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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再见了,瓦房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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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搬走的何止老林一家,与他们住同排的那几户也都在慌着各自想办法。
当年,郑金海一家靠着老丈人的关系分得一户瓦房院,可还未等郑金海工作转正,老丈人便归了西,人走茶凉,这其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郑金海也是个保管员,不过是个编外人员,负责几个粮仓钥匙的保管和取用登记。老丈人入土为安之后,再管不了人间的事儿,当时承当给郑金海办转正手续的人也假装不认这笔账,而郑金海自己也不去找那人去催,彼此见了面就当不认识。
郑金海的老婆周丽倒还会时不时提点丈夫:“你也不去那人家里坐坐,说说工作上那事儿?”郑金海不是不着急,但凡事都要按规矩来,他不屑于用“走后门”的方式去办事情,因此每每遇到老婆催他,他便要讲一番大道理出来:“我要是工作做得好,别人自然会看到眼里去,还用得着我上门邀功?”
周丽刚开始还有些耐心,劝郑金海别太清高:“知道你踏实肯干,可别人做得也不差嘛,你不说,领导怎么知道你比别人强?该表现的时候还是要表现一下的。”
郑金海像是与周丽打辩论赛一般,说:“我相信领导有双雪亮的眼睛,一定能看到我的与众不同;如果领导不认可,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如别人好,是我自己的问题,去找领导邀功更显得我放肆、无知,反而不好。”
周丽气郑金海不识时务,明知道管人事的老沈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胃王”,但凡他手里有些能使得上的小权力,就非要拿出来当砖头用,在求得着他的人面前垒堵墙不可。郑金海也很无奈周丽一身腐气,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是不是忘记了老丈人是为啥喝药死了的?
可郑金海一提起老丈人生前腐败的事情,周丽就伤心得要哭,说:“的确今时不同往日了,要不是我爹考虑太不周全,当初能听我一句劝,把钱埋到地下,也不会被扒窗沿的小人看到。”郑金海真不明白,周丽竟然后悔的是腐败手段出现了纰漏,而不是腐败本身……后来,郑金海再不与周丽吵架,即使周丽骂他:“不像个男人,真没本事!”他也再不和周丽提起那些关于过往的伤心事。周丽说郑金海:“你天天就知道唱歌、玩游戏,就不知道干些正经事儿,没事多去领导家走动走动啊。”郑金海也不恼,心想自己在单位认真做事,从不散漫早退,回家娱乐一下没什么不妥,于是便尽量找周丽不在的时候唱几嗓子,免得她看到又要生气。
郑金海不是本地人,是苏州那边过来的木匠,从小就会些手艺。当时二库要集体打几件家具,郑金海这才有了和周丽相遇的机会。周丽很喜欢这个“玉面书生”,郑金海不仅皮肤生得细白,而且还是个爱看书的年轻人,随身就带了一本普希金的叙事诗《渔夫与金鱼的故事》。那是个晚霞满天的深秋,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周丽下班后骑车回家,在二库的刨花和木橛子堆边看到了正捧着书看的郑金海。可周丽的爹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嫁给个工匠,理由是郑金海没个正式“单位”,而且不是本地人。周丽在县里的小学教语文,一直喜欢像郑金海这种不仅俊俏又会说普通话的男子,就连自己学校里的男同事也没几个能和郑金海相提并论的。
