的事情。
栗敏说:“爹,这次来,你就在家多住段时间吧,但是别再去给人家当免费劳动力了……”老栗头笑笑不说话,问栗闯打算啥时候回去,家里该收玉米了。
栗闯说挣不到钱就不回家,还捎带着埋怨栗敏:“我差点儿就要发财了,要不是俺姐不借俺钱,俺这会儿哪用回家收玉米去!”栗敏斜眼看了栗闯一眼,放下手中的碗筷,仿佛要与他理论一番:“你还怨我不借你钱?你那是传销,多少钱都得被骗进去!”
“俺那工友说,他都挣着钱了!我只要再投三万,年底就能分红、拿大红包,要不了多久就能买房、买车、五百万!”
栗敏劝他:“栗婕以前也上过当,说是从朋友那儿拿货卖毛衣,结果扔进去几万,手里只剩几件破衣裳!你记住,以后凡是让你先交钱的,咱都不能轻信他。”
栗闯说:“姐,我只要能拉到下线,让亲戚朋友都投钱进去,我就坐等拿提成啦!然后再能当个区域经理,管几十号人呐!”
栗敏说:“你赚钱,我们就都得赔钱!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栗闯说:“我不知道什么犯法,但是这个能赚钱啊,是处于红灯与绿灯之间的黄灯!”
林谦突然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然后看了看栗闯,说:“这肯定是你们‘老师’上课说的话,就你?你是肯定说不出的……虽然是歪理吧,但还是比喻得挺生动。”
老栗头拍拍栗闯,示意他赶紧吃饭:“我说你呀,还是回家养养猪、收拾收拾地里的活儿就行,有你姐在这儿,咱一家人都饿不着。燕红也说让你回家,以后等有好机会了,再让你姐帮着寻个稳定些的工作。”
老栗头说让栗闯先回去,自己等过了伏里天再走。
栗闯回家,栗敏和林谦给他收拾了些还不错的旧衣裳,茶叶、烟、酒也带了些。可等一切都打点好的时候,栗闯把老栗头喊到屋里咕咕囔囔说了老大一会儿。
与儿子商量完,老栗头便小声跟林谦和栗敏说:“闯这次出去也没挣着钱,还赔了不少,这要是回去了,难免惹得燕红生气……唉,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多少给闯些盘缠,免得回家小两口闹不愉快。”
林谦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啥?不能因为怕生气就狠劲儿挤兑他姐和他姐夫吧!”栗敏瞅了林谦一眼说:“你小点儿声,你看你声音大的,生怕别人家不知道似的。”
栗敏对老栗头说:“爹,昨天我给闯塞了两千块钱,上次燕红回家,也给了三千,差不多了。”可老栗头说:“闯不是把本钱都赔进去了嘛,看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想着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来了。”老栗头顿了顿,没敢看闺女和女婿的眼睛,说:“要不……你再给他五万,他说回家想开个养猪场,好好养猪,不瞎折腾了。”
林谦还没说话,栗敏就喊起来:“爹,五万啊!你闺女又不是提款机,上哪儿给你变这么多钱?!今天这个要走几千,明天那个要走几千,不借钱还要断绝亲戚关系,这一个个都是咋回事儿啊!”
老栗头不知女儿激动个啥,想着不会是拿不出这五万吧,于是只能降低标准,说:“要不,你少给他点儿也行,别让他赔本!”
栗敏说:“爹,这是你儿子在做生意,赔了钱我就得给他补上?你不知道我挣个钱多不容易,天天累得连口饭都不能按时吃!一只鸡就两条腿,俺丈夫、闺女谁都没给,给恁俩一人一条,这还不行?!我们一家子就不过了吗?!都去援助恁儿?别说我没这钱了,有也不给!你跟他说去吧!”
老栗头也没办法,只得回屋跟儿子商量,可结果还是他一个人出来,说:“敏啊,他说就当你借给他的,不给就不走。”栗敏和林谦放下行李,任凭栗闯躺在屋里。
这回,栗敏下定决心:钱,肯定是不能再给他了。
中午,栗闯不肯起来吃饭,栗敏也不去喊他;晚上,栗闯依然不肯起来吃饭,栗敏也依然保持沉默;夜里,栗敏想栗闯饿了就会自己出来找吃的,可屋里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栗闯去洗手间的工夫,栗敏看栗闯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粉浆面条,印象着是昨天老栗头下楼散步提上来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谈判失败的第三天,栗敏依然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孟孟放学后便安静地做着功课,林谦下班也尽量不多说话。老栗头最终差点儿给栗敏跪下来,哀求着:“闺女啊,算爹求你了,你就多少给他一万块钱吧!”
栗敏拉住父亲,林谦也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爹,闺女也不容易啊,这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就都‘嗖嗖嗖’给了你儿子!要不是这么多年有些积蓄,我们这日子可咋过!”后来,栗敏干脆和老栗头说,她与栗婕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联系过了,就是因为借钱买车的事儿,所以这次她也不会再借钱给栗闯了。
林谦也劝老栗头:“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栗闯好,但是爱孩子不是这个样子的。要是有一天,栗敏和我单位效益都不好了、都不会挣钱了,这咋办?栗闯靠谁?”可老栗头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会的,你们都是城里人,认识的人也多,会越过越好的,就当是帮帮兄弟。”
“我们哪里认识什么人啊……”
“你们城里人天天看新闻,那些大官你们不都认识嘛!”
栗敏看爹说话越来越不照路数,便摆摆手示意林谦别再插话了。
栗敏说:“爹啊,哪里都有穷人,城市里也有,我们就是!你看我好像挣钱容易些,风吹不住、雨淋不住的,但这每一分钱,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呀!”老栗头看闺女、女婿还是不肯借钱,便一拍大腿,有些气恼,开始数落栗敏:“就这一万块钱你拿不出来?我供你上学真是白瞎了!”
“我能拿得出来!可不是这个道理呀!”
“啥道理不道理的,你说当年供你上学,不就是想让咱家过得好一些,你这上学上出来了,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
“爹,那我问你,我们全家就只剩这一万块钱了,我是不是也要给你儿子,就为了怕他们小两口回家吵架?”
“那是啊!闺女,咱家就这一个苗儿,只有保住他了,咱家才不会断后啊!”
栗敏二话不说,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打现金,说:“爹,你数数,不只一万,俺家就剩这点儿钱了,都给他吧。”
老栗头拿着钱,欢喜地跑回屋跟栗闯说了几句话,栗闯这才喜笑颜开地揣着厚厚的一打钱出来,问家里还有没有小磨香油。栗敏没说话,可老栗头却说:“我瞅见了,就在你那屋的阳台上。”然后还转头问了栗敏句:“闺女,阳台上搁着的那个是不是小磨香油啊?”
栗敏说:“那是花生油。”
栗闯连忙说:“花生油也行!”说完便掂着自己收拾好的东西准备出门。
临走前,林谦说自己一会儿有应酬,送不了他,不过已经在路边帮栗闯叫了车、付了钱,老栗头也满心欢喜地把饮料、零食、牛奶一件件地往出租车的后备箱挪。
老栗头一直嘱咐着栗闯:“到家后给你姐打个电话,有啥事儿再找你姐说!”
栗闯又“嗯呐”了一声,说:“中,回去吧!”
送走舅舅,孟孟下午还有英语班,临走前对栗敏说要交下学期的费用,可栗敏翻了翻钱包,叹口气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钱太危险,下次我去帮你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