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50、偏见的形成

　　栗婕做完月子，果然是按原计划留在家里当起了她的“全职太太”，新房那边一直由陶二虎忙活着，栗婕倒也不用太操心，闲了的时候，栗婕便抱着女儿上姐姐家串串门，就像以前吕庄里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的女人一样。可不巧的是，栗敏有时不在家，栗婕只好抱着叶子在附近闲溜达一阵子，打发打发时间。可这也同样搞得栗敏很是慌张，毕竟家里是来了客，让人家等太久不好。
　　“栗婕已经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就是别人家的了。”栗敏想着这些，心里不免难过起来。
　　真是奇怪，也不知这是谁规定的道理！先不说“出嫁就变成了别人家的”这句话有多少毛病，可明知道这样的理论让人难受，那又为何要听？不喜欢这样的话，就不必当真，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有人会说：“自古以来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没办法的。”那么说这样话的人，要么是对历史一无所知，不知道曾经还有过母系社会；要么就是精神无知、毫无主见，别人说什么便认为什么就是事实；再者就是无端自大狂妄的人，惯会利用一些虚假的东西去替自己为别人洗脑。
　　从黄琳开始，她就已经厌弃了那种男尊女卑的生活方式；到了栗敏，她有了更多的学识，在生活中仍然在与这种“被遗弃感”做着斗争，要是林谦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她会生气，会反驳，会不高兴，会好几天不给林谦做饭，会把他的衬衫放在地上狠劲儿踩几脚。
　　有人说女性在不断进步，在不断被解放。若从历史长河中截取一小段拿出来看，确实可以用“进步”、“解放”这样的字眼去定义。而事实上，这是女性与己斗争过程中的踌躇与徘徊，更是整个人类去发现最舒适生活方式的过程。就像一个孩子，小时候因为一颗糖而获得的快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青春期的敏感、青年期的羁绊也不算是真的挫折，这些不过是在探索更好生活状态的路上与己斗争而必经的修炼。或许在某个时期内，我们可以说这是“进步”，亦或是“退步”，可放在一生中来看，事情只是事情本身，其他什么也不是。
　　女人真是矛盾，我真想把手伸进书里，拽她们一把，或者悄悄告诉她们，那些听起来就让人难受的说法，你何必要去理会，不听又能怎样！
　　孟孟也很喜欢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妹妹，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抱抱她、给她唱歌。叶子也很黏姐姐，只要孟孟对着叶子的小脸儿吹股气儿，叶子就会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下排的两颗小牙齿来。
　　栗婕来到姐姐家，栗敏就把她当客人看待：洗水果、拿饮料、做饭要有肉菜。陶二虎经常在外面做活，随便对付了午饭就要继续赶工，因此栗婕带着孩子在家就没了开伙做饭的动力，用栗婕的话说：“开火这工夫还不够那麻烦钱。”栗婕说得倒很轻巧，可对于目前的她来说，是没有“麻烦钱”的，她闲着的时候，谁会给她发工钱呢？
　　陶二虎要是不在家，栗婕就带着女儿去楼下附近的小吃摊去，她吃什么，叶子就跟着“沾光”吃些什么。到后来，连饭馆的老板都认得出栗婕娘俩，远远看到便招呼她们说：“来啦？带闺女过来喝完面条再回去呗！”
　　栗婕说对姐姐说，她认识了很多人，都对她很好，也都很聊得来。
　　栗敏说：“可不是嘛！你给人家送银子去，人家对你怎么会差呢。”
