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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空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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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栗头的娘过世那天,栗婕的女儿叶子同日出生,因为新房还未收拾利索,栗婕与陶二虎还暂时过着租房的日子。栗敏常带孟孟去看还未出月子的栗婕,叮嘱她不要着急搬家,让新房多晾一晾,毕竟先前自己有过‘血’的教训。
新房子那边,陶二虎一直忙活着,为了赶工甚至在新房打了地铺住下;另外,陶二虎还一直操心着还钱的事儿,所以又在外面接了很多活儿干。栗敏劝陶二虎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说:“一家人,没有债主,钱不着急还我,你们先过好小日子,以后的钱是挣不完的。”
栗婕自从怀孕,便辞掉了酒店楼层领班的工作,说是打算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考虑工作上的事儿。毕竟陶二虎生意也一直不错,只要栗婕不照着精光花钱的标准过活儿,这一家三口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差,毕竟栗敏当年从租房到买房就用了四五年的时间,而栗婕却一结婚就有了房子,起步比栗敏不知高了多少。
栗敏倒也非常支持妹妹的想法,当然,这也是她的理想:女孩子就该稳定些,能不工作就不工作,一心照顾家庭,家和万事兴。可林谦怪栗敏太惯着栗婕,放任栗婕辞去工作,也不劝说,将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栗婕自己。林谦感叹道:“哎,女人啊!就是见识太短!你哪能支持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的想法呢?她嫁的又不是百万富翁,不过是个搞装修的小头头,现在生意好,那以后呢?有个工作干,至少生活多份保障。”
可栗敏反驳道:“现在好就行,等以后叶子上幼儿园了,栗婕再工作也不迟。”
“到时候?到时候哪儿还有现成的活儿等她干啊?她混到楼层经理多不容易!这说不干就不干了?!”
“她婆婆走得早,现在谁给她看孩子?你看?还是二虎看?”
林谦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栗敏就又说:“再说了,她干那活儿又不是啥技术活,在哪儿做不都一样?不如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搭理搭理。”
其实,林谦倒不是想着挣钱多少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心气儿”的问题,他总觉得女人在家呆久了,没病也能憋出病来,若是家里真的事务繁忙,栗婕责任心重,或者考虑过了利害关系才选择做名家庭主妇,这样并没什么不好,可事实上,林谦觉得栗婕不过是羡慕在家清闲罢了。
栗敏听了林谦叨叨这些,大概只听出了一个意思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担心以后万一她过不下去了,还得难为咱们是吧?”
“不是,不是!哪儿是这个意思呀,我是替她考虑,以后年龄大了,工作不好找,二虎要是人再不好、嫌弃她,真离婚了,她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更别说孩子的抚养权……”
“看你说的,这人都是照着好的去过,谁刚生了孩子便想着以后离婚的……”
“不是我悲观,只是多替她考虑考虑!”
“那我要是也为自己考虑一下的话,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要是以后老了、丑了,担心你有外遇了,我是不是要害怕死了?”
“你这算说对了!因为你有好工作、好收入,即使离了我,也不担心吃穿,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保障。我说的工作只是一个途径,她也可以自谋出路,只要不两手空空就好。”
林敏心里有些窝火,不由地想多说两句:“那结婚干啥?反正都不保证能好好过下去,离了算了!”
林谦赶忙解释:“我只是假设啊,如果咱闺女以后长大了,我肯定也希望她离了谁都能过好,并不是咒她,只是担忧而已……”
这时,林谦好像突然想起点儿什么事儿来,悄悄跟栗敏说:“袁梦莉说过几天要来郑州一趟,要找你看看那方面的病。我可不是随便说说,你看看袁梦莉现在那状态,我担心栗婕以后也变成这样……林辉再松垮,也不至于抛弃袁梦莉,我弟弟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可陶二虎咋样,你知道还是我知道?还是栗婕知道?这谁都保证不了……”
过了几天,正如林谦所言,袁梦莉从叶县大老远跑来找栗敏,说是要查查性病。栗敏把袁梦莉带到检查室,也不知道问她些什么,生怕说错了话,伤了妯娌间和气。袁梦莉看嫂嫂不说话,只得主动讲了心里的担忧:“嫂,我现在就是担心……林辉常不回家,出去野着跑,他说是去钓鱼、烧烤什么的,我也就信了。可最近有一次夜里,我听到他在和一个女人打电话,那会儿已经很晚很晚了,我都睡了一阵子,突然感觉他偷偷跑到房间外接电话,我跟着过去,感觉电话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栗敏首先就问袁梦莉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确定是个女人吗?袁梦莉说感觉是,但不确定,可想想半夜起来,又搞得神神秘秘的,就算不是女人,也肯定有事儿瞒着她。
“我就是想查查……别让他害得我染上了什么脏病。”
这样的检查袁梦莉做了很多次,可每一次结果都很正常。
栗敏心想,袁梦莉与其跑大老远来检查,不如坐下来与林辉好好沟通一下,心病还须心药医,作为医生,栗敏可以准确地告诉她病况,可作为嫂嫂,栗敏不能毫无依据地去劝和,或者劝分。后来,栗敏听林谦说:“袁梦莉这女人真是憋出毛病了,在家动不动就搜林辉的口袋,还悄悄跟踪他,你说她是不是应该去看精神病科!”栗敏怪林谦说话太毒,袁梦莉遇上这样的事儿,又不能全怪他,如果林辉能耐心些、温和些,袁梦莉也不会小题大做地闹情绪。
林谦又转回之前的话题,说:“所以,要是袁梦莉能有个正经事儿干,也不至于有这闲工夫去管林辉有没有出轨。”
栗敏不乐意听,就说他:“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林辉出轨跟袁梦莉不上班有关似的……”
“至少她不会那么忧心吧?”
