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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变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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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梦莉在家等着公婆与林辉,林谦把老两口和林辉送回一库后还要赶着回鲁山去,因此也就没停多大一会儿。
袁梦莉看三人情绪都很复杂:黄琳气,老林像失了魂一般,林辉一副疲惫的模样,袁梦莉是想问又不敢问。
袁梦莉不知道老林是不是还惦记着狗子,也一直没敢主动搭话。
林辉与单位的伙计们约好了去吃烧烤,一溜烟就又骑着摩托出去了。康康也嚷着要吃,袁梦莉这才得了机会发发牢骚:“好好写作业!别光天天想着吃喝!”
黄琳到家便给林静打了通电话,把这些天的烦心事儿一股脑倒了个精光,可说来说去,这心里是一点儿都没能好受些,反倒越说越气:“静儿,这人咋就能这么不要脸呢!你是没瞅见老头儿躺在那儿的可怜样啊!”
从林寨回来的路上,黄琳反复回忆着林老太爷被儿子、媳妇推来推去的场景,像件旧衣裳般被丢来丢去,谁家多穿些时候,另一家就要计较、生气,可一旦衣裳破了口子,就谁都不想补,反倒做出一副要撕烂衣裳的模样,好像这样做能威胁到对方似的。
在黄琳印象里,年轻时候的林德海是个力大的壮汉,说话掷地有声,一家子对他服服帖帖;而现在,连吃口饭都少不了旁人喂他,屎尿也早已不知如何解决,如同奶娃娃一般。可娃娃在家是个宝,谁见谁疼,不像垂垂老矣的林德海那样遭人嫌弃。
黄琳开始愈发觉得,自己得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免得寄人篱下;另外,必须和儿女分开居住,不牵扯帮谁多些、帮谁少些,自己伺候自己,儿女间也少些计较,自己也能活得更有尊严。
“静儿,青光油库的那套房子你们要是不住,就让我和你爹搬过去吧。”
“妈,那边条件我都嫌赖,你和俺爹到山上跟俺一起住呗,三室一厅还有空调呐!”
“可哪有住女儿家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儿子不孝顺、不给养活呢!”
“啥孝不孝顺的呀,老方他们家的老人也不来山上住,这伺候谁爸妈不是伺候,正好我也不上班了,咱娘俩住不比你和媳妇住着舒坦?”
“静,我和你爹过俩天还是先去油库那边看看吧,空着也是空着,到时候你和青光去接接俺俩。”
方才,袁梦莉下楼时只听到黄琳说了“不要脸”三个字,心里委屈得很,想来不就扔了条狗,咋就“不要脸”了,还在电话里跟大姐说这话,以后见面都觉得难看。
一个星期后,不出袁梦莉所料,老林俩口子搬去了山上住,林静和方青光来家里接人的时候,袁梦莉楼都没好意思下,只是让康康下去和爷爷奶奶说了声再见。
若是住惯了水电齐全的房子再搬去林静之前油库的那套平房,即使是吃过苦的老两口,也会觉得日子过得有些将就。油库家属院的大多数住户都已搬走,剩下的几户和老林两口子情况相仿,都是搬来“接儿女班”的老年人。单位看职工大都搬走,便自行减少了生活设施方面的开支:自来水每天只供应两个小时,公共厕所也不再请专人维护,赶上用电高峰则优先考虑切断住户电路。
老两口搬到新住处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搭理门前那片被荒废的菜地。门口的葡萄藤、瓜藤早已干巴巴地耷拉在架子上,黄琳伸手一拽,便扯下一根褐色的丝瓜枯藤,很早以前的这个时候,藤上都还是绿的,有丝瓜,有葡萄。那时方歌小,大概是刚刚会跑的年龄,黄琳常举着方歌去够藤上的瓜叶,有时还会掉下个小爬虫来,吓得方歌尖叫着把树叶丢在地上,背过头就伏在黄琳肩头哭。
