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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变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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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林寨,老林两口子径直去了三弟家,想先看看林老太爷伤得如何。本都已经想好了寒暄的话,可一进林老三家院门,黄琳四处瞧着连个人影都没有,便瞧了瞧老林,问了句:“这个月是轮老四还是老三?”老林没注意黄琳说的什么,只瞅见堂屋门开着,心想着林老三也去不远,便招呼黄琳和林辉说:“人约莫着肯定在屋里吧?”
堂屋的厅里支了张简易床,床很窄,是石块和木板搭成的台子,林德海躺在台子上不能动弹,衣帽鞋袜都还穿着,被子铺一半、盖一半,不像是常住的样子。林德海躺的那间屋里还囤着豆瓣酱,天气又热,招来不少苍蝇,嗡嗡着到处乱飞。
老林看到爹在,嘴里嘟嘟哝哝着:“这个月轮老三照顾,应该是的。”
黄琳看了看林德海,也没有和他讲话,倒是自言自语着:“这人呢?老三?老三?给 家里没有?”
屋里苍蝇乱飞,林辉便搬着水果站到了林老三家的院里子,随后没多久便听闻院门有响动,回头一看是老三和老四,便应声打了个招呼,喊了句:“三叔、小叔!恁来啦!”
林老三看林辉都来了,想必大哥、大嫂肯定已经在屋里了,心里有些紧张,就和林辉说了句客套话:“咦!也没啥事儿,让你们跑了这么些路……不是说过两天来吗?”林辉把水果放到地上,说:“一听说俺爷摔着腿了,还怪严重的,俺爸俺妈也不放心,吃了饭就坐车过来了,就是想看看俺爷的腿到底碍不碍事。”和林辉说话那工夫,老三和老四也没能停脚,径直进了堂屋。老林与黄琳就站在林德海床边,扭头看着老三他们进来,彼此算是一齐儿说了声:“回来啦?”“回来啦。”
床上的林德海就像摆设一般,半张着嘴、眯着眼睛躺在那儿,像是在睡觉,也像是有话说不出。
林老四咧嘴笑着问候道:“哥、嫂,回来啦!吃了没?”林老三给老林递了根烟,老林接过也没点上,只是问:“咋不送医院去?”
林老三笑笑,又看看老四,最终才把眼神落到林德海身上,说:“哥,这不就等恁回来商量商量这事儿嘛……”老林扭头看了看黄琳,说:“要不,你先去外面转转吧,俺们弟兄几个商量商量。”
黄琳从堂屋里出来,与林辉一同站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屋里,林老四对老林说:“哥,我前天给珊翠打了电话,她估计这两天就到吧,咱们姊妹五个得一起商量商量才行,看看咋管咱爹这事儿……我和老三真是做不了主啊……”
可话又说回来,治病这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林德海已经动弹不得,不送医院还商量什么?
老林看林德海抬了抬胳膊,像是要翻身,于是就拉了拉老三,示意他们几个到外面去说,免得林德海听到他们谈话。
到了院里,老林问林老三:“老三,这个月是你照顾咱爸对吧,咱爸现在就这个样子……咋弄的?”老三摊摊手,一脸委屈,一副非要好好跟老林从长计议的模样,说:“哥,我说给你听听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啊!这个月是俺家照顾咱爸,这话没毛病!”林老三每说一句,都要瞪眼瞅着大家,非得大家点头,他才肯继续往下说。
林老四猛烈地点着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好好好,对!你赶紧说!”
林老三缓了缓,又继续说:“可谁料到咱爸自己摔断了腿,又不是我故意害的,对吧!有病求医是家里的大事儿,我一个人做主、万一今后咱爹有个什么问题,你们还不得埋怨我?所以我就想着这事儿得咱们兄弟姐妹一起操持才好!”
老林说:“为啥?爹在你这儿出了事儿,俺们为啥也要负责?”
老三弹了弹烟灰接着又说:“哥,这就跟家里买了个电视机一样,你来看、他来看的,结果轮到我看的时候坏掉了,难道都是我的错?而且吧,我二哥……你也知道,认死理儿的……哥,你这次回来得好好劝劝俺二哥才行!俺二哥家地方宽敞、房间又多,昨天我和老四一块把咱爸抬到老二家去,结果俺香荷嫂子哭着闹着不让俺搁,这不一大早又把咱爹给抬回来了嘛!”
