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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栗薇的死(二) ...

  •   栗薇死后,事事都要高人一头的万燕红一下子消停了很多。
      与栗敏说起万燕红,秋云也很无奈:“约莫有半年了吧,燕红天天是早出晚归,和咱庄的几个妇女们翻牌……虽也不指望她干活,但就怕她再出个什么意外……”
      栗薇死后,栗敏很难过也很害怕,有阵子还总想着给孟孟报个游泳班,而且凡是有水池子的地方也都不让女儿靠近。可一来孟孟没有太多课余时间,二来栗敏也没找到合适的游泳教练,心想着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学。等栗薇的事儿慢慢过去些日子,栗敏才稍稍不那么紧张。可秋云怎么办,整天面对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如今说没也就没了,先前还嫌那闺女手狂、不消停,秋云现在倒是真想让薇薇再好好闹一番,或者自己手里能攒俩钱,也不至于把孩子逼出去。有时,院里的鸡子扑闪着翅膀跳上猪圈的矮围墙,碰掉了立在上面的瓷碗,诸如此类的响动,总能惹得秋云慌张出来看,想着或许是薇薇又回来看她了,那孩子生就手狂,想必走了之后也改不掉生前的赖毛病。秋云电话里总跟栗敏说着类似迷信的话,害得栗敏是一阵阵伤心,可又恐怕秋云在家陷在那孩子身上无法自拔,栗敏每次和秋云通话时,除了压抑自己的悲伤,还要尽可能去宽慰母亲,说:“妈,你也劝劝燕红,还年轻,想要孩子肯定会再有的。”
      秋云自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只是太操心万燕红,这才每每去电总爱与女儿说起家里的种种,原本是想着女儿若有能力帮衬,就多出出力,可后来,谁知栗敏也腻了万燕红的烦心事,便和秋云说:“把她手里的钱该收的就收一收,别任凭她拿着钱在外面耍,我听咱们对门的拐胜哥说,燕红现在还会抽烟、喝酒什么的……”
      “咦!孩子不会的!她心里也难受,想歇着就歇着吧,也不指望她。”
      “可薇薇那事儿还不是怨她?!说实在的,这好好的孩子不是留级、就是打人,她怎么教的!那次薇薇出事儿,她要是能像个当妈的,多操操心、打个电话问问,结果也不至于这样!上午出的事儿,中午没回来,下午才开始捞人,黄花菜都凉了……”
      先前栗薇出事的时候,栗敏不是不责怪万燕红,只是想着妈没了妮儿,心里会不难受?也就不再埋怨谁。万燕红心里当然是责怪自己的,不然也不会出事那天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抽自己嘴巴。
      事情过去半年,万燕红又来到郑州,依然是手掂两只锤来看望栗敏一家。
      在万燕红登门造访之前,栗敏就听秋云说,万燕红的父亲查出患了胰腺癌,在郑州住院,人手不够,几个闺女轮流守在床边照顾老人家。可祸不单行,万老爹没撑过一个月便呜呼而去,而万燕红的大姐也在返程途中翻了车,死了八个乘客,她是其中之一。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万燕红又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亲人,栗敏见到她时,万燕红的牙齿已经脱落了一半,嘴瘪瘪的,脸上还满是色斑。彼此见面,万燕红勉强挤了些笑容出来,也不说话,只等别人可怜她了。都是可怜人,栗敏想埋怨她,但也不知道说啥好,只能怨栗闯当年瞎了眼,万事都是为了他,可到头来就只他过得如此潦倒。各个都是为了这个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可他倒好,不求他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过得如此家破人亡啊。
      栗家三代单传,这是很早就开始念叨的事实。
      栗闯从小就“吃好穿好”,发大水后,家里只剩下最后一把杂面,老栗头的娘说“不饿”,秋云也说“不饿”,栗敏吞了吞口水,说自己“不太饿”;于是老栗头的娘就欢喜地跟栗闯说:“我们都不饿,你饿不饿?”栗闯猛点头,秋云就给他搅了碗糊涂汤喝,馋得栗敏抱着还不会说话的栗婕坐在一边揉眼睛。栗闯一个人仰脖喝了家里这最后一碗粮食,美滋滋地看着姐姐、妹妹羡慕的样子。那一阵子,栗敏记得村里饿死过人,听南边逃荒路过的人说,他们那里饿死的人更多,有力气讨饭的,就是还活着的。地里的野菜早就被挖了去,树也都脱了好多层皮,到处都是缺吃少穿的景象,而栗家,最先倒下去的就是秋云。还好邻居及时往她嘴里喂了一把砂糖,这才把她从阎王爷那边拉了回来。
      要说栗敏委屈,可她还不算最委屈的。栗敏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当年村里和她一起考上县里高中,是个聪明灵巧的姑娘。第一年高考,这个姑娘在考场上不住地发抖,出了一身虚汗,连笔都握不住,而那年栗敏也差几分没考上,便和这个同村的女孩子分到了同一个复习班上。
      落榜之后,两人算是同病相怜,经常凑在一起用乡音聊天。
      栗敏问她:“明年你想报哪儿的学校啊?”
