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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变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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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里闷得发慌,一个个又都不吭声,最后陆陆续续去院子里坐着凉快了。
林谦看父亲低头不语,于是也蹲下点了根烟,小声说:“爸,要不我把俺爷先拉去医院吧,趁着天还没天黑。”
谁知老林长出一口气,说了句和黄琳差不多意思的话:“能拉到哪儿去呢?你一把老头儿拉走,你那几个叔就不会再让你把他活着带回来。”
林谦不敢相信,这还是是亲人吗?林谦有些着急,觉得明明十分容易解决的事儿,怎么会卡在钱上走不动:“爸,这又不是以前,那会儿大家都穷、没条件,现在虽然日子过得有好有坏,但至少咱能负担得起,看俺爷在家里也是受罪,不如咱们牵个头……”
老林说:“我也想把你爷接走治病,可你妈不同意啊……”
“那我再跟俺妈说说去,她没有理由不同意啊!”
“算了算了,说也白说,不然回家还得生闲气……”
林谦心想:那可是自己的亲爷爷啊!是从小看着他活蹦乱跳长大的亲爷爷啊!比起自己,父亲与叔叔们之于林德海的感情岂不是更加深远吗?可奈何家家不愁吃穿,却让耄耋之年的老父亲失禁在床,林谦真想抱着林家四兄弟的肩膀使劲擞一擞,好让他们清醒清醒!
林谦转头又去做母亲的工作,说:“妈,栗敏在郑州能安排床位,再找大夫给俺爷治腿,你和俺爸不用操心俺爷的事儿。我刚和俺爸说了,要是可以的话,我再和俺叔、俺婶商量商量,让栗敏先在郑州安排着。”
林谦和黄琳商量对策时,已然情绪激动,话还未说出口,便开始想着如何反驳母亲、母亲如果不同意又该如何、自己如何进一步说服她等等一系列的场景。林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大,院里的叔叔婶婶们都在看着他与黄琳。
大家都瞧着黄琳,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张新娣听林谦这么说,满心欢喜地夸这个大侄子懂事儿、孝顺,刘慧香也说:“是是是!我们不是没本事嘛!要是个个都像大哥家这么有出息,必须要抢着管!”
黄琳快要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与委屈了,怒火是烧给妯娌们看的,委屈是写给林谦看的。
连香荷不吭声,只要不麻烦她,她就不会多说一句话。
“大嫂,你看中不中,可以的话我这就给咱爹收拾包袱去……”刘慧香看着黄琳,像听着发令枪的短跑运动员一般,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老三冲着刘慧香努努嘴,说:“快去快去,别耽搁了!”
刘慧香刚迈开步子,黄琳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老林和他那几个兄弟、媳妇大骂道:“就不怕雷劈死你们?!”
“尤其是你!你要不要脸!”黄琳上前就要扇老三耳光,幸好被林谦从后面抱住:“妈,不行就算了,咱好好说,别激动……”
老林站起来,正想发脾气,却被黄琳抢先骂了回去:“你就在地上蹲好吧!少说我两句你死不了!咱爹在家摔着腿,弟兄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大老远地坐车回来,就不怕承担责任!分家的时候说的啥?”黄琳看了看在场的那些个家伙们,没有人吭声,老林也蹲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黄琳指着老林和林老二说:“老大、老二管咱妈!”又指着林老三和林老四说:“老三、老四管咱爹。咱妈去世的时候,你们老三、老四家出过一点儿力没?!那时候,我还想着是因为分家时说好了的,既然分了任务,咱就按规矩来,谁都不能坏了规矩!我们负责咱妈活着时候的衣食住行,就也负责咱妈的病死丧葬,这没啥说的!你们即使一分钱不凑,俺们都不含糊做那些事!现在,咱爹骑三轮摔着腿,我们带着孩子回来给你们搭把手、帮个忙都不念什么得失,你们一个个还……我和老林也都是六十好几的人了,比你们哪个腿脚利索?现在还得我们给老爷子看病,你们咋这么舒坦!”
黄琳一下子说了这么些话,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院子里沉寂了一分钟,林谦四处张望着找凳子来,好让母亲坐着休息一下,可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也没人给黄琳让座。正当林谦想回屋去搬时,两个婶婶嘟囔着像是有话要说。
先是林老四家的张新娣,毕竟刚才黄琳顺带着骂了她和林老四,这会儿总得辩解一番才好:“大嫂,虽然你这么说,可咱们还真得一块兑钱才行啊!咱妈死的那会儿,说实话,你别生气,也没花啥钱不是?不就是花圈啊、响器队儿啊、棺材啥的。你再瞅瞅咱爹,这送医院得花多少钱?说句不好听的,咱爹一天不撒手,这花费就跟无底洞差不多,有多少钱是个够呢?这和当初咱妈死的时候能一样嘛!”
刘慧香这时倒不再与张新娣过不去了,一下子变成了统一战线的好姐妹,说自己也觉得大嫂不了解情况,把自己想得太委屈了,于是也说:“大嫂,这些年吧,你跟俺大哥在县城,不咋回来,不知道这人年龄大了有多难伺候……现在咱妈不在了,咱爹有病,你本就该多尽孝。今天大家都在这儿,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把咱爹病治好了才是正事儿,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
连香荷要么着急着哭,要么就是一边倒,没有什么立场可言,刚才还不吭声,这会儿倒是劝起黄琳来,说:“大嫂,我听着也是这么个理儿……平时你们难得回来一趟,爹的事儿也都没麻烦过你和俺大哥,这次也该你们伺候伺候咱爹了。”
黄琳冷笑着说:“哼,以前咱妈活着的时候,你们也不常去县城里探望,怎么就不觉得理亏?”
