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61、老林的病

　　每年，二库都会组织退休员工体检，而今年老林被查出血糖偏高，进一步检查，确认患有二型糖尿病。黄琳以前仿佛听说过这病，但并不知道得这病会咋样，平日里看老林能吃能睡，就以为和感冒差不多。
　　县医院的大夫说：“这病也没啥可怕的，连年轻人也有得的，只要控制饮食、坚持服药、定期检查，都不碍事儿的。”
　　黄琳不懂，还问大夫：“这病多久能好？得吃几服药？”
　　大夫说：“先吃着，看看血糖控制咋样，不行再换，最好再去外面的药房买个扎指头的那种血糖仪放家里，你们以后测血糖就不用老往医院跑了。”
　　黄琳刚在医院时还不大担心，可出了医院大门就开始揉眼睛，还絮叨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你自去！看你还能折腾几年，你要是比我先死也好，我要是死你前头，你连一口饭都抿不到嘴里去……”老林用手捋捋头发，说：“走吧，走吧，先去买药。”买药途中，说来也奇怪得很，自从老林得了这病，便觉得所到之处都长出了药店。
　　黄琳叹着气说：“唉……你瞅瞅，你这一病，药铺子都好像多了许多。”就像贾音刚刚怀上娃娃那会儿，原先也不觉得路上孕妇多，可突然一下子，怎么满大街都是挺着肚子的女人。
　　油库家属院附近除了“多出”几家药铺子外，还三天两头有人来办医学讲座，发了许多小册子，偶尔还会有个互动环节，给参加活动的老年人发个盆啊、碗啊的作为奖品。黄琳多少年都不看书了，一来是因为眼睛不好，二来是因为有了彩电。可为了读懂保健册子上的“治病偏方”，黄琳还专门去路边试着配了副花镜，闲暇时，就搬着板凳坐在菜地前读书。要是遇到含“糖尿病”字眼的文章，黄琳就用剪子把那一页剪下来、攒着，有空就跟老林絮叨。
　　老林从查出糖尿病至今，已有个把月份，黄琳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别人还是提不得，提了就想哭、就难受。
　　林谦看天气转热，就想邀请爹妈来郑州住到立秋再回去。可黄琳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着：“不行、不行。”林谦也不明白母亲这是真推脱，还是假客气。
　　黄琳说：“不是不想去，是真不方便，你爸那事儿我都没跟你们姊妹们说，唉……”黄琳刚起了个头便开始难过，林谦还以为是父亲又惹得她不高兴了。
　　“你爸不是年初的时候去县医院体检身体嘛，大夫说查出了糖尿病，这都吃了好几个月的药了……这人上了年纪、又得了病，你爸自己也不爱好 ，怕你们嫌他脏……”
　　“妈！你看看，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早说！家里治病条件有限，来郑州治吧，啥脏不脏的，俺咋会嫌爹脏呢！”林谦嘴上当了回孝顺儿子，心里美滋滋的，可栗敏心底并不十分愿意，一来栗敏从医，知道糖尿病是治不好的，全在于控制，可老家来看病的人总想着“根除”，“根不了除”便要埋怨大夫；二来栗敏也是满怀怨气，毕竟老两口年轻体健的时候帮衬完林辉，又帮衬林旭，现在突然得了病，才想着往自家住，事情搁谁都不会太情愿。
　　老两口来到郑州，栗敏安排专家给老林换了治疗方案，又加了好几种进口药。栗敏一口气取了半年的药量，也省得老人家自己花钱。卧室里，栗敏问林谦：“我这媳妇当得咋样，你就说称不称职！”林谦最讨厌栗敏这样，便侧着身子躺在那儿，随口说了句：“不应该吗？有什么好夸的。”林谦也倒不是真心漠视栗敏的付出，栗敏也肯定不会为了“讨赏”才做那些，可两口子却时常因此事而喋喋不休，原本孝顺的行为反倒显得刻意了。
　　在郑州住了段时间，黄琳跟栗敏说不知怎么形容老林，就是觉得他越来越不精细了，会不会是患上了老年痴呆？
　　栗敏说：“妈，不会的！我看俺爹吃喝、生活都很正常，可能是上了年纪，身体灵活性不好的缘故。”
　　黄琳说：“但俺咋看咋觉的你爸就有那个先兆！你说他手脚不麻溜吧，但至于像老鳖爬的似的嘛！半天挪不动几部，腿也一个长、一个短，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以前在二库的时候，他还会扫扫地，剜剜菜，现在别说扫地了，我要是不问他上不上厕所，他就能大白天往地上浇……”