      姑娘说她想当老师,大概得上个师范学校才行。
      栗敏说:“俺妈想让俺报师范,可俺爹想让俺报医学院,说家里以后得有个郎中才放心。”
      可那姑娘却说:“俺爹说了……要是今年俺还是考不上,就让俺跟俺哥换亲去。”
      那时县高有很多年龄层次不同的考生,有复习一年的,有复习两年的,也有复习十年的,老师称这些学生为“种子”,有些学生过了考试年龄,便改名换姓,改小几岁继续考。
      栗敏头一回听说“换亲”这个词,还有些不大明白,便问拿姑娘:“换亲是个啥?不继续考了?”
      姑娘有些泪眼婆娑,说她还不想就这样嫁人。
      “俺爹前两年被毒蛇咬了腿,生了场大病后就不会走路了,家里能下地干活的就剩俺妈一人。俺上学花钱,就想着以后好好考学、给家里挣钱,可越这么想就越是紧张……俺家还有个哥,还没成亲,因为太穷了,找不来媳妇。俺爹说,要是今年俺还没能考上,就让俺嫁到薛店去,那边正好有一户人家,和俺家情况一样,也是太穷找不到媳妇,要是俺嫁给那家男的,俺哥就能娶那家妹子了……”
      栗敏也给孟孟讲过那个女孩子的故事,是要激励孟孟好好学习,珍惜现在的学习环境。孟孟也确实深有感触,心想着如果当年妈妈没有把握住高考的机会,是不是也要像那个阿姨一样,做个风吹日晒的辛苦人:回家有做不完的事情,丈夫有发不完的牢骚,拉扯着几个流着鼻涕、满脸是土的孩子,然后再得上个病,又不舍得花钱看,更不舍得花钱治,就这样拖、拖着……她们不敢疼也不会饿,死了也不过是“没了”二字,男人哭、婆婆哭、儿子哭,却没一个人是真地在为她哭,若她自己有机会哭,那才真的在哭自己。
      栗敏第一年高考前,到处跑着看电影、买画书、买杂志,学习上很不用心。落榜后,老栗头一把火烧了栗敏平日里爱看的杂书,让她跪下发誓今后好好学习。栗敏心疼了好一阵子,还有些怨恨老栗头烧了她那些“精神食粮”。但和那个为哥哥换亲的女同学相比,自己简直太幸运了,她至少还握着改变命运的机会,家人也至少没有拿她去做那样的交换。
      可栗敏仔细想来,或许当时栗闯还小,牺牲她和妹妹的时刻还未到来罢了。
      万老爹病逝,栗敏再次看到万燕红时,只能用“干巴巴”一次来形容她,仿佛被掏空一般,飘飘摇摇地站在楼下等栗敏下班。
      万燕红说,这次就是来顺便看看,一会儿就回吕庄去。然后,万燕红还小心翼翼地问了栗婕来不来,栗敏给栗婕打了电话,可栗婕说孩子小、不方便跑远路。万燕红问叶子的情况,栗敏说那丫头已经能认得几个字了。
      栗婕不来,栗敏便在家里随便做了些汤面条招待万燕红,又留她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开车把她送到长途汽车站去了。
      为栗薇办了丧事,林谦回到部队后就一个人干坐着。自从他当上了政治处主任,林谦的住处就从筒子楼二层搬到了自带菜园子的平房小院,隔壁住着江副政委和李政委及其家属。
      江副政委的年龄比林谦大不了五岁,下了班林谦就管他喊老江,两人常在院子里下棋聊天,算是半个朋友。老江家有个和孟孟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儿,还有个已经稍稍长出小胡须的儿子。那天,两个孩子正在屋里抢碟片看,一个要看《月光宝盒》,一个要看《花仙子》,妹妹声音大,哥哥力气大,谁也不让谁。
      老江的妻子吕璐一边在院子里收衣服,一边抱歉地冲林谦笑着,三两步就回了屋,呵斥女儿安静些,不要大喊大叫。