　　有次，栗敏上妹妹家送点儿东西，聊到中午，栗敏看栗婕也没有要做饭的意思，便问道：“我帮你看着叶子，你先做饭吧，一会儿俺们回去了，你又该腾不出手了。”栗婕下惯了馆子，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姐，咱们干脆出去吃吧，我知道一个好吃的地方，他们家的田螺香辣香辣的，好吃得很啊！正好咱们一起去！再点个鱼香肉丝，下饭得很！”
　　栗婕又看看孟孟，说：“孟孟也好多年不吃那东西了吧？正好再去尝尝！”
　　孟孟已经到了一个会掩藏内心感受的年龄，嘴上虽不说，可心里却想去得很。
　　“去不去？”栗敏问着女儿。
　　孟孟大脑开始快速运转起来：妈妈这是想让我去呢？还是不想让我去呢？
　　栗敏看孟孟没有回答，便说：“栗婕，我在家给你们做点儿饭吧，你看孟孟也不想出去吃。”听妈妈这么说，孟孟突然失落得想要掉出眼泪，她真想跟妈妈说：“我想去！我想去尝尝姨姨说的那种香辣香辣的田螺！”
　　栗婕看着孟孟，又问了她一遍：“真的不想去？”
　　栗敏看孟孟一脸难过的样子，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说：“快告诉小姨，说你不想去。”
　　孟孟难过得嘴角颤抖，眼泪快要流了出来。
　　栗敏察觉到了孟孟的异样，可却察觉不到她心里对田螺的期待。栗敏看孟孟留着眼泪，咬着嘴唇不说话，便有些生气：“你到底想不想去！想去了就说，不想去了也说话！”
　　孟孟弱弱地说了句：“有点儿想去吃田螺……”
　　“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你小姨还要抱着孩子，还要走远路，这大中午的，太阳这么大，在家做点儿饭吃不好吗？总是给大人添麻烦，你都不知道大人的辛苦！”
　　“姐，离这儿不远，五分钟的路程。”
　　栗敏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在家做着吃吧。”然后，栗敏又问了一遍：“孟孟，再跟你小姨说一次，说你不想去。”
　　“小姨，我想在家吃，我不想去吃田螺了，太辣，会上火，容易嗓子疼。”
　　栗婕笑了笑，说：“那行，咱们吃啥呢？我看看家里有啥材料。”
　　栗敏赶忙站起来说：“行了行了，你看好孩子吧，我去看看，咱们简单做点儿。”到了厨房，栗敏翻了翻冰箱，除了一头洋葱和几个鸡蛋，就没有可以入菜的食物了。再打开灶台下面的储物柜，没有找到大米，只有一袋有些霉味儿的面粉。
　　栗敏从厨房里探出个头问道：“栗婕啊，你这袋子里的面粉是啥时候买的？还能不能吃了？”
　　“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呀？哪袋面粉？”
　　栗敏又翻腾了一会儿，说：“就看到一袋。”
　　然后，客厅里就没有了回音。
　　栗敏洗了洗手，又回到了客厅，说：“栗婕啊，你是多久没开火做饭了呀？咋啥都没有准备？”
　　“姐，我一般都不在家吃，要不是二虎回来，我都带着叶子出去吃现成的。”
　　栗敏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说：“算了，出去吃就出去吃吧，吃完回来买点菜，家里还得多少存点儿东西，要是哪天二虎回来晚了、没吃饭，你还能给他做点儿。”
　　等陶二虎把新房收拾妥当，栗婕更像是一个闲来无事的家庭主妇了，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家庭主妇，她轻松太多，倒比以前上班的时候还要悠闲自在。
　　栗婕住的那个小区挨着学校，楼下还有一片牡丹园，像以前带孟孟那样，天一好，栗婕便抱着叶子下楼晒太阳。花园里有很多出来散步的人们，很多人还领着自家宝宝，时常聚在一起聊天。白天的牡丹园里，像栗婕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常出现，偶尔遇上个面善的人，彼此也就闲聊几句。
　　“这是你家孩子？”
　　“对，俺是当奶奶的，帮儿子、儿媳带带，都忙。”
　　大人们说着话，小孩子们也“咿咿呀呀”地交流着。
　　“你是保姆还是？”
　　“哪儿呀，我是当妈的。”栗婕差点儿笑出声来，已经有不少人这么问她了。