“那这么说,是袁梦莉自找的麻烦?”
“我觉得是吧。”
听林谦这么说,栗敏知道他与林家那一帮子老少爷们一个臭毛病,凡事都爱怪女人不好,讲起理来头头是道,好像真是女人拖累了他们似的。
可在随后几次的家庭聚会上,栗敏每次见袁梦莉,都发现她面如白纸,眼角垂着,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表情,即使围坐一桌吃饭,袁梦莉也不常说话,就算是说,也总是说些“哎……你们都比我强,不像我现在……”这样的话,说得让人不知该怎么接才好。
除此之外,栗敏还发现袁梦莉时常晕倒,大家吃饭时,袁梦莉就能扑通一下栽倒在面前的菜盘子上,或者上楼时一下子跪下去。她也问过林辉:“有没有给梦莉好好查查,到底是哪儿的毛病?”
林辉说:“查了,可哪儿都没毛病啊!”
栗敏当然也问过袁梦莉本人,问她除了眩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但袁梦莉回答说:“也不是眩晕,就是头晕,感觉脚下软,猛地一下站不稳当,醒来时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栗敏和林谦虽都觉得袁梦莉害的是心病,可林谦一直认为是她自身的问题,而且常常是三拐两不拐地就扯到栗婕身上来,他常说:“你看,这家家都过得比她好,她能顺心吗?林辉说骂她就骂她,说打她就打她,她在家里真是一点儿地位也没有。眼看着康康也大了,也不想听她指挥,她这心里能不堵?恁妹子别到时候也变成这个样子,看着都让人发愁,还不如死了去球……”
看看袁梦莉的现状,再听听林谦说的话,栗敏也开始担心,趁着探望妹妹的工夫,也慢慢提醒着她说:“孩子还小,等断奶后以后,你就能腾出些时间去上班了……”
可栗婕却说:“姐,我才不上班,就想在家带带孩子。”
栗敏的立场本就不太坚定,谁说了句什么就会信一阵子、担心一阵子,可又听妹妹这么一说,心想着在家就在家吧,女人顾家是好事儿,二虎在外面忙,好歹回家也能吃上口热乎饭。
栗婕生孩子那几天,因老栗头的娘去世,栗家腾不开人手,黄琳便来郑州帮着陶二虎照顾了栗婕几天。刚开始,黄琳还有些拘束,只顾问着栗婕想吃啥、喝啥,过了些日子,彼此之间的话就慢慢多了些,也能坐在一起聊聊天了。黄琳既然是长辈,就多少要交代些过来人的经验,包括生活上的和感情上的。
黄琳是最早劝栗婕产后工作的人,建议栗婕等孩子一岁之后,赶紧重新寻个活儿干,年轻时工作起来兴许容易些,身子也恢复得也快,不打紧多干些活。黄琳还常拿栗敏的例子说教栗婕:“你看你姐,单位就给了半年产假,人家说上班就上班去了,两不耽误。”
栗婕说:“姨,俺姐至少还能休半年假啊!我们酒店才不会留着职位给我,请假超过一个月就有人争着顶替你了。”
“我瞅着你肯定恢复得比你姐更快!”黄琳笑着又给栗婕掰了根香蕉递过去。
栗婕说:“姨,你别看我能吃,其实都长俺妞身上了,我就是不上膘的料,吃啥都得拉出来。”
“哎哟你这闺女!说这些,还能吃得下啊……”
黄琳其实有点儿怯栗婕这样过于敢说敢做的性格,有什么都要讲出来,好像憋在肚子里会出芽似的,但说出来又常惹得旁人多想。
“等孩子稍大一些,让秋云来帮你看着,一来你也可以腾出空来去上班,二来也让秋云出来享几天福。”
“姨,我就打算这样子过,咱老家不都是这样吗,女的在家,男的出去干活。”
“哪里是啊,现在村里都是老人、孩子,哪有几个年轻人在家窝着的?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在外挣了钱再拿回去花。”
栗婕这些年在酒店做事见过很多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出差的商务人士、疲惫的旅人、羞涩开放的年轻人、老练的嫖客与美艳的女人。栗婕很少与客人交流,只是轮她值班的时候,与交接的同事聊一会儿天儿。但若赶上夜班,时间便莫名其妙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起值班的小姑娘还有的没的聊些自己的事儿、别人的事儿、未来的事儿。
