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51、栗薇的死（一）

　　霜降之后，黄河上起了一层薄冰，秋天就要过去，寒冬即将到来。
　　孟孟上了初中，每天骑车去学校大概十五分钟，绕过大转盘，再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学校就在一家妇幼保健院的对面。到了义务教育的边边上，学校也开始加紧给学生们补课，有时周六周日都要占去一天或者半天的时间。为了升学，学生们辛苦些、老师们辛苦些、家长们辛苦些都很乐意，生活紧紧密密，像张开了大网一般。
　　过了年转眼又是三伏天，日子飞得嗖嗖快。这天周六，孟孟还在学校补课，秋云突然打电话给正在家做晚饭的栗敏，语气里慌慌张张，说栗薇找不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不在家里，这会儿都该烧汤了，咋还是不见人回来，哪儿也找不着……”
　　栗敏猜想，肯定是孩子贪玩儿，以前孟孟经常如此，没少挨训，说不定栗薇也是跑到哪个同学家去了。
　　等孟孟到了家，秋云又打来电话，说家里乱成一团，栗闯还在石桥边的滩坡上找到了孩子的一只鞋，正是栗薇上午出门时穿的那个。
　　栗敏冥冥之中觉得事情不妙，便赶紧给林谦打了电话，让他趁天黑前赶紧回趟吕庄。林谦比栗敏还要机警一些，不仅叫了司机，还又分别给林辉、林旭打了电话，弟兄三人兵分三路，脚前脚后赶去了吕庄。林谦的车刚开到吕庄村口，天上已是星光点点，村里的小路很不好走，一路上还有站在路边、摇着扇子消食儿的村民们，农户外的鸡子、鸭子正享用着人们的残羹剩饭，家犬看到路上过车也不叫唤，静静地趴在柏油路两边的白杨树下，时不时挤挤眼睛，动动耳朵。
　　栗家门外站了很多人，林谦让司机把车停远一些，自己步行挤了过去。这场面像嫁姑娘、娶媳妇一般热闹，外围挤不进去的人们便伸着脑袋、踮着脚尖朝屋里看，或者认识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埋头低语，林谦听见有人说：“可惜了，可惜了……”
　　院子里，万燕红跪坐在地上，听到家里进来些人，抬头一看是林谦他们，便又耷拉着头哭了几声。
　　林谦看栗闯还能站稳，便上前问他：“人还没找到？”
　　“都在河边扯网捞着……从发现鞋子到现在已经两三个钟头了。”
　　秋云捂着胸口、靠着猪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谦赶紧过去，把岳母搀到通风的地方坐着：“妈，换个地方吧，猪圈味儿太大。”
　　林谦把秋云扶到一个矮矮的小木凳上坐好，靠着灶房的外墙。
　　“妈，俺爸还没回来？”
　　秋云摆摆手说：“中午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林谦说：“妈，俺爹别再出啥事儿了，我赶紧去找找他……”
　　“不碍事，你爹是去给人家跑生意去了……不回来也好，省得看到生气。”
　　秋云跟林谦说，栗薇本来今天是不上学的，吃过早饭就说想去她二姨家玩儿，燕红给她二姐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便没再管她。
　　秋云回忆说：“薇薇出门前还说，这次是去找她二姨要点儿钱……因为在学校欠了同学几十块，燕红又肯定不会给，后天去学校还不上，那些小债主们怕是要收拾她。”
　　万燕红把持着家里的全部资金，老栗头卖树跑生意的钱也要被栗闯悉数索要，然后再上缴媳妇，就连栗敏每每回家塞给秋云的私房钱，也是一转身就被万燕红伸手要了去。栗敏每次都说让爹娘留着自己花，可秋云说，怕媳妇生气，她要就给她，反正钱给谁都是用来花的，在自己手里倒还怕丢。
　　“薇薇知道我手里没钱，她妈又不肯给她，就只能去二姨家先要些，还上欠同学的钱。唉……要是不去他二姨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当时我们都糊糊涂涂，直到吃过中午饭，燕红才想起薇薇去了她二姐家这件事儿，想着薇薇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也就一直没去电话……”
