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44、变故（三）

　　老林看起来被气得有些精神恍惚，坐在院子里端着手发抖，嘴角耷拉着，眼边的肌肉还不住地一颤一颤。老林开始不和任何人讲话，也不吃饭，就这样一个人坐到了半夜。黄琳也不好再埋怨儿媳，万一被别人知道了，肯定又要说闲话。
　　虽然黄琳没说袁梦莉不好，但也再没多搭理过她，看见了就绕开走，只和林辉、康康讲话。袁梦莉心想：不过是扔了条哈巴狗，大不了再去买只一模一样的回来，真不明白这俩老人是在意狗？还是在借题发挥、孤立自己？
　　第二天一早，林辉就去了集上找狗，老林也再不说搬家的事儿，而是吃了早饭就靠着葡萄架子干坐着。黄琳刷了碗筷，又洗了条干净毛巾搭在肩头；而老林坐的位置有些隐蔽，黄琳没看到他，喊了好几声：“在哪儿呢？”
　　黄琳瞧瞧石凳上是空的，又扭头四处瞅了瞅，发现老林原来是坐在葡萄架子下“喂蚊子”，头顶那团“蚊烟”缭绕，可老林倒是动也不动。黄琳岔着腿两三步走到老林跟前，摸着肩头的毛巾就朝老林胳膊上甩，嘴里还说着：“你这老头子也真是的，说干啥就都得顺着你？儿子这不是已经去集上找了嘛，说不定就找到了，你摆出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给狗看啊？！”黄琳用毛巾帮老林驱赶着四周的蚊蝇，而老林还是毫无反应，像尊雕塑一样，说：“狗别找了，咱们还是回林寨吧……”
　　黄琳听不清老林嘴里嘟囔着什么话，就提高声音问了句：“你说啥？”
　　老林还是那个腔调，又重复了一遍说：“咱们还是回林寨吧。”
　　黄琳冷笑着说：“那你自己回去吧，看谁家做饭你就去要点儿。”之后，黄琳便又扭头回屋去了，坐在屋里，既不想看电视，也不想和袁梦莉说话，她真的是想不明白，老林咋就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了？以前家里喂鸡子、养兔子、拴狗，啥动物没养过，也没见他稀罕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以后都这样吗？
　　屋里热，黄琳坐不住，于是又摇着扇子在院里站了会儿。黄琳刚推门出去，老林就起身从葡萄架那边走进屋来，说要收拾几件衣服回老家。黄琳眼也不眨一下地扔掉蒲扇，和老林一起进屋收拾东西。
　　黄琳说：“说走就走，你今天要不是走，我找个架子车也得给你拉走！”黄琳的眼睛、眉毛变成了粉红色，在卧室里一边翻腾帐柜，一边哭着。老林站在门口不动声，黄琳便扔了个旅行袋给老林，说：“赶紧收拾！赶紧走！回去看看分家时候留给你的那几亩地去，再看看以前住过的房子，是不是让老四给改成猪圈了，要真是，你就和猪一起住那儿去吧！”
　　袁梦莉在二楼晒着豆瓣酱，恍惚几下子听到像是婆婆在哭，哭声不高，断断续续。一开始，袁梦莉以为是电视响着，可后续又听到了扑扑腾腾翻东西的声响，这才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勾头从二楼的走廊往下看了看。院子的大门是敞着的，袁梦莉便匆忙下楼锁门，心想也不知道街坊听到了些啥，指不定还要在背后闲话她。袁梦莉慌慌张张锁了门，又悄悄伏在老林两口子门前听了听屋内情况：一边是黄琳在哭，一边是老林“唉……唉……”地叹着气。
　　袁梦莉本以为是公公一时着急，可也远不至于闹得离家出走，既然遇上此般情况，袁梦莉还有什么好说，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公婆。袁梦莉推开门，说：“爸！妈！这事儿都怪我，我也去找找狗，说不定还在那个路口附近，真找不到了，我就再去山上买只一样的来……你们可先别走啊！”黄琳不接袁梦莉的话，袁梦莉站着也是尴尬，三人就这样僵着。
　　袁梦莉说：“爸！妈！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袁梦莉便骑着摩托出去了，倒不是真去找狗，不过是想避避一屋子的怒气，也好让自己也平静一会儿。