      听见老江屋里动静小了些,林谦扭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瞧见那小丫头委屈得不行,一摇一晃抱着玩具回了卧室,留哥哥一人在客厅。
      吕璐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往外面的石桌上放了一盘李子,说:“山里摘的野李子,附近老百姓卖的。你们先聊着,幼儿园那边还有点儿事儿,我去前排一趟。”
      林谦住的平房屋建在一个坡缓的小山包上,像梯田一般,一个等高层上开出一片平地,房子、院子就都建在这块平地上。紧挨山脚的那一排房屋是军属幼儿园,吕璐就在那里当老师。
      老江离过一次婚,年龄稍大一些的儿子是前妻丢给他的,而那个小丫头是吕璐与老江后来的孩子。林谦见过老江的前妻,是那种很有福相的女人,虽然有些虎背熊腰,但笑起来很好看,也很讲究,会喝咖啡。那时候林谦刚参加工作不久,老江也还没有将军肚,那会儿家里都不算宽敞,但林谦记得,不管什么时候去老江家,都能看到那铺着红白菱格桌布的餐桌上放着一束鲜花。老江也很会做饭,用栗敏的话说就是那种很顾家的男人,是林谦学习的楷模。老江看起来是极爱家的男人,也极爱他的儿子。有次林谦跟着老江一起去家里做客,刚到家门口,就远远看到老江的儿子飞跑过来,抱着老江亲个不停,让林谦看得好不羡慕。
      可后来,老江认识了吕璐,那铺着红白菱格桌布的温情日子便过去了。吕璐倒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也是个白白净净、踏踏实实做事的小姑娘。而当年老江再婚,没请什么人去参加婚礼,林谦也没去,不是道德上批判老江,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
      言归正传,林谦想要“进步”,可自从上次提拔,到现在已经三年有余,林谦心里是有些慌张的。
      老江劝他:“别慌,不过是熬日子,过两年转业得了。”
      林谦将了老江一军,老江用手抓抓头皮,说:“下次再杀。”说完,便上前排的幼儿园找吕璐去了。
      林谦坐在院子里,手里摆弄着棋子,抬头看看天上的云,薄薄一层,风一吹就跟着飘动起来,像是白鸽的羽毛,感觉可真静啊。
      屋后的杨树叶被风吹得嗖嗖响,时不时飘来一阵植物清爽的香气,谁也说不准那是个什么味道,可若味道有颜色,那一定是绿色的。
      林谦记得,很早以前的时候,栗敏来鲁山找他,说:“山上真好,说下雨就下雨,说刮风就刮风,地上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穿皮鞋走一整天也不会脏。”
      后来他们结婚,有了孩子。
      山里坡路最多,要么是迈腿上坡,要么是曲腿下坡,尤其到了傍晚十分,栗敏带着孟孟去食堂打饭,时常在蜿蜒的小路上看到甩着手从坡上快步走下、回宿舍休息的年轻士兵们。小路两边是缓坡,路像是嵌在山里的花纹一般。坡上有石阶,人可以沿着石阶走上去,石阶两旁植物茂密,石阶隐隐绰绰,让人看不大清楚。孟孟最喜欢夏天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太阳晒不透,凉丝丝的,像是身处一顶绿色的大帐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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