“打扮得漂漂亮亮、生个孩子、在家看看电视、做做饭、不用工作、不用早起。”这是栗婕对未来生活的畅想,可也仅仅是畅想。当时在酒店一起工作的小姑娘还劝栗婕说:“那你可不能干这样的工作了,太辛苦,还不能按时睡觉,生个孩子也没人管。”
“那就赶紧结婚,嫁一个有钱的男人,然后辞职走人!”栗婕这样想,也这样做了,目前看似这样的畅想已经逐渐迈入正轨,可陶二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有钱。
栗敏有时也觉得自己不如妹妹会享受。栗婕怀孕的时候,不知从哪听说孕妇多吃水果能生出水灵的娃娃,苹果可以让孩子的皮肤变好,葡萄可以明眼,核桃仁可以乌发,而动物的尾巴是万万吃不得的,会让孩子出生后流一辈子的鼻涕,用栗婕老家话说,就是“吃鼻子屙浓”的窝囊汉。栗婕和陶二虎的住处正巧紧邻水果批发市场,吃喝都是成箱成箱地往家驮。栗婕还没生娃时,屋里就堆着成箱的水果,栗敏看到还问:“这么多,吃得完吗?”
陶二虎也笑栗婕能吃:“一箱苹果也就三两天的工夫。”
栗婕产后,病房里也是时令鲜果不断。黄琳嫌水果太凉,便把能煮的苹果、梨子削成块状和玉米糁一起煮成粥。栗婕吃了还说好:“姨,你还别说,梨子煮煮倒是一般,这苹果一煮竟还有些酸甜味儿,好吃!”
“好吃就行……这以后有了孩子,要学会过日子了,一箱箱水果都不便宜……”起初,栗婕听黄琳这么说话还颇为反感,心想:又没花她一分钱,她心疼什么。
“二虎在外面装修不容易,也不是说天天都有活儿做的,要是哪天生意不景气了,一家人都要饿肚子。”黄琳看陶二虎不在,正好与栗婕说点儿悄悄话。
“现在不比以前,城市生活压力大,你看看你姐就知道了……女人生了孩子不也得好好干工作嘛!别的不说,不然自己想花个钱啥的,你还得问二虎要,想想多不自在。”
“姨,你放心,二虎已经把存折什么的都交给我了,我可是掌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呐!”
说起女人婚前死命地让男人承诺她“交出经济大权”这件事,真是一言难尽。可这样做有何用呢?先不说他会不会真的把“财权”移交给妻子,假如真会,女人可就安心了?更何况许多糊涂的女孩把这项转交仪式看得无比重要,好似握住了男人的命门一般。
一个结果对应着成千上万的原因,而一个原因同样也会映射出各式各样的结果,善于总结的人们用亲身经历印证了几组常见的因果联系,因此便有人认为那是一一映射的关系,可实际细想,哪里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感情理论?栗敏与林谦通过观察袁梦莉所得到的推测、黄琳总结了数十年的生活经验和栗婕自身所处特定场景下的个人想法,也都只是相对成立的,是有时效的。也正因为如此,栗婕才没有办法把所有建议叠加起来去执行,一来与个人畅想相左,二来也不可能实现。
陶二虎从外面干活回来,买了些水果和茶叶蛋,还没坐稳,栗婕便说自己脚冷,想泡个脚。黄琳赶忙起身,说:“正好!刚烧了开水,我去找个盆给你倒点儿凉的掺一掺。”。
“姨,别别别!”栗婕喊住黄琳,说:“我想让陶二虎给我洗。”
陶二虎也很积极,赶紧让黄琳回来,说:“就是,姨!我来吧,你忙活半天了,歇歇脚。”
栗婕还在月子里,家里的风俗要求产妇不能下床,平时倒还不至于如此懒惰。陶二虎调好了水温,把盆子放在床边,说:“来,趁热泡泡。”
可陶二虎不疼不痒的一句话,竟惹得栗婕哭了起来。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给你生了孩子,你就这样对我,不就是洗个脚嘛。”栗婕丝毫不留情面地数落起陶二虎,这让在场的黄琳有些尴尬,只好劝道:“二虎他一个大男人的,让她蹲下来给你洗脚,还真有点儿不舒坦,不知道二虎他……”黄琳话锋一转:“也估计是我在这儿的缘故吧,要是只有你们小两口在家,二虎肯定什么事儿都依你呀。”黄琳看栗婕和陶二虎对视着,眼中充满着不快,于是就找了理由先走一步了,心想他们今后的日子,这俩人至少得有一个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