任何听起来逻辑清晰、无法反驳但却让人心里难受的话,一定是出自于自私人之口。黄琳本不想再说连香荷什么,怕别人说她爱翻旧账,可女人吵架就是如此,不是爱翻旧账,只是昔日的付出喂了狗,总要讨个说法安慰自己才是。
黄琳说:“香荷,咱们两家以前伺候咱妈的时候,没让你出过力吧?”
连香荷说:“是啊嫂子!那时候你最受累,俺都觉得对不住你。”
黄琳说:“那你就底气足一些,别怂着跟风!你以为巴结老三、老四家会得什么好儿?我和你哥不在这儿过活儿,等走了以后看他们不欺负你才怪!明明分家时说得清楚,现在你帮着那俩泼妇说什么话!按规矩来就是了!”
连香荷被黄琳说得又想掉泪,老三、老四媳妇便赶紧一溜小碎步跑到连香荷跟前,围着她嘟囔嘟囔地说着悄悄话:“香荷,你可别上了咱大嫂的当啊,俺们这可都是为你好!”
老三、老四媳妇看连香荷不说话,便又撺掇着:“大哥家条件好,平时又在县城里住,大半年都回不来一趟,咱爹要是跟他们家过,肯定吃穿都比现在好!再说啦,孩子们尽孝,还不都是能者多劳?亲兄弟不该算得这么清……大嫂肯定得答应,不然咱们村里人会不笑话她?你说是不是?”
“就是啊,香荷!你可别糊涂!要是咱爹不跟他们家走,她现在说得是怪好听,什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家不住这儿,你说这活儿得谁干得多?”
张新娣看连香荷有些懵,便给她挤挤眼,说:“别想了,哪儿会骗你啊!”
连香荷是真傻,像是如梦初醒般感叹着:“咦!我咋能这般糊涂哩!差点儿就上了俺大嫂的当,这人念过书就是不一样,惯会骗人!”
张新娣看“战线基本统一”,便扭头对黄琳说:“今天,咱们一大家子都在这儿,举手投个票吧!同意让咱爹跟大哥、大嫂到县城里治病的都举手。”像当年分家的那般场景,由老四家主持着。
黄琳气得捂着胸口骂道:“举你龟孙!”
林老四也叫唤起来:“嫂,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张新娣比划着让林老四别激动,说:“不碍事,嫂子肯定是误会了。”
张新娣又劝黄琳说:“大嫂,咱们村儿条件不好,这你是知道的。咱爹摔着以后,就一直躺在那儿,连个郎中都寻不来。要是让俺侄子给咱爹送到县里呀、省城里呀,那条件肯定好得多!咱们该出钱就出钱,该出力就出力,你们前脚走,我们后脚就跟过去照顾咱爹,吃喝拉撒我一个人全包了!”
林老四看着媳妇胸脯拍得当当响,吓得上前拦她:“你逞啥能……啥包了呀,你包啥包呀……”张新娣厌烦地看了林老四一眼说:“我就包了,咋地!那是咱爹,不该呀?”
林谦一听四婶信誓旦旦,心想母亲也该放心了,便说:“行行行,那这就搭把手吧,赶紧送俺爷去医院!先去县里的一五二吧,看看能不能处理。”
黄琳一猜就知道,到时候张新娣肯定会耍无赖,不是不带钱,就是玩失踪,这事儿张新娣曾经都用过,屡试不爽。可黄琳怎么跟林谦说呢?再看看林辉,一直在院子里看狗、吃苹果,一副指望不上的样子。
黄琳看着老林说:“别蹲着了,你说句话!伺候咱妈,完事儿还要再伺候咱爹,你这几个弟弟、弟媳除了使唤咱爹,还干过啥!要不是老头子爬不动了,能想起你来?吃糖的时候都背着你,吃屎的时候都劝你说香!”
果然应了老林的那句话,在林德海这件事儿上,黄琳要生大气了。
林谦上去扶着有些颤抖的母亲,说:“妈,婶婶们没说不养俺爷呀,不是县城医院条件好嘛!”
黄琳扯着林谦的衣袖咆哮:“小兔崽子你懂个屁!他们想送医院早就送医院了,还用等咱们一家子回来?租个车不会呀?拉个架子车不会呀?咱们只要把人拉走,你这帮叔叔婶婶要是出半个子儿、出半份力才算稀罕!有种的今天都跟着上医院去,该伺候的伺候,该掏钱的掏钱!”
刘慧香小声嘀咕着:“嫂,这不是得收拾收拾么,急个啥呀。”
黄琳瞪圆了眼:“不急,等着你!啥时候收拾好,咱们啥时候出发!”
张新娣看这情形,不去是不行了,该怎么推脱好呢?她想了想说:“嫂子,咱爹可等不了啊。你们先走,我们过几天就去!店里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黄琳冷笑着看着林谦,说:“瞅见了吧,这就是你那几个婶婶的真面目!”
可即使认清了真相,林德海还是病着,不救行吗?
林谦有些尴尬地看着黄琳说:“妈,那也不能就让俺爷躺着等死吧!”
“那你想看你妈死啊!”
林谦不再说话,一家人都看着老林。
老林掐灭烟,说了句:“不管,回去吧。”
临走前,林老太爷还躺在老三家的西屋里,而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无比失落,发现原来人都是会学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