林老四借势把黄琳也喊了过去:“大嫂,你也来评评理!这香荷嫂遇上好事儿就跑得比谁都快,咱爸这不病了、让她照顾两天,都不行!你说说这都是啥事儿!”黄琳想说可又忍住没说,生怕说错了什么,再上了林老四的当。
老林说:“不管谁负责,咱爸都得先去医院检查检查,年龄大了,摔一跤可不得了!”听老林这么一说,林老四拍拍林老三的肩膀,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说:“你看我说啥来着,还是咱大哥挺事儿,不像有些人呀!”话音刚落,林老四便又特地朝着老二家的方向喊了几句:“孝不孝顺啊,这一下就看出来了!”
林老三正想顺水推舟,把所有的麻烦事儿都推给老林去管,老林却变得有些蔫蔫的,还特地看了看黄琳,又跟林老四说,自己想上他家里给林谦打个电话去,好派辆车来。林老三一来嫌麻烦,二来不想让晚辈们掺和进来,人越多,口越杂,于是就拦着老林,说:“哥,费这事儿干啥,孩子们都忙。我给你找个拉煤的,给他几十块钱、几包烟就办了。”
老林说:“不中!不中!路上要是下雨了咋办,拉煤的车估计到天黑也难到县城。还是赶紧上老四家打个电话吧,我给孩子们都叫过来。”林老三本想伸手拉住老林,可林老四却对林老三努努嘴,小声说:“老三!走吧,陪咱哥打个电话去。”
趁老林打电话的空档,黄琳去了趟林老二家,家里没大人,就只有个还在上高中的闺女,名叫晨蕾。晨蕾是林老二续弦后得的闺女,分家前黄琳总带着晨蕾她哥下地摘瓜,两家人关系都很不错。即使分家以后,老林与老二彼此算是一个阵营的战友,若不是今日回来,方才听了老三和老四说的那些,黄琳自己也有些糊涂,弄不清到底谁真谁假,老二是真不管爹了?还是老三老四瞎编的……
先不管老三、老四谋划了什么,也不管老林和老二有多吃亏,现在最可怜的还是林德海,躺在那一动不能动的,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商量这个,商量那个,唯独没人和老头子讲一句话、问候一声,都像看牲口一般蔑斜着眼看他。
林老四做批发生意,在镇里有家很大的门面房,专卖枕头、被子这些床上用品。林老三人过五十以后便在家歇着不下地去了,之后买了辆电三轮和收割机,每年农忙的时候把收割机租出去,能赚得一年的钱,过得虽没有林老四富裕,可也算轻松滋润。还在种地的就只剩下林老二了,不做生意,就靠天吃饭。
黄琳问晨蕾:“家里人都出去了?”
晨蕾点头说:“刚走,说是上俺四叔家去了,俺爷摔着腿也好多天了,谁都不想管,现在这事儿掰扯不清,不知恁知不知道……”
黄琳心想,还是问问孩子吧,总比问那些满脑子钱钱钱的大人们靠谱些,于是她对晨蕾说:“晨蕾,跟大婶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呀?恁爷那么大年龄了,是咋摔着腿了?”
