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63、二次进城

　　老林病后的每个夏天，黄琳两口子照例会来郑州小住一阵，可每次来，老林总是心心念念着林旭家那小孙孙，不出一个月便嚷嚷着想回山上去住。
　　黄琳说：“你也就是三分钟的热度，抱两下就烦了，还不是扔给我带？！”
　　栗敏也揣着私心，想来天气炎热，湿气又重，既然公婆有福不享，不如就送他们回去，好再接爹妈过来。
　　栗敏说：“妈，你和爸别着急啊，我后天休息，正好开车送你们回去。”
　　黄琳不是非要住在省城不可，山上也有空调，虽然水电不大方便，可至少外出比这爬楼自在多了，既然栗敏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家，这一路上约莫也不受什么罪。
　　黄琳说：“那也中，你和林谦也回山上看看吧，到时候我再给你们薅些野菜带回来。”
　　栗敏说：“妈，后天不是双休日，林谦估计回不去。你和俺爸要是不着急的话，下周六咱再走，到时候也能带上孟孟一块儿回家看看。”
　　黄琳说：“可好可好，怎么都行。”
　　之后，栗敏抽空就和林谦商量着下周六送老两口回家的事情，可林谦只要一听老两口想回家，心里就想起了那年买房的事情来，自然也是没什么好气，说：“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
　　栗敏说：“爸也是想贝贝了，而且又不是回去就不来了。”
　　林谦说：“来不来都行，不来也不巴结他们，他们和谁亲、就和谁住一块，我也管不了。”
　　栗敏又说：“妈说了，下周六咱们一家三口也顺便回去看看，到时候在家住一天。”
　　林谦一听要全家出动，便问：“都回去？挤不挤得慌啊……”
　　“挤什么呀，车正好坐下，我、孟孟还有咱妈坐后排，你开着车，咱爸坐副驾驶不就行了。”栗敏看林谦没有说话，就当他同意了这样的安排，然后又提了自己的后续打算：“把咱爸咱妈送回去以后，我想接孟孟的姥姥姥爷来咱家住几天，到时候咱再去吕庄拐一趟吧。”林谦脸上一股子不悦，说：“咱家啥时候变成招待所了。”
　　老栗头倒是天天盼着来闺女家小住，秋云也想跟着来，可就是不太放心家里的杂事儿，尤其是万燕红和她的小儿子，二豪。再加上家里的母猪又要下崽，秋云说让老栗头先去，自己等万事消停了再说。
　　等栗敏回到吕庄老家，栗闯说他想和燕红一道过去省城做些生意，想让大姐帮忙给把把关。
　　栗闯最近的一次外出打工还是和万燕红结婚之前，一转眼十多年了，从万燕红辞掉了理疗室的工作想要单干，到后来女儿出事、父亲出事、姐姐出事，这让她外出谋生的念头越来越弱，转瞬即逝。这些年，两口子也想过再出去打拼几年，可总觉得太麻烦，再加上栗二豪的出生，也就再不提起外出打工的事情了。
　　万燕红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积蓄，其中一部分来自于栗敏每次回家塞给老两口的红包，还有一部分来自于老栗头在外的营生。可即使栗闯他们有本钱，秋云也不大想让栗闯和万燕红外出，一来担心小两口被骗，二来心疼小孙子得早早断奶。栗敏也不想让弟弟再到城里折腾，操心费力不说，说不定还得她“赞助”些，本来就已经因为钱上的问题与栗婕闹得很不愉快，若是栗闯真开了口，自己是借？还是不借？
　　万燕红说：“姐，我和栗闯也想好了，趁着年轻再去闯闯，不行的话回来就是，万一干成了也好挣个养老的钱。”栗敏问她想做些什么生意，万燕红说她想支个摊位，在医院附近卖个早中晚饭。
　　“钱够不够？”栗敏还是问了句。
　　“够，这个肯定够，成本也不是很大，就是房子的问题还没解决，想着到了再看情况。”栗敏哪能等弟弟和弟媳去了再做打算，不然要她这大姐把什么关。栗闯两口子进城前，栗敏在医院附近帮忙找了个二十多平米的单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屋子，水电线路都是后来住户私搭乱建起来的，线路管道在狭窄的巷子里扯来扯去，到了夏天，巷子阴暗潮湿，还时常有老鼠出没。可这房子条件再差，也是栗敏托张喜迎的关系寻来的，因此房东每月只象征性地收栗闯两百块钱，其他费用都没再另外收过。
　　栗闯和万燕红带了些换洗衣物和铺盖便进城去了，一共只掂了两个鱼皮布袋，至于其他家伙儿，打算到了再置办。原想着能赁个门面房当然最好，可栗闯下不了这个血本，于是便在收废品老头那儿买了辆二手三轮，随后又购置了液化气罐、炒锅、汤锅、铁勺、铁铲、不锈钢盆、一次性餐具等材料，还拿纸写了个菜单，又去复印店过塑了一下。