　　的确，栗敏时常得清理家中的便池和地面上粘着的食物碎屑，男人们是很少注意到这些生活细节，像林谦，即使看到也不大会管。栗敏有时跟林谦说：“咱爸是不是还有其他毛病，感觉整体的精神状态一直很不正常。”林谦猜测大概是林德海的死刺激到了老林：“自从俺爷去世后以后，爸就一直这样。可能是最近又得了治不好的病，心里就更垮塌了，也没有什么好追求的了。”
　　黄琳说：“他要是现在能出去跟别的老头子们打个牌、下个棋多好，天天窝在家里，除了吃饭，就是吃药。”老林很在乎自己的身体，虽然嘴上淡定，可他内心却比黄琳要害怕得多，甚至到了近乎焦虑的地步，如果哪天迟些大便，老林就会急得往医院跑。有时，黄琳看着老林穿梭在卧室与厕所之间，来来回回，心里也很焦灼，于是说他：“解不下来就算了，你这一趟趟的，我看得头晕。”可老林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只等栗敏下班回家，也好替他找个专家瞧瞧病。栗敏带着公公去过消化科，医生说没查出什么问题；也去过肛肠科，让老头子受罪做了肠镜，但也没发现什么。
　　栗敏说：“爹，你放心，这该检查的咱都检查了，肯定没什么毛病。咱回去用土法儿治吧，三个字，多喝水！”
　　当然，患者和医生在某些方面的认知是存在巨大差异的，栗敏一方面要照顾老林的情绪，做了许多没用的检查，但只要能为公公花钱买个踏实也好；另一方面，老林要控制“糖”的摄入，家中的饮食之战便在所难免。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黄琳觉得西瓜味甜，而馒头不甜，便一直盯着老林，不让他去碰桌上的西瓜。黄琳越是这么管着，老林就越像个孩子，不让吃的东西一定要偷摸吃上一口。有时老林被“逮住”偷喝饮料，黄琳还要大哭一场。栗敏每次遇到黄琳像骂孩子一样责备老林，也会帮着解释：“妈，不是说吃起来有甜味儿的东西就会升血糖，果汁是甜，可也有维生素啊，对身体有好处。而且大夫的意思是控制饮食，咱也不能不吃呀，对吧？”
　　黄琳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吃起来有甜味的东西不含糖，虽然栗敏这么说，可黄琳还总觉得，如果食物连甜味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含糖的，因此黄琳总让老林吃馍喝汤。
　　栗敏一两句话很难跟黄琳说清楚，有时烦躁起来还想冲个两三句：“妈，跟你说吧，这馒头里、面条里可都是糖，让俺爸少吃一些有好处！”
　　即使不吃甜食，可作为广大烟民一员的老林再怎么样也不肯丢掉吸烟的毛病。刚开始，老林还敢大张旗鼓地在家里抽烟，可孟孟嫌味大，他便又站在走廊里抽。之后的体检，大夫说老林血压高，建议戒烟，从此，黄琳摇身变成了侦探，搜罗出家里所有的香烟，特意替老林好好保管着。原本老林饭后从不下楼，即使一家人都要出去，他也常会摇摇手说：“累得很，不想去。”可自从戒烟开始，老林便要求饭后散步，还不许人跟着，黄琳说老林臭美，谁愿意跟着他，年轻的时候就话少，老了，基本就是个木头桩子。
　　首先发现老林偷偷抽烟的是孟孟，之后孟孟又告诉了奶奶。
　　晚饭后，孟孟趴在窗口读英语，一来西晒余晖增添读书氛围，二来可以看到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次也是偶然，孟孟看爷爷走出单元楼后便点上了烟，刚开始还看不大清香烟是哪儿来的，像是从兜里掏出来的，也像是攥在手里的。孟孟看了几次便叫奶奶来看，谁知道又惹得黄琳伤心，大骂着跑下楼去。
　　林谦嫌母亲管得太严苛，心想不过是一支烟，爹还要躲到外面去抽，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林谦为何如此“理解”父亲呢？这大约与他本身的经历有关，他也不喜栗敏“控制”他的生活，假借关心的名义，去限制他的人际交往和个人喜好。所以，林谦最讨厌和朋友在外时栗敏打来电话，更烦她问自己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这样的问题。
　　除此之外，林谦还讨厌母亲“让饭”，尤其是酒足饭饱后的最后一口汤、最后一块饼，林谦总是在和母亲的“推来让去”中败下阵来，连连打嗝，心里还满是不快。在林谦看来，母亲极强的“掌控欲”和栗敏的“关怀”简直如出一辙。当然，老林被责骂时，偶尔也会高声辩驳，但每次都会惹得黄琳更加伤心，在孩子们看来老林反而不占理了。