晨蕾像竹筒倒豆子般,一下倒了个干净:“前两天不是月初嘛,俺爷来三叔家住,可俺四娘说上个月俺爷在她家住的时候,没帮他们家做什么活;这个月地里忙,俺爷正好轮到去三叔家,是让三叔捡便宜……结果,俺三叔也是不服气,从屋里出来就和四娘骂上了,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圈人。三叔说话倒还在理,说不会使唤俺爷做啥活儿,四娘家要是忙,自己倒也可以去搭把手,让俺四娘别丢人现眼,赶紧回去。可俺爷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听他们吵架就有些火大,非要骑三轮跟俺四叔、四娘去镇上的店里帮帮忙,说是谁也不偏袒。可俺爷刚骑出大门没几十米远,就侧着身子歪下去了,摔倒后便开始喊着腿疼腿疼,还晕了一阵子。几个叔们把俺爷拉回来后,就一直这么躺着,也没找先生看看。昨天,俺爷还在俺家躺了一会儿,可俺妈找人又给抬回去了……”
晨蕾泪眼汪汪地看着黄琳,说:“我知道妈这样做不对,可现在没人愿意牵头给俺爷看病,也没人愿意管俺爷,连饭能不能按时吃上都不好说,你得和俺大伯想想办法!说实话,俺这几个婶里,就算大婶还是个可以说话的人,俺妈也不行,和三娘、四娘一样泼。三娘不愿意让俺爷吃她家、住她家,更看不惯俺爷跑去给四叔家帮忙。四娘也是这个样子,指桑骂槐,总爱说俺爷偏心眼、自己一家子不受待见之类的话。”
不用晨蕾说,黄琳当年就知道这老四家的张新娣不是盏省油的灯,早些年的分家就是她和老四在背后撺掇的结果,之后又为了不养只吃不干的林高氏费尽心思。可谁也没料到林高氏走得早,给老太太出殡那天,老四媳妇哭得最伤心,不像是哭老太太,倒像是哭她自己吃了亏。
林德海上了年纪,在儿子家的待遇一天不如一天。自分家后,林德海就一直用着现在那床烂出棉花套子的铺盖,而林老四自己就是卖床单、被罩的,这些年做生意挣了钱,却偏偏不舍得给老爹换一床软乎乎的铺的盖的。
晨蕾听到院子里有狗叫声,勾头看看是林辉进来了,便站起身来,喊了声:“哥?来啦,还想着只俺大伯和大婶回来了。哥,先坐着歇歇,我再去烧壶茶。”
林辉看了看黄琳,说:“妈,俺那几个叔在四叔家吵得厉害。”
黄琳听罢赶忙站起来要走,说:“走走走,我去看看。”然后招呼晨蕾:“晨蕾,别忙了,我和你哥上老四家一趟。”
还没走到老四家门口,黄琳就听到林老四家的院子里乱哄哄的。
进门,黄琳看到林家的兄弟四人就坐在院子里抽烟。老林搬着凳子坐在院当中;林老二背靠院里的梧桐树坐着,一直低头看着地上的烟灰儿;林老三和林老四坐在灶房门口,说话的时候站起来比划几下,不说话的时候就吸两口烟。各自家的媳妇也都已经在那儿了,远比男人们要活跃得多。
其中,连香荷哭得最伤心,说话支支吾吾,黄琳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刘慧香看连香荷哭得入戏,自己也硬是憋出一把鼻涕、一把泪来,像是要一较高下:“我跟你说香荷,咱爹现在就躺在那儿,昨天抬过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你看看,都不会说话了……你不想支应就算了,何必这样!”
连香荷抹一把眼泪,爆发似的喊了句:“你啥意思,是我虐待咱爹了?这才一天,就赖上俺家啦?!你们不把咱爹往医院送,往俺家一扔就能好?”
林老二摆摆手让香荷少说两句:“你别说了!公道自在人心!”林老二眼里也噙着泪,不说话时嘴唇紧闭着,整个脸像个压扁的柿子。
连香荷被林老二说得不吭声了,可安静了没多一会儿,林老二自己反倒又突然炸开了口,说:“老三、老四还有咱大哥、大嫂,今天大家都在,我还是那个意思:爹是咱爹,妈是咱妈,出了事儿不分你我,本就应该一齐尽孝!”连香荷瞧着老伴儿这是要强出头、做好人,便赶紧哼哼唧唧地去扯着林老二的汗衫袖子,说:“你瞅你能得不轻,有咱大哥就够了,你就别说话了……”林老二皱了皱眉,瞥了连香荷一眼,把胳膊肘一扯,摆正身体说道:“当儿女的照顾爹娘不应当?谁有这个能力,谁就多使点儿劲儿;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兄弟们也不会站在一旁干出气儿、不动事儿。可是老三,这个月本该是你照顾咱爹生活,出了事儿你也好歹牵个头不是?天这么热,咱爹往那儿一躺,没病也怄出病来了!”