　　开业第一天，两口子起个大早去进货，然后把食材收拾利索后，差不多等到上午十点左右便出摊去了。
　　小摊的招牌菜就是炒凉皮，栗闯负责调味，万燕红负责打杂与收钱。
　　两口子的摊位就设在主街靠南的位置上，在路的西侧。下班、放学时分，主街来往的人流量大，栗闯和万燕红又是新面孔，吃惯了附近熟食的客人们自然也想想尝尝这好吃不贵的炒凉皮。开张那几天，小两口的摊位上还时常出现排队的现象，可大概一周之后，红红火的小吃摊儿就开始被竞争者给盯上了。
　　离栗闯小吃摊不远的地方，是个炒辣子鸡的女人，早在栗敏还没搬过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已经在这里营生了。主街是条天然的排风通道，逢上大风天气，街道里便满是饭菜的香味。那个炒辣子鸡的女人来找栗闯讨说法，说让他们抓紧时间换个地方，因为每次刮风，炒凉皮的味道总会飘到辣子鸡女人那儿去，说是影响了她的生意。
　　栗闯虽然窝囊，但好歹万燕红不怕生，敢与辣子鸡老板争论几句，说：“大姐，哪个小吃摊儿没有点儿气味儿？今天刮南风，我们是上风口；明天刮北风我们就是下风口了，谁影响了谁还不好说呢……”
　　可那女人说：“这不行！你们味道太大，挡也挡不住。我家就住这附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了，肯定不可能说搬走就搬走吧！”一会儿，辣子鸡老板看自己的摊位上来了客人，就没再跟万燕红他们争论，先回去做自己的生意去了。第二天，辣子鸡老板没有出摊，可社区居委会却找上了栗闯，说有居民举报，投诉他污染空气。
　　那个声称自己是办事人员的男人问栗闯：“你们俩，来多久了？”
　　“一周多？”栗闯看看万燕红，又确定了一下，说：“对，不到两周。”
　　“哦，半个月是吧……”领头的男人咳嗽几声，又继续说道：“味道确实不小。那个，你们知道投诉怎么说的吗？说你们油烟重，声响大，中午吃饭早、要午休的人常被你俩吵得睡不好觉！”
　　别管万燕红昨天多么能说，可一见到这些“当官的”，心里就有些怯乎乎的，话也不敢说，生怕人家“判”他们什么罪，把她跟栗闯抓起来。
　　小两口也不反驳，就是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手插在兜里，也不看栗闯和万燕红。
　　“你们老家哪儿的啊？”
　　“山上，龙泉吕庄的。”
　　那个男人没听明白，但也并不关心，问了句：“外地的对吧？才来没几天，卫生许可证什么的，肯定也没有办过吧？”栗闯和万燕红也是第一次听说要办这么一个证，两个人直摇头，说不知道，还问那个男人能不能补办。
　　“先停业整顿吧，证件齐全了再开张，好吧？”
　　“可是这……您看，我们能不能先干着，然后马上去补，两不耽误？”
　　突然，那个男人变得神情厉害起来，说：“什么两不耽误，你们这么做是违规的，按理是要罚款的！这样，你们不想交罚款也行，把三轮车和这些家伙儿都扣这儿，啥时候证件齐全了，你们再把东西领走！”万燕红心想，扣东西肯定是不行的，如果东西在，大不了再换个地方。
　　万燕红赶忙说些好话，也示意栗闯快求求情，免得把“老母鸡”给赔进去。
　　栗闯说：“哥，我们认罚，你看多少钱，我们马上□□去，可别扣我们东西啊，这也不是俺们自己的，扣了没法给人家交代……”
　　“你们干的时间也不长，就罚二百吧，都不容易。”
　　栗闯拉开腰包上的拉链，十块、二十地数了二百块钱出来，递给那个男人。
　　这时，万燕红不知哪里冒出的机灵，又对那个男人说：“哥，我给您说啊，这条街往北几十米，有个炒辣子鸡的小摊。不是我说，他们家那个味道比我这儿还大，可惜今天没出摊儿，等过两天你们也可以过来看看情况，看我说的真不真。”
　　“行了行了！你还说人家，先管好自己的事儿吧。那家我知道，人家都干了十来年了，是良心店铺，你们新来的可就别瞎说了！”
　　栗闯看了看万燕红，心里很是埋怨她话多。
　　今天的生意算是黄了，可万燕红总觉得那个男人和炒辣子鸡的女人是一边的，于是便想着去栗敏那儿合计合计。说实话，万燕红才不信什么证件不齐全之类的说辞，医院边上那么多散摊儿，个个都是证件齐全了才开业的吗？还有那个自称“主任”的人也是奇怪，别的不管，一大早就直奔他俩过来。
　　交了罚款，万燕红和栗闯沮丧地收拾东西，打算歇业一天。
　　栗闯说：“走吧，中午上俺大姐家去……正好小磨油和色拉油也不多了，再拿些回来。”栗闯摇了摇油壶，又看了看调料罐，说：“孜然先不买了，看姐家有没有，没有了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