　　袁梦莉去集上转了一圈，本想着能遇见林辉，可巴掌大的集市哪里都没有林辉的影子。袁梦莉一想，早就过了上班时间，大概林辉在集上吃了早市直接去单位上班了吧。袁梦莉象征性地在那天扔狗的地方溜达了一圈，之后又去了趟朋友店里串了串门子。太阳还不算太大，袁梦莉看时间差不多了，老两口也该消了气，这才买了些桃酥骑着摩托回了家。
　　果然，袁梦莉到家的时候，黄琳已经在烧汤、炒菜了。
　　黄琳问袁梦莉：“没等上你，估摸着林辉快下班了，我这才赶紧做饭，刚才你上哪儿去了呀？还以为你一会儿就回来……你爸就那臭脾气，狗找不到就算了，不碍事，过阵子他就忘了。”袁梦莉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些，一边赔笑一边说：“我也真是糊涂，早知道这样，就……唉，妈，我也不敢和俺爸说什么，怕他生气。”袁梦莉掂着桃酥递给黄琳，说：“爸爱吃甜果子，我瞅见了就顺便买了些。”黄琳接过东西，小声说：“没事儿的，你爸可能是年龄大了，越老越小，之前哪有闲工夫在乎条老狗！唉……也都是这些年闲得了吧。明天，我先和你爸回趟林寨去，家里有点儿事……”
　　“啊？”袁梦莉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才能留住公公婆婆，像她这样把公婆气回老家的女人真不多见，老两口才安安稳稳住些日子，就又要搬家，到时候街坊邻居肯定少不了围观看热闹的，袁梦莉想想就觉得丢人。可黄琳说家里有其他事儿，非得老林他们几个弟兄聚聚头才能决定。
　　袁梦莉还有些不信，说：“妈，那……我能问一下，是啥事儿吗？非得恁都回去这趟？”黄琳朝老林坐着的沙发那儿看了一眼，说：“林辉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林老三让俺俩回去一趟，老太爷骑三轮摔了腿，现在动弹不得……刚才你爸一听就哭了，这会儿心里正不好受着……”黄琳说完又看看老林，确认他没有听到自己说的，然后又转头拍拍袁梦莉，说：“咱俩去院里坐着吧，等林辉回来再商量……”
　　林辉随后又打了电话，说同事喊他去钓鱼，中午不回去了。袁梦莉无奈地看着黄琳，可这会儿黄琳也没有心情管林辉，说：“算了，他不吃我们吃。”老林缩在屋里不出来，黄琳就端了碗红薯稀饭给他，把炒好的菜每个放一些到碗里。
　　黄琳、袁梦莉和康康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沉默了好一会儿，彼此一句话也没说。等康康吃完，袁梦莉才抓住机会好不容易说了句话：“妈，我和林辉明天也一起回去看看吧，咱不骑摩托了，直接叫个车。”黄琳没有拒绝，又感叹着：“唉，最近家里的事儿啊，一件接着一件。”说完，眼睛、眉毛就又红了起来。
　　袁梦莉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婆婆不这么难过，康康不懂这些，刚才抱着鸡翅啃得满嘴是油，这会儿又在院里疯跑着玩儿。
　　袁梦莉撕了张餐巾，喊康康：“擦擦嘴再玩儿！”
　　黄琳一声声地叹着气，袁梦莉也想做些宽她心的事儿，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又不能让林德海的腿好起来。
　　袁梦莉自打嫁给林辉，除了吵架时回过娘家，这么多春节也只回过一次，还是袁梦莉母亲过世后出殡的那天。
　　林辉第一次带袁梦莉回二库过年，老林两口子欢喜得很，随后又收拾了油、肉、粮食让林辉去袁梦莉老家瞧瞧。起初，袁梦莉说怕麻烦林辉，一直拒绝，直到后来袁梦莉才说出实情：她是过继来的女儿，没有所谓的娘家。
　　早些时候条件差、养不活孩子，男孩尚且吃不饱，袁梦莉的生父母便把家里的女孩一个个都送了人。袁梦莉来新家那会儿，年龄已经不小，养父母让她跟着姓冯，可她不愿意，才一直姓袁，刚开始还哭着要回家，可又不认路，走不远，时间久了便忘记了生父母的样貌，也未曾与其他姐妹再见过面。