　　午后的乡村，阳光炙热到能把屋顶晒透，就连下地干活的老农也会在家喝碗凉茶、歇歇脚，村子里除了赶路的外乡人，哪有什么鬼影子。
　　“睡着午觉，燕红说她心里开始有些发慌，虽然瞌睡，但怎么也睡不着，担心薇薇大中午遇上个什么怪事儿，于是才想着跑去邻居家给她二姐打了通电话。可燕红一问才知，薇薇根本就没有过去！我们想着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可这短短四十分钟的路程，怎么会走了几个小时。燕红开始担心薇薇是不是遇上了鬼打墙……”
　　后来，万燕红的二姐猜想：薇薇是不是去了同学家？
　　“燕红当时觉有道理，平日薇薇就爱骗她，有次说学校补课晚回来会儿，还顺便向燕红要了几块钱，说是买晚饭吃，结果呢？还不是和同学跑去县里看杂耍了！唉，把燕红气得呀……”
　　那会儿，万燕红还有些生气，推着自行车挨个去了薇薇平时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小伙伴家。每次气势汹汹地去，却又担惊受怕地离开，直到最后才跟秋云、栗闯商量着找人的事儿，秋云也害怕，这才给栗敏打了电话。
　　万燕红喊上栗闯，沿着去二姐家的路重新找了一遍，而穿过一篇杨树林的时候，远远望到一侧河坡上落了一只红色的凉鞋。栗闯招呼着万燕红过去看看，小两口还没走到跟前，便彼此抱着蹲了下来，眼泪刷刷直往下流，哭也哭不出声来。
　　“那会儿燕红过来跟我说，薇薇肯定是让‘水鬼’抓走了，我还有点儿不信，可到现在连人都捞不出，我真有点儿信了……”
　　林谦听秋云越说越玄乎，就让她坐着歇会儿，然后又嘱咐林辉和林旭结伴去河坡那边看看，给主要干活儿的那几个人加钱、加烟。
　　没多久，老栗头跑完生意从外面回来，一进家门，万燕红便冲过来跪倒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地扇自己耳光，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都怨我！都怨我！”
　　老栗头看屋里来了很多村里的熟人，各个脸上都阴沉着，便问道：“咋回事儿啊？”
　　秋云说薇薇路过河边时被水鬼抓走了。
　　老栗头抓起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就往万燕红脸上甩，然后气急败坏跺了几下脚、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你呀你呀！咋就不操心！”
　　林谦怕老栗头一下急火攻心，便先安定好秋云，又跟栗闯一起把老栗头拉进了屋去，暂时不让他看到万燕红。
　　林辉和林旭到了河坡边上，看主事儿的几个小伙子坐在林子里休息，说是天晚了，下河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等明天再捞。可明天再捞哪儿来得及啊！于是，林辉给主事儿的几个人塞了钱和烟，让他们再想想办法。
　　“看来，只能用船过来捞了……”
　　两只小木筏子，外加几盏探照大灯，每个下河的人再加五百块钱。
　　天从灰蓝色变成了墨色，大家伙也从上游找到了下游。
　　林辉问那个打探照灯的伙计：“你们用网捞能行吗？这上游是不是算排查过了？确定没有是吧？”
　　那个举灯的小伙计一边看着河道两边，一边说：“那也不好说哟！现在盖房子挖沙挖得厉害，我估摸着小姑娘是不是过河的时候脚踩空、掉到水底的沙坑里去了……你别看这水刚刚过腰，可那河道上的沙坑都是四五米深的，要是不会水可就完了。”
　　最后，大伙儿们收工的时候，探照灯在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栗薇，脸上满是被水草剌出的一条条血道子。