　　“哦，那你是自己做生意的吧？上班的都不行，没这时间看孩子，早出晚归的，去幼儿园接送孩子都赶不上正点儿……还是自己做生意好，自己当老板就不用张拮外面那一摊子事儿了……”
　　栗婕说：“我不做生意，就在家带孩子。结婚前在酒店做领班，婚后就在家里歇着。”
　　“那你家也没来个人给你帮忙？”
　　“哪有你家孩子有福啊！我老公的亲妈过世得早，我妈也指望不了，毕竟家里还有个哥哥。”
　　“那你也怪辛苦的……孩子大了就好了，这人在家窝着也怪难受哩，等以后上班就……”栗婕还没等那个人说完，便要骄傲地告诉她：“我根本不用上班呀，老公养我和闺女，我上班挣的还不够他两包烟的钱。”
　　周围本来不说话的人都羡慕地看了看栗婕，之前和她聊过的一个女人对那个抱孙子的老太太说：“上次你没过来，还不知道人家老公可是开公司的吧。”
　　“哎呀，你看看人家老公。”旁边又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这儿挪了两步，说：“当初我闺女结婚的时候，我就劝她好好考虑考虑，你看看这……”那个女人晃了晃趴在肩头的小娃娃，说：“我也觉得，女人就应该像你一样清闲着嘛，我闺女休了半年产假，就又急着上班去了！又得看孩子，又得上班抓钱 ……说到底，还是得找个好婆家才行！不然慌着生孩子真是苦了自己……”
　　栗婕被这些人捧得很是舒服，虽然她心里清楚陶二虎的那两把刷子，但眼下，日子舒坦，面上也好看，没什么大问题。
　　栗婕来姐姐家做客时，喜欢带些叶子爱看的动画片光碟在客厅里播放，还在茶几上放着些干果和硬糖，栗婕说是给小孩子练习抓东西用的，可叶子手上没什么力气，拿不稳便掉在地上，那杂乱的声响搅扰得孟孟无心学习。有时，孟孟也会心烦意乱、重重地关上里屋的门，而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做，或者放下书本、到客厅里陪着小妹妹玩闹一番。
　　叶子慢慢长大，开始自己在屋里跑来跑去，有时栗婕看不住她，叶子就会跑到孟孟学习的小屋里来玩儿。栗婕压根没意识到孟孟心里乱糟糟的，还会不合时宜地让孟孟给叶子找些玩具、图书，偶尔还会进屋与孟孟聊聊这儿，聊聊那儿。可孟孟的功课日益繁重，每一次栗婕带叶子过来，孟孟都很是焦躁不安。
　　有次孟孟生日，栗敏单位的一个同事送来了一袋零食大礼包，孟孟把那花花绿绿的袋子倒在小屋的床上，躺在零食堆里打滚儿，心想：这简直就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孟孟甚至已经为每袋零食编上了日期，计划着哪一天要吃哪个，多少天吃完。孟孟把这些零食分门别类放在了厨房的大抽屉里、碗柜里和小屋的书架上，像个贵妇人一般，认认真真归纳整理着自己的每一件首饰。
　　有次栗婕带着叶子来栗敏家串门，刚在门口换了鞋，里屋的门大敞着，小叶子一下便瞄到了小姐姐书架上的零食包。叶子一只手拉着栗婕，一只手指着孟孟的小屋，像是要带栗婕过去一样。栗婕顺着叶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耳贴在叶子嘴边。不一会儿，栗婕便突然直起身子，说：“你说什么呀？想吃虾条？真是的，哪儿有虾条？你这小闺女儿怪张精的……”
　　孟孟突然打了个冷战，心中忐忐忑忑。
　　栗敏说：“你别说，还真有虾条，前几天俺们单位一个同事给孟孟送了一大包零食，昨天还见她在那儿吃着。”
　　栗敏说完就招呼孟孟：“去给妹妹拿一袋虾条来。”
　　栗婕看着叶子，一笑又露出了一侧的小虎牙，说：“别说，还真有呢，等着哈，姐姐去给你拿呢。”
　　那天，栗婕带着叶子回家前，又顺便让孟孟给找了几包其他零食，栗婕说：“那些没见过，自己根本买不到。”栗敏看外甥女爱吃，便把厨房里孟孟“压箱底”的藏货都给了叶子。栗婕走后，孟孟很不开心，可又不敢说些什么，不是怕栗敏生气，而是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小气了？还是因为小姨与妹妹太过喧闹，而自己的课业负担也着实沉重，这才让自己心里愤愤不平？一想到这些，孟孟心里就开始有些惭愧。