　　只可惜新家条件也不好，那年发大水全村逃难，冯家连西瓜都抱走了半个，可硬是没把袁梦莉带走。袁梦莉说，那会儿她就坐在家里杀鸡宰鱼用的塑胶盆里，像件旧衣服一样，大家都忙着跑水逃命去，就是没想着带上她。好在村子地形高，水没淹进屋里，冯家几口隔天就又回来了。袁梦莉回忆道：“我一个人坐在盆里，那时候不觉得怕，也不慌，不明白大人们跑什么……那时候少吃一两顿饭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反正就没吃饱过，一直饿着，哪天撑了反倒不舒坦了。”黄琳和林辉听得窝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琳心想：这事儿若搁现在，的确不能被理解，可那时候，女人真是太渺小了。袁梦莉自己也说，她与养父母感情很浅很浅，虽然会叫他们爸妈，也住在一起，还多少有些血缘关系，可总觉得那事儿之后，彼此心里都有疙瘩，从不把彼此看作是最重要的人。
　　黄琳劝她想开些，谁能没个苦衷呢？袁梦莉觉得自己大概就是无所谓的命吧，能跟着林辉这样过也不错，日子开心是最好的。
　　而如今，袁梦莉看着婆婆坐在桌前，像极了当年她说起苦难往事的模样，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林寨的事儿，袁梦莉不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是些恩怨、纠葛和几代人交缠不清的陈年旧事。每次，她听婆婆与公公吵架时总要提起，事情本身也有些支离破碎，让人不大能明白，但女人满满的心酸，她却都听得懂。
　　头一件事是关于一身花布衣裳。
　　黄琳刚嫁到林寨的时候，老林从县城的集上带回一块印着蓝花的老棉布，说是让黄琳给自己做身好衣裳穿。那时，穿一身新衣可比过年还要隆重，因为穷，一块完整的、能做衣裳的花布就是难得的好东西。黄琳觉得日子真是美好呢，林家十几口人，邻里间热热闹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老林有个妹妹，叫个珊翠，二八的年龄，眼馋嫂子新得一块花色好看的棉布，于是就趁黄琳下地干活儿时偷摸从大哥家了翻了出来，到县城裁缝那儿给自己订做了身棉袄。
　　黄琳不知这做衣裳的布已然不在，还正寻思着多裁几件衣裳出来，婆婆一件、珊翠一件、自己一件。
　　有天，黄琳在澧河边上的林子里拾柴，听到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瞅了一眼竟惊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也开始不停打转：拖拉机上坐着的，正是穿着新衣的珊翠。
　　黄琳赶忙回家看了看帐柜，捂着脸蹲在地上。
　　她想象过自己穿着新衣走在田垄上的景象，甚至想象过自己用衣袖擦汗时的模样。衣领的样式、扣子的位置、口袋的大小都刻在脑子里，就等立夏之后开工。
　　后来，老林当然也一下就注意到了妹子穿着的新衣，可还没等他开口，珊翠便说：“俺嫂子给俺做的新衣裳！”
　　老林问了黄琳，黄琳能怎么说呢？说不是，就像是埋怨珊翠一般；说是，心里又着实委屈。
　　对于老林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跟肉能一样吗？
　　最后，黄琳说：“我做了一身衣裳，发现有点儿大，看珊翠穿着应该合适，就送她穿了。”
　　老林说：“我说也是，这种颜色的花布，就衬小姑娘穿。”
　　第二件事是关于生娃。
　　黄琳生林辉的时候，正好赶上林老二家的连香荷生头胎，连香荷捂着肚子疼了一宿也不见动静，接生婆说怕是难产。第二天，老公鸡还没出窝，老林就找了个架子车和林老二拉着连香荷上县里的卫生所去了。黄琳生产倒还算顺利，身边有个六十多岁的接生婆陪着，还有珊翠帮着烧水、跑腿。生下林辉，老林也半道回来过一趟，看了眼黄琳和儿子便又要出门，说是连香荷难产，林德海嘱咐杀只老母鸡给她补补身子。黄琳听老林这么说，真想自己也难产，活这般岁数，什么时候喝过鸡汤？黄琳没忍住抱怨了句：“我也真想喝口鲜汤啊……早知道我也多憋会儿，跟香荷一道去瞧大夫。”