这些葡萄架和瓜架是很多年前老林亲自给女儿搭起来的。那时候,林静对她与方青光的婚事不满,假借油库这边没有葡萄架而闹情绪,说:“吃不到葡萄就是不嫁!”于是,老林从家里带着竹杆、铁丝,倚着外墙、跨着门前的小路给林静搭了个葡萄架子。再就是屋前的那块菜地,林静一家虽已搬走了一段时间,但好在前后下过几场大雨,这会儿地里也都还绿着,只是除了小白菜、韭菜、大葱、蒜苗之外,还长出不少参差不齐的野草野花,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许久未搭理的野地了。家属院里有养鸡的,还有野猫、野狗,地里那仅有不多的蔬菜也被这些小动物糟践了不少。方青光找来锄地的工具,好好把这块地翻腾一遍,就等林静和岳母从集上回来带些菜种。
林静陪着母亲上油库附近的闸口集市添置生活用品,买些粮、油、盐、酱之类的东西,路遇一家新开的粮油店,黄琳指着问道:“静儿,记得以前这儿没有门面房吧?”的确,这里以前是些零散的小摊位,专卖碗筷和炊具,附近住户还可以拿油壶来换些盘子和碗,也可以直接换成钱。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而今这个闸口集市早就变了格局。
路上,黄琳看到有卖盆景和花草的商贩,就开始指着其中一个絮叨以前的事情:“静儿,以前咱们好像还在这儿买过几盆花,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大概这个位置吧,以前是个拉着三轮卖花儿的老头……”黄琳又用手在自己的耳朵附近比划了一下,说:“那时候,林旭才这么高,还在当兵,我还操心他以后长不了高个子,不好讨媳妇。”
黄琳继续回忆着说:“那时候啊,我领着林旭来看你,你可能早就没印象了吧……林旭非要买几盆花儿,说放你们新房子里好看,于是就买了两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花。”说着说着,黄琳眼前有些模糊,像是看到了林旭抱着两盆茉莉花走走停停的背影,花枝繁盛,遮住了视线,林旭岔拉着腿,迈着很开的外八字,摇摇晃晃朝油库家属院走。
这里之所以叫闸口集市,是因为有条铁路横穿于此。铁轨很窄,来往的应该都是小火车,火车快来的时候,警报响起、档杆放下,穿梭在集市上的人群一下子就减缓了流动的速度,聚在铁路两侧的档杆处。火车过去、档杆升起,人们就像分子小球一般再次快速地运动起来。
林静生方歌的时候,待产医院离这个集市不远,林静住院那些日子,黄琳就在这个集市上买鱼和豆腐,回家炖好了再带去医院。林静说想吃豌豆糕,可集上买不到,方青光找了半天就只发现一家做面包、桃酥的果子店。家里有句老话:产妇想吃什么,就一定得吃到!于是,方青光去粮油店买了几斤豌豆、又拿去糕点铺子拜托师傅想想办法。可糕点师傅们也都只是听过、吃过,从来没有做过,也不敢接这样的私活儿,方青光说:“东西做坏了算我的”,这才有人愿意一试。
后来,方歌上了小学,林静就骑车载着女儿每天两趟地穿过这个集市,从只有豆浆、油条、煎饺、豆沫的早市到馒头、烧饼、桶子鸡飘香的傍晚。
收拾完菜地,方青光又把灶台、卧室收拾妥当,然后套上胶鞋到后院里的池塘边上忙活。这个池塘就是个小水坑,里面的水是积攒起来的雨水,以前林静他们偶尔夜里内急却又懒得跑远时,这个小池塘便成了解决个人问题的最佳去处。
老林从不做家务,也不会做家务,便只坐在门口的屋檐下摇着扇子纳凉。门口的茉莉花还在,这么些日子,地里的菜都死了大半,可这两盆花倒还活着,真是奇怪。花朵有些泛黄,但却依然是极香的,老林说:“花是怪香的,就是天不凉快,花香得有些甜腻,白天太阳都把这儿给晒透了,现在再闻着些甜腻味儿,倒真有些头晕。”
“爸,那我明天再抽空来趟,装个空调。天太热,蚊子又多,空调肯定离不开。”
“空调就不用装了,摇个蒲扇儿也怪凉快的,等天黑了,我和你妈就铺个席子坐外面去,以前在二库的时候,一到晚上,外面都是纳凉的人,风刮起来,蚊子也站不住脚。”
“爸,屋后有个土坡儿,还有个池塘,蚊子可比二库那儿多多了,咱还是装个空调吧,也认识熟人,花不了几个钱。”
老林有些开心,回答说:“那中,听你的吧,回来也跟你妈说一声。年轻的时候哪享过这福,老了老了倒越过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