　　老林除了吃药、抽烟，还十分热衷于给林旭家新添的那个小孙孙贝贝打电话，而且早、中、晚饭后各打一次，比吃药还准时。小孙孙还不太会讲话，只会“啊哈”几声，每次通话，老林就抱着听筒大声、反复地喊着小孙孙的名字，这让栗敏心中很不舒服。
　　天气渐渐转凉，影院也上了几部新片，栗敏和林谦这天看了场电影，回去路上看到金水河东岸的“香水湾”楼盘正在售楼，两千五一平米的精装现房，广告打得很是显眼。自从老林病着，一家五口住在一起确实很拥挤，栗敏想：要不买一套？把医院的旧房子腾出来给公婆住，正好现在手里也有些积蓄。
　　林谦没有反对，还把买房的想法跟父母讲了一讲，老林没有意见，黄琳也欣然接受。
　　后来，黄琳在电话里跟林静说：“油库的房子就先搁着吧，以后打算住在郑州。”消息散播开来，林旭便第一个打来了电话，像是有些责备黄琳的样子。
　　“妈，你和俺爸以后真打算常住郑州啊？”
　　“回去！我和你爸肯定回去！不过是在郑州多了个窝，守着医院，附近又有菜市场……”
　　“俺爸的病主要是控制，只要药买齐了，在哪儿不都一样嘛！哥嫂那边都忙成啥样子了，也顾不上你俩，说是方便，最后反倒不方便了。”
　　“可守着医院还是不一样，每次做检查，都是你嫂子亲自领着去的，心里踏实……就山上那平房，夏天热得很，冬天连窗户都是跑风漏气的，条件真是不中！”
　　林旭算听出来了，母亲这是不想回去了，就客观条件而言，油库的房子连林寨的老屋子都不如，换谁都知道哪儿好、哪儿赖。
　　林旭说：“妈，你听我说，俺哥、俺嫂是比这俺们兄弟几个条件好些，但是在省城那种地方，要买房子可要花不少钱啊！那可不是买壶小磨香油的事儿！栗婕买房的时候，俺嫂子就给拿了好几万，前年还给我拿了好几万，家里还有车要养，孟孟又得上学，这要再给你们买房子住……不是我说，妈，俺哥俺嫂这些年能挣多少钱呢！挣那仨核桃、俩枣的工资，还不够大家伙一块挤兑的！”
　　黄琳说：“你这孩子，这咋叫挤兑！你哥嫂现在住那房子还没你那儿大呐！孟孟大了，也得一个人住一间，就算我和你爸不上郑州治病，你哥嫂早晚也得换新房。”
　　林旭说：“但至少不会现在就急着买房的事儿吧？俺哥现在是给公家干活，才到新单位去，能挣几个钱？要是因为这事儿再犯了错误可咋办，你看俺爸……”
　　听到这里，黄琳有些犹豫。
　　栗敏和林谦商量好了带老两口去看房，临出门却被黄琳拽住。
　　黄琳说：“这房子咱能先不买了吗？你看咱们现在这房子，你们住了这么多年还跟新的似的，以后单位肯定还有机会再分房。我和你爸打算过了三伏天就回山上住，你爸也天天想着旭家那小娃娃，我也想回去和油库里住的那几个老太太碰碰头、热闹热闹……”
　　栗敏看看林谦，心想：是不是林谦给婆婆说了什么？可林谦也是一脸茫然。栗敏又说：“妈，这房子买了就能住，我们也当投资了，你和俺爸心里不用有压力，再说我们早晚也得换大房子不是？”
　　黄琳拉着栗敏不肯让她出门，说：“不行不行，你要是非得买，我和你爸这就回家去！这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你们手里得多少留些备用。”
　　林谦看黄琳一脸焦急，就问道：“妈，咱不是说好了嘛！怎么突然就要回家？”
　　“这不，在郑州住了这么久了，也该回家去了，等到天冷了还来。”
　　林谦把包往鞋柜上一撂，说：“这儿不是家吗？就林辉、林旭那儿是家？让你们在这住咋就这么难！康康大了，现在就又急着回去看小的，就不知道自己享享福！林旭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得让你给他看孩子？贾音娘家的母亲也都退休了，就不能帮忙照看照看……”
　　栗敏听林谦的语气很是过火，眼瞧着黄琳眼角也有些泛泪，便看了看林谦，说：“看你说的，咱妈就是想回家看看而已。”
　　林谦扭头回屋去了，只剩下黄琳和栗敏站在门口，而老林就坐在沙发上，像没听见似的。
　　“妈，他就这脾气，没轻没重的。”
　　“上次林旭跟我打电话，也算给我提了个醒。你爸年轻的时候，因为房子办错些事儿，我想了想，就怕你们压力太大了……家里那么多处房子，又不是不能住，能遮风挡雨就行，不图啥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