　　那年，栗婕还在卫生纸厂工作的时候，一天只十几块的收入，可还是给孟孟买了个华丽的三层文具盒；那次人民公园花展，栗婕看孟孟喜欢橘色的郁金香，便让已经“放血”一整天的陶二虎去买一盆来。孟孟心里渐渐开始替小姨一家感到难过，她仿佛能感觉到小姨过得很不好。想来若是哪天叶子妹妹懂事了，了解到她亲爱的小姐姐曾因吝惜几包零食而厌烦她的妈妈，大概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那么，人与人之间最亲近的距离是多少？那年，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我们一起努力，依偎在一起；如今，你先富了起来，而我也在加劲儿追赶，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像是一根你甩不掉的小尾巴？你说不是这样的，可从你回头看我的眼神里，我读出了我不愿知道的事实。
　　最近，栗敏打算更换一台洗衣机，便承诺要把之前那个用了将近十年的双缸洗衣机留给栗婕。
　　栗婕说：“好呀！自己以后就可以省省事儿了，大件厚衣物洗着真是费手。”
　　可林谦笑栗敏：“你说送给人家，也不问问人家想不想要，人家说不定还不乐意收你的破烂玩意儿呢……”
　　栗敏惊讶地说：“换你你不要啊！”
　　孟孟有时会想，如果有人给妈妈一台用了十年有余的老式洗衣机，而妈妈还宝贝地收下，自己知道后一定会难过很久。幸好叶子妹妹还小，就像当年自己用着别人的旧书、拾着别人的旧衣服穿一样，什么都不懂。现在日子好了，孟孟想想以前那缺页的《诗词百首》和别人转赠的旧裙子，反倒有些难过。
　　虽然栗敏口头答应了妹妹，但因为一直忙着，没有得空去逛电器城，而栗婕每次来家串门，都会问起洗衣机的事儿。
　　栗婕走后，林谦对栗敏说：“你也抓点儿紧，都跟你妹子说好了，你不急，人家还急着呢！”栗敏总是白他一眼，数落林谦就爱操心别人家的事儿：“你说你，现在回来休假的时间长了，就不能哪天带着闺女去二七路那边转转，大事儿小事儿都指望我，我不累啊？！”
　　林谦回郑州休假的日子里，确实不大爱走动，最常做的事儿就是“背床”。栗敏嫌他回家就变懒，可林谦不服气，说自己在家也很辛苦，比如睡觉，也不轻松，像背着一张床似的，林谦调侃着：“你想想，我要背一整天的床啊，从晚上到早上，起来浑身酸痛，不比做家务轻松。”
　　林谦反复催促着栗敏赶紧购置洗衣机的事情，一来，答应别人的事儿总拖着心里不是滋味；二来，栗婕每次来家里总要提一嘴，这样的话让人如何一次次接？最近一次周六，栗婕和陶二虎领着叶子来家里。陶二虎老家种了红薯，晒了好多红薯干，特地拿来给大姐一家尝尝，栗婕在这期间不出意料又提起了洗衣机的事情：“姐，要是你啥时候洗衣机退休了，我就让二虎找人拉走。”
　　林谦有些不好意思，说：“你姐就是忘性大，我都催她好多次了。”
　　栗敏说：“我那么忙，你闲着就不会去看看吗？”
　　陶二虎笑着看看栗敏和林谦，说：“以前古人不都是用手洗、用棒槌打、搓衣板搓嘛，不也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又指着栗婕笑着说：“没几个人像你一样，没有洗衣机还不洗衣服了。”
　　“哎呀，你说你讨厌不！”就连栗婕自己也有些想笑，本来以前都用手洗，可一听姐姐要把洗衣机退休给她，她就开始把不想洗的衣服“攒起来”，就等着有一天把洗衣机拖回家去。
　　陶二虎这么说也算是缓解了气氛，栗婕经得起调侃，多说几句也无妨。
　　陶二虎又说：“姐，你可得说说她！你看看她那袖口，还沾了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穿过的了。”陶二虎掂起栗婕的一只胳膊，指着栗婕的衬衣袖口让栗敏看，说：“她现在穿的这身儿，还是从脏衣服堆里挑出来相对干净一些的，要是再没洗衣机，估计下次就该裹床单来了……”
　　栗婕倒也不觉得脸上挂不住，推搡了二虎一下，说：“那也行，夏天裹床单，冬天裹棉被，怪好的！”
　　吃过饭，栗婕他们临回去前，栗敏嘱咐孟孟把上次收拾的小衣服给叶子带上，那些都是孟孟穿小了的，这样做算是废物利用，也省得栗婕再花钱给叶子买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