　　栗敏接到林谦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瓜，本想着孩子淘气，定是跑去了哪儿，让人瞎操心一阵子，回来恐怕是少不了一顿打。
　　“我跟你说啊……你别心里有太大负担。栗薇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找了打捞队，在河坡边上的芦苇丛里挂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淹死的……”
　　栗敏应了句：“行，我明天就回去。”
　　瞬间，栗敏觉得放在嘴边的瓜像是泡了水的饼干一样，软踏踏的，还一点儿甜味也尝不出来。
　　栗敏先是与栗婕打了电话，无人接听，而后又跟二虎打了电话，让他转告栗婕，说家里出了大事儿，明天一块回去一趟。
　　天气热，薇薇的遗体保持不了太久，只能不断地拉些冰块，围住身体，放在阴冷的西屋里面。
　　栗敏开车载着栗婕，还没开出市区，栗敏就觉得头晕想吐，说：“不能再开了，咱们坐车回去吧。”栗婕见状也哭了起来，说：“中，咱们把车停好，不能再出事儿了。”
　　栗敏和栗婕到家后，黄琳和老栗头也赶到了亲家。栗敏看着死去的薇薇，满身满脸的擦伤，胳膊、腿上也有淤青，脚上穿着一只鞋，另一只鞋被扔在放薇薇的木板旁边。栗薇的鼻子里、耳朵里还有很多污泥，从昨天到今天，没有人为栗薇打理过，只等栗敏和栗婕回来。
　　一家人都到齐了，那就办事儿吧。
　　做这行的老师傅说，栗薇年纪小，不适合入土安葬，连棺材都不能用，只能用块草席裹着，在哪儿死的就埋在哪儿。
　　栗敏能怎么办呢，她作为一名医生，首先想到的是验尸，可这样真的可行吗？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围观的邻居和同村的好心人也有提醒的：“这闺女死得太蹊跷。”
　　的确，栗薇肚子里没灌进什么河水，手臂上和颈部还有几处清晰可见的淤青指印，定是被掐过的。
　　一个打捞的伙计说：“上午去县城里，老远看到薇薇在河边溜达。”听这个人说，当时河边还有个洗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栗薇，看不到那个女人的正脸。
　　“栗薇应该是想到河对岸去，可过河的桥离她有些远。我看薇薇和那个女人搭了几句话，应该是想省点儿脚程，直接趟到河对岸去……”
　　一家人都看着这个小伙儿，问他：“然后呢？”
　　“我想着那丫头会水……再说水也不深，要是俺自己过河，也得趟过去，所以没觉得有啥不对劲儿，也没再管……可后来我再回头的时候，那个女人和薇薇就都不见了，水面也平静得很，不像是有人趟过去，我以为是自己撞了鬼，就赶紧跑了……”
　　林谦知道村里人就爱这口，事情出来了，故事也就跟着编出来了，不过是为了博得大家的注意罢了。
　　那个小伙子看没人回应，又说：“那会儿也就是十点多的样子，哪儿来的鬼怪……我想着，薇薇是不是被害死后又扔到河里去的？”栗敏看秋云低头整理着薇薇生前穿过的衣物，栗闯和万燕红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珠子一动不动，老栗头就是哭，不停地哭，哭一阵，歇一阵。
　　林谦还正在分析着那个小伙儿刚才说过的话，想着要不要做个尸检，彻底查明白这件事儿。
　　可栗敏说：“算了，人都死了，还查什么……还是想想后事儿吧……”
　　黄琳看到秋云收拾的那一堆衣服里，有一两件熟悉的，便赶紧跑过去拿了出来：“这是孟孟以前穿过的，我都见过！不能烧，不吉利！”栗敏听婆婆这么一说，便也赶紧帮忙择出其他孟孟用过的东西。
　　最后，栗薇连同她的东西一起被埋在了河道侧壁上的一个泥窝窝里，就像糊墙一样，硬生生被贴在了那儿，任凭河水来来回回地冲刷。
　　因为风俗，连块墓碑也不许立，记号也不能留，就是要人忘记。
　　大师说了：“她还太小，不能算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