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53、那年今日

　　林谦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柜里拿出几个老旧的本子翻看起来。这些都是林谦用过的画册和日记本。
　　林谦坐在床边，拿出一本摊在膝盖上。
　　随便翻开一页，是一只凶猛的吊睛白虎绣像，画纸的一脚还写着“三碗不过岗”。这是林谦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比着小说插画临摹出来的。
　　那年高二文理分科，林谦喜欢历史，没和家里商量便选报了文科。那时文科班的学生少，一个年级八个班只有一个是文科班，班里九成的女学生，大都也考不上学，就连学校资历颇深的教师也说：“学不会数理化的，就赶紧选文混两年。”
　　高中头一年，林谦在班里算不上拔尖，但班主任还是劝他今后学“理”，毕竟“喜欢历史”这样的理由，实在不能算数，而且像林谦这样的男孩子，哪里能有什么喜好。可班主任劝不住，林谦还是去了文科班，新同桌是个爱睡觉的男生，根本就没想着学习，成天对林谦说：“俺要是考不上学，就回家接俺老爹的班儿。”
　　每次上语文课的时候，那个爱睡觉的男生倒还能清醒一阵子，他不睡觉时，就爱拿着笔尖“哒哒哒”地戳课本，嘴里哼着小调，时不时趴在桌子上歪头望着窗外。老师不愿白费口舌去管教这样的学生，只要他不捣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爱干什么就随他去。
　　林谦最不喜欢新语文老师的课，只要一上课，除了自己朗诵课文，就是让学生朗诵课文，一人一句，然后一堂课就过去了。每次朗读的时候，若是轮不到林谦，他便自己偷摸看些从家里带来的小说绘本。若林谦翻到些简单的插画，就自己偷偷临摹，若是复杂些的人物形象，他就把作业纸蒙在书上拓下来。
　　而这堂语文课上，林谦刚勾勒出那只吊睛白虎的大体轮廓，那个爱睡觉的同桌便突然拍了拍他，说：“喂，门后那个是你什么人啊？”林谦没理他，继续描画白虎旁边拿着长棍的武松。那个爱睡觉的男生又用胳膊肘撞了撞林谦，说：“叫你呐！你看门后那个人，一直在冲你摆手呐！”林谦扭头扫了一眼，是父亲站在门后，顿时吓了一跳。
　　林谦瞅了瞅周围的同学，趁老师的眼神没落在自己附近时，赶紧扭脸给父亲使了个眼色，悄声说了句：“爸，我下课去楼下找你，这正上着课呢。”林谦一边说，一边拿桌上的书盖住了自己的画册。
　　这是老林第二次来学校了，第一次是为了林谦转学的事儿，这次是冲着林谦选科的事儿。
　　林谦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听话，明明心有不甘，可还是对天发誓：学好数理化，烧掉所有和文科有关的书籍，并对老林保证：“一定考个好学校！”
　　那次“焚书”之后，林谦就再没画过什么了，而本子上的这只吊睛白虎还少了后腿和身上的花纹，倒像是一只瘸腿大白猫。直到林谦复读考上了军校，他才又把“画册”悄悄塞进了行李当中。
　　林谦上了大学，画过邓丽君、画过学校的月季花，也在课堂上画过英语老师的倩影，甚至在宿舍上铺俯身画过下铺室友酣睡的模样。
　　回想了这么些事情，林谦有些疲惫，仰躺在床上，用画册盖住脸，挡住了屋后树林里的斜阳，本子散发着微微潮湿的霉味，让人鼻子发痒。林谦坐起身来，感觉鼻尖上还有股碳素墨水的淡淡香味，于是便用手揉了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正鲜活的日子，仿佛都在这几本画册里凝固住了，自从少年时合上画册的那刻起，梦境就开始了，林谦觉得自己一直都像是看戏一般，活在他人营造的世界里。林谦突发奇想，打算整理一下以前的那些书籍、杂物，而那些东西都在储藏室的樟木大箱子里放着，箱子是林谦与栗敏结婚时找木匠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打开箱子时竟还飘出一股浓浓的樟木香气。
　　箱子最上层，放着一顶带有红五星的军绿色八角帽，林谦上高中时还常常戴着去学校，帽子上的那颗五星，是用林静衬衫上剪下的一块水红色布料做成的。那时候家里孩子多，也少有闲钱做新衣，这穿衣戴帽都是一批一批传下来的：林静穿过的衣服给林谦，林谦穿小了再给林辉，林辉不穿了再退给林旭，直到不能穿了就送给邻居、亲戚家能用得上的小孩，若是破到不能再补，就把还能用的部分剪下来当补丁。
　　一开始，林谦还不好意思戴着这顶水红色五星的八角帽去上学，但冬天冻得头皮发麻，于是林谦就在路上凑合戴着，一进教室便赶紧脱下来藏好，省得被同学发现，笑他像个婆娘。
　　林谦接到军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林德海高兴地捧着孙子的这顶八角帽在林寨里逛了一天，逢人便说：“俺孙子出息了！是个大学生了！”林德海非让林谦跟在身后，要是遇到个上学娃，便赶紧招呼林谦讲讲自己考上大学的经验，也搞得林谦很不好意思。
　　想起林德海，林谦就开始眼角泛泪，于是赶紧放下手里的这顶八角帽，翻着箱子下面的旧书旧本。箱子里有几本林谦上学时用过的日记本，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也断断续续记过一阵子。
　　刚上高中那会儿，班主任要求学生每周完成一篇周记，这也是林谦“写作”之路的开始。林谦记得，那时候班上有个叫王海晨的白脸男生，虽然经常调皮捣蛋，但为人热情，大家也并不讨厌他。王海晨在学习上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惯用上扬的语调，林谦每次和他讲话，都搞不清楚王海晨是在问他，还是在陈述。王海晨的成绩不好，十分喜爱看小说和杂志，自从班主任要求了周记，王海晨就蓄势待发。他看书多，能写会写，第一次周记就写了大半个本子。周五的语文课前，老师扣下了王海晨的周记本，放在讲桌上，王海晨给林谦炫耀说，一定是自己的周记思想深刻、文笔优美，这才被老师当做范文，一会儿肯定要当众夸奖他。
　　王海晨从来没上过“红榜”，林谦也很好奇这家伙写了什么。可上课铃声一响，语文老师走上讲台，拿着王海晨的周记本便使劲摔在了讲桌上。班主任高声批评道：“某些同学！不把时间花在正经事儿上！求奇！求新！以为这样就可以引人注目？！终究还是要拿总成绩说话的！”语文老师没有点名道姓，只是十分严厉地说：“这位同学，下课找我领走自己的本子！”
　　林谦至今都还记得王海晨那张忧伤的脸，话说经常垫底的他早就应该习惯了这样的事情，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训斥，比起王海晨逃课捉鱼、被老师用河底烂泥抹满全脸那回，这次也并不十分丢人，可为什么王海晨看起来仿佛丢了魂一般，木讷地坐着，好几天都无精打采。
　　王海晨最后还是没能考上大学，也没有参加学校的复习班。几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林谦听人说王海晨后来去做生意、成了大老板，但也有人说，成大老板的是王海晨的弟弟，不是王海晨。
　　林谦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尘土飘荡，有些呛鼻。屋外勤务兵敲门，说是来拿林谦这周要换洗的衣物，天色将晚，林谦这才想起已经快到吃饭的时间。
　　林谦锁上樟木箱子，去办公桌里拿出一打现金装进了信封，又塞了两条好烟在档案袋里，打算晚上去趟王政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