老三家的刘慧香看这情形,像是全家人要把林德海这包袱甩给自己似的,便慌忙抢话,阴阳怪气地说:“噫嘻!咱哥就是偏心,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楚,老四和俺家一起照顾咱爹,现在就只俺们管了?你们林家这是偏心眼儿、护犊子!老四又不是吃奶娃娃,他又没什么困难,怎么就不能带带头?!”
林老四家的张新娣眼看着自家也要被拖下水去,心想这害病求医可没有花小钱的,于是便开始与刘慧香互泼脏水:“你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当初分家不是说好了嘛!咱两家轮流着照顾咱爹,事儿出在你家,你扯我们做甚!我看你就是不想花钱给咱爹治病吧!”
刘慧香像冲锋一般、几步就窜到张新娣跟前,指着天发誓:“谁不养活咱爹,谁出门被雷劈死!你信不信!”张新娣刚才哭过一通,现在无论如何也再挤不出一滴眼泪,于是就别过头去懒得看刘慧香。
老林看着弟弟、弟媳如此胡来,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耷拉着头听他们在那儿争辩。黄琳更是心疼老林,想想年轻时操持着一家子的大小纷争,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儿要调,和自己有关系的事儿要让,这样才能维护好“老大”这个形象,若是哪次一碗水端不平,落埋怨不说,还要自己补贴些进去,免得陷入那“不仁不义”的处境。如今,黄琳瞧着老林的头发竟也白了大半,这一把年纪,还要坐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些个兄弟媳妇吵架,黄琳真后悔回来这趟,怎么做都是错!
老林打了电话,说林谦说下午就请假回去;而林旭说在外面替油库跑长途,所以老林就没强求他回来。林谦吃过午饭、带上司机便回了林寨,一路都是嗖嗖而过的白杨,树叶绿莹莹、油亮亮的,偶尔在树下还能见到赶羊的村民,山羊有时还会往路上跑,放羊人拿着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枝条轻轻抽两下子,山羊便又咩咩地躲回杨树下面的阴凉处。路上也能见到马车和耕牛,但这并不能使人感到惬意,因为林谦和司机要格外小心,也尽量不鸣笛,免得惊到这些动物,彼此间再发生什么事故。
路两侧是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林谦看着窗外的景物飞一般地倒退,像是胶片转动:上次过年,林德海仿佛力能扛鼎一般帮年轻人搬东西、跑趟;炸豆腐、鱼块的时候也能蹲得下来,脚下生风,满面红光。可林德海脑子早就开始有些糊涂了,记忆像是交错在一起的时光隧道,时间、人物、地点都错乱着,说起话来让听的人摸不着头脑。以前,林谦记得爷爷总问自己:“鬼子走了么?”林谦便应和着说:“走了走了……”然后,林德海还会欣慰地叮嘱林谦说:“那你可得好好念书啊,你爹只念了高小,剩下也就你四叔赶上了好时候,可才读了个初中,也没给我考个高中回来……”那时候,林谦只需要明白爷爷让他做什么就好,不必明白话里的前因后果。林德海还常常念叨着:“天惶惶,地惶惶,俺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林谦问过母亲,说是他小时候爱整宿哭闹,林德海找人寻的背法 。
车一进村,路就开始变得难走起来,颠簸得有些像是坐船。
林谦记得自己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讲些古怪的亲身经历,事情的背景就是这样的小路、这样的树林、这样的田间乡下。那时的林谦还特别相信爷爷所讲的每一个故事,林德海说:“中午头,鬼露头,专吃不回家的小孩儿。”于是午饭后,林谦便乖乖在家呆着,谁也喊不动他。旁人若是叫他下河洑水降降温,林谦便又想起爷爷说的“水鬼抓小孩儿替死”的故事,说什么也不肯去河坡那边。因此,同村的小孩多不爱叫林谦外出玩闹,久而久之,林谦便得了个“看门郎”的外号。