　　听到这儿，老林瞪了一眼抱着娃的黄琳，说了句：“死人尝不出咸淡。”
　　后来，黄琳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会牵出当年生娃的事儿与老林说道，因为和林辉有关，袁梦莉还认真听了听。黄琳总数落老林：“生了四个娃，你哪回在身边？不是公家的事儿，就是你兄弟的事儿，自己老婆生孩子都顾不上，别人家的事儿你倒跑得欢！”
　　第三件事儿是过年炖肉。
　　有次在林寨过年，林谦也就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老林从集上买了个屠夫屠剩下的猪头，一进门，一家子就围着老林抹不开圈。大家发愁着，那么大个囫囵猪头，要怎么做着吃呢？
　　林德海发话了：“让老大看着处理吧，中午吃现成的。”
　　老林接了旨，便把自行车停好，解开捆猪头的麻绳，喊黄琳过来看看，说：“咱家十来口子，就煮肉汤儿喝吧。”
　　黄琳又接了老林的旨，洗肉、削肉、生火、添料，从中午忙活到傍晚，才熬了一大锅肉汤。老林还时不时背着手到灶房看看，掀开锅盖，用筷子沾了沾汤，放在嘴里抿了抿，说：“怪香的，再加点盐。”黄琳慌里慌张拿起盐罐，舀了一平勺盐筛进锅里。老林又尝了尝，说：“再加一勺。”黄琳就再加一勺。
　　香味刚刚飘出，家里的那群小孩子们就围了过来，不过看到老林也在，就又赶紧窜回屋里去了。
　　黄琳说：“这汤差不多了，让咱爹先尝尝。”正巧林德海也来灶房视察，先是拜了拜老灶爷和老灶奶奶，又跟黄林说：“该给灶神们添新的枣花馍了。”老林看林德海想要开饭，就招呼黄琳别磨蹭，赶紧切些葱花芫荽，再备上些盐和辣椒。老林跟着林德海背着手走出灶房，随后又招呼着几个兄弟媳妇数人头，让黄琳拿碗给他们盛汤喝。
　　黄琳盛了一碗又一碗，给公婆端完又给林家兄弟媳妇们端，最后是小孩子。大家伙儿吸溜吸溜地喝着肉汤，最先喝汤的林德海和家里的男人们一饮而尽，可黄琳却还一口没尝。老林看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就又招呼黄琳再去切点儿红薯轱辘放锅里添水煮着。黄琳张拮地擦着手，而老林却头也不抬地当着指挥官。再看看老人、孩子、兄弟媳妇们，吃完便丢了碗各自回屋去了。
　　黄琳麻溜地摸进红薯窖，洗切好了红薯轱辘下了锅，刚摘了围裙，又只听老林吩咐着：“忙完了吧，赶紧把汤盛到大盆子里去，把锅刷刷、收拾收拾。”黄琳去院里收拾放在地上的碗筷，路上没忍住还是掉了眼泪。
　　堂屋里，男人们翘着二郎腿，女人们揣着袖子靠着门，就连小孩子们也都一个个满脸油光。黄琳再看看锅里煮着红薯轱辘，真后悔自己没先盛碗肉汤放着，突然又开始心里难受，跟妯娌们知会了一声，让她们来看着锅，然后一个人回屋睡下了。
　　黄琳明白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就连小孩子都比自己金贵，她讨厌那些站在跟前望着碗里吃食的小孩子们，吸血虫！白眼狼！真该打！黄琳心中的这股闷气也时常撒在林辉、林旭身上，林谦因外出上学，少有在家，才少挨几顿。林辉常回忆说：“明明也没做错什么，却好像经常被追着跑，要是被拽着了，绝对要肉疼一阵子。”后来，黄琳自己也承认，想想孩子能做错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太穷，人穷志短，一点儿不假。
　　黄琳的婆婆林高氏在方歌一岁的时候便过世了，而林老太爷这些年身体倒还算硬朗。黄琳猜测，林德海这次出事后，老三和老四之所以这么急切喊人回去，不过是寻人分摊医药费罢了。可当初分家的时候，规矩立得很明白，黄琳发誓：这次，自己绝不再含糊半分，被欺负了大半辈子，这次再也不当傻子了。
　　第二天，袁梦莉把老两口和林辉送到了汽车站，又买了箱苹果、梨让林辉带着。上了车，林辉对袁梦莉说：“没啥事的话，俺们在老家停一天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