林谦还记得,在这条路上,他踢着石头上学、回家,大母脚趾戳破了布鞋,回家便少不了一顿打,黄琳倒也不真去打他,不过是拿着水瓢在身后吓唬他几下,让他长长记性,学会爱惜东西。因为日子太穷了,鞋穿破了,冬天可怎么办!林谦倒也不是故意损坏东西,可经常是黄琳纳好了鞋底、做起了鞋,林谦的脚就又长了几长,即使小心翼翼,只要走多了路,鞋也会破。林谦索性脱了鞋拿在手里,到校、回家前再穿上,路上虽然辛苦,但至少再不用挨打。
此外,林谦记得自己不知听过多少次爷爷调笑四叔考高中的趣事,七八次肯定是有的,故事也发生在这条路上。那时候林谦估摸着刚上小学,林老四也才十几岁,正是初中毕业、考高中的时候,县里只有一所高中,有些人考了好些年也没能考上,不比考大学容易。林老四参加考试那年,语文考试是命题作文,题目是《在考试的路上》。从林寨到县里考试,这条路是必经的,林老四坐在考场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心想: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想必鬼怪是回家去了,细想来也没遇到些什么稀奇事儿。去县里的时候,路上只他林老四一人,于是就总想到林德海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到了考场还很是后怕,后悔自己没有事先结个伴。于是,他就在考场上写了一篇自己是如何克服心理恐惧、破除封建迷信、勇敢参加考试的故事。结果当然是严重跑题,罢了高中没考上,林老四就在家里帮忙做活。
林谦小时候也没怎么与四叔仔细相处过,但心里却依稀记得,母亲对四叔一家是怨恨的。当林谦来到林老三家、看到林德海的时候,老头子竟微微抬了抬手,招呼林谦坐下。林谦看爷爷躺在木头板子上,黑黑瘦瘦的脸,两腮凹陷,蜷缩着身子,面无表情,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过去常哭。
林谦和林德海在三叔家的堂屋,家里的其他长辈们在老四家的院子里吵架,声音很大,一阵阵地传到林谦这边。不知为何,林老太爷拉了拉林谦的手,大概是因为躺着的缘故,手拉得不牢。林谦从院里搬了凳子,坐到林德海床边,林德海说:“谦儿,你想法子把我弄走吧……俺这腿也动不了,还得人抬,老了不中用,尽吃闲饭,你嫌不嫌弃俺啊?”林谦眼眶有些湿润,鼻子里也开始吸溜着,说:“爷,没事儿的啊,我开着车来的,俺爹说把你拉到县医院去治病,等治好了病,咱们去哪儿都中。”
林老四的院子里动静越来越大,哭声不断。林谦看了看爷爷,又探着身子望着墙头那边,最后站起身来。可林德海抓住林谦,渴求他不要走:“谦儿,中午没喝汤,肚里怪饿得慌,你上灶房瞅瞅,看有没有吃食,我这心里惴惴的……”
林谦心里着急,急着要去找那几个叔叔“算账”,便说:“爷,俺这就去找人商量把你送医院的事儿,等会儿俺。”林谦刚进林老四家的院子,黄琳便招呼着:“到了到了,可算到了!吃饭没?”
“俺爷饭都没吃,一个人在那儿躺着哭,恁咋不找个人照顾照顾啊?”
刘慧香突然想起林德海自己还在堂屋里躺着,大半天了没吃没喝,全家人光顾着评理,竟忘记给老头子喂饭这等要紧的事儿。于是,刘慧香赶紧喊上林老三回去。
路上,林老三数落着刘慧香,责备她太不懂事儿:“你看看你办这事儿,老头子不吃不喝也就算了,要是尿床上可咋办?就那一床被子、褥子,你给买新的呀?现在孩子们又都回来了,关键时候,咱这不是明摆着输理嘛!”刘慧香自己也扇脸骂道:“就是!就是!我今天咋就这么糊涂,被子什么的都不讲,要是老头子有个三长两短,你那几个兄弟媳妇可不得把这黑锅甩给咱?”
剩下的人也陆续从林老四那儿跟着到了林老三家,刚进堂屋,屋里酱豆味和着粪便味扑面而来,黄琳干呕着从屋里退了出来。
果然,林德海已经拉在床铺上了。
林老四见状赶紧安排工作,说:“二哥,你和俺大哥把咱爸抬一下,我去找个新床单换上。”林老二看着屋里苍蝇乱飞,犹豫地走了两步,老林也看了看黄琳,黄琳说:“我去烧点儿热水,给咱爹擦擦吧。”刘慧香看大家都忙活了起来,也没自己什么事儿,就从兜里摸出把瓜子,边嗑边指挥着:“先抬去西屋吧,那边儿还有空床。”
林谦、林辉看着爹和二叔不知从哪儿下手,也使不上力气,于是就跑过去说:“爹,二叔!俺俩来抬吧。”
老林看着儿子们把林德海抬到了西屋去,帮林德海脱了脏衣裤,几个人坐等着黄琳提热水过来给老头子擦擦澡。林老四拿来了床绒面的四件套给林德海换上,说:“这是俺们店里最贵的东西,俺自己都不舍的用!”
林老二看黄琳端着热水站在门口不方便进来,便亲自端着盆、掂着壶给林德海擦身子;林老□□复整理着被褥,一刻也不敢闲下来,人人都有事做,谁闲下来就是理亏。
收拾妥当后,老二牵头问了老林句:“大哥,咱看看这事儿咋办吧?”
刚才,林老四拿了店里最好的东西来,这会儿说话显然硬实了些:“这事不本来就该老三管吗?”
刘慧香声音也高了起来,把瓜子揣进兜里,说:“管啥呀,都得管!一个都跑不了!”
林老三瞥了一眼媳妇,说:“你别说话!少说一句能咋地了?”
老的老,小的小,一屋子人都在,刘慧香自觉脸上发烫,气急败坏地说:“好好好,我死了就行了,就没人替你这王八蛋操心了!”
林老三大呵一句:“你骂谁王八蛋!”
“骂你呢!怎么样!”
老林见状也数落起刘慧香来:“本来就是你不对,现在咱爹还在这儿躺着,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刘慧香立刻眼圈发红,浑身发颤,说:“你们别在这瞎装好人啦!刚才背着咱爹说了啥,你们自己清楚!好好好!我死行吧!好让你们都安生!”说完,刘慧香看了看门外,嘴里“咿咿呀呀”地要去撞门外的那口水缸。黄琳眼疾手快拉住了她,说:“行了,慧香!少说两句吧,让咱爹听到心里又该不好受了!都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大概是刘慧香被林家兄弟当众批评,觉得面子上难看,心想死就死吧,因此她力气大得惊人,结果蹩了黄琳手腕上的筋,疼得她咧着嘴。可刘慧香也是太着急,没看脚下的门槛,整个人绊倒在门口,一身的尘土,比刚才还要狼狈。
看黄琳疼得直掉眼泪,刘慧香这才沉默起来,然后独自走到屋外,抬着头,看着树枝上的小鸟发呆。
黄琳把林谦和林辉拉到身边,小声叮嘱着:“你俩别多说话,这儿都是你们叔叔辈儿的事儿,听他们说,别搭腔。”
可林谦看父亲一脸不当家的模样就开始着急,但到底还是不敢掺和,便背过头跟母亲小声商量着:“妈,俺爷这腿肯定是要上医院看的。我刚到这儿的时候,瞅着俺爷一个人在屋里躺着,除了手和眼珠子外,浑身上下就没能动的地方,这要是躺得时间久了,别的地方也得出毛病呀!你瞅俺三叔、四叔和婶婶们,都不想招呼俺爷……妈,真不行的话,让我管!把俺爷接到郑州去治也行,这车都开来了……”
黄琳使劲拧了一下儿子,立刻打断了他说:“就你知道心疼人是吧?这都不要钱吗?想送医院早就去了!你三叔还说找人拉架子车往县里送,他连自家的拖拉机都不舍得使,还会掏钱让你爷看病?这要是咱家把人拉走,你那几个叔真是要敲锣打鼓吹响器庆祝了!”
“可是……治病哪有不花钱的,他不管我管不行吗?总不能看着俺爷就在这儿等死吧!”
黄琳哼了一声:“咱管?咱不管!你也不要插手,小心别人说你充数头!”
老林兄弟四个人没一个吱声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送医院去?谁花钱?谁出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