周局长倒也不是非要反对女儿的这桩婚事,不过是条件的问题。郑金海也很中意周丽,不是见色起意,也不是贪图周丽的家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可爱,心想只要周局长不是要拿自己的性命,有什么条件是不能答应的呢?于是,郑金海再不干木匠,并且在周局长的引荐下,在二库寻了份悠闲的工作,入赘周局长家。
二库里的不少同事都常在背后戳戳点点,说郑金海真是“吃得了软饭”,还有说他是个“老天赏饭吃的小白脸”。周丽不在二库上班,倒是不常听到这些话,可郑金海天天穿梭在鄙夷的目光中,不做木匠,突然间好像什么也不会了,就连最简单的工作也得从头学习。带他的师傅是个老头儿,有时听到了些闲言碎语还会劝劝郑金海别往心里头去。郑金海不在意这些,反倒劝起老师傅来:“没事的,没事的,说说又不会身上留疤。”郑金海从来不露愠色,搞得那个带班老师傅不知道是郑金海故意压火,还是真不生气。
老师傅说:“郑金海啊,你别放心上,他们说的话有时候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们这儿的方言听起来音重,有时候像是怼人,其实也没那么回事儿……”郑金海总是爽朗地笑笑,还说些让老师傅放心的话:“我真没有往心里去,他们说什么又不影响我和丽丽的关系,不碍事的。我要真听心里去了,丽丽才会不好受,这样反倒坏了事。”
周丽父亲倒台以后,很少再有人说郑金海是个“嫁得好的小白脸”,反倒调侃起他那“独特”的爱好。慢慢地,周丽也开始觉得郑金海不上进、没追求。单位里的同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把郑金海当成个笑话来看,笑话他是个做着明星梦的草根儿。
郑金海没想过当什么明星,唱歌仅仅是因为喜欢,每次音乐响起,他整个人就像飞翔在云端一般,四周、天上、脚下都飘着云彩。郑金海也爱陪郑梦洁打游戏,也不像周丽说的那般,像个“老顽童”、永远长不大,郑金海仅仅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好,女儿开心,自己也就开心。
现在,郑梦洁已经辍学在家快一年了,周丽给女儿寻好了婆家,也在孟庄。
黄琳最近一次见郑金海,问起了关于搬家的事儿,郑金海说:“差不多收拾好了,闺女婆家也在孟庄,我们搬过去离女儿还近一些。”
黄琳问郑金海:“听说孟庄那儿的房子特别窄恰啊……”
“俺也不住单位给分的房,主要我这非正式工,也分不到……好在丽丽娘家原先就在孟庄那儿。”
黄琳突然想起周丽娘家就在孟庄,心里有些失落。
再者就是张亚希和她的奶奶张婆。对于她们来说,搬到哪里都无所谓,自从张庆民、王春凤纷纷离开之后,家早就不在了。而如今,张亚希去了很远很远的一座城市念大学,并且改了名字,叫做张希熹,意为希望与灿烂。
之前,张亚希读寄宿高中时,张婆就不常在瓦房院住了,黄琳见到张婆的次数是越来越少,若是很久不见,黄琳便抱着瓜果蔬菜去张婆家敲门。碰巧有次看到张庆民领着二婚太太坐在院里的无花果树旁,张婆揣着袖子也坐在那儿,太阳好像只发光不发热一般,张庆民端着茶杯、哈着白气,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再后来,张婆家门锁着,叫不开,夜里也看不到屋里的光亮。
张亚希家门外的小道上,深秋落叶满地,寒冬白雪覆盖,从无人打扫过。黄琳看到这些,便想起早些年的时候,王春凤刚走,亚希天天蹲在门口的楝子树下等春凤回来时的场景。亚希尤其爱穿红色的衣裳,每次黄琳看到亚希蹲在树下,便会招呼她来家里玩:“亚希,来奶奶家吃饭吧?家里炸鱼了。”而张亚希却常常害羞地笑着说,自己要等着妈妈回来。
王春凤和张庆民离开之后,郑梦洁曾给亚希出主意说:“亚希姐,要不你给张叔写信吧!俺爸说,写信最能表明一个人的心意,也是最安静的表达方式,最容易让人记到心里头去。”张亚希听了郑梦洁的建议,而后写了很多封信给张庆民,可不知是地址出了错,还是张庆民不愿意回信,亚希始终没有接到过父亲的一通电话和一封邮件。
出事很久之后,张庆民才又恢复了每月给张婆汇钱,但无论张婆怎么劝,他就是不愿回家。
张婆劝他说:“庆民啊,那个女人不在了,早就走了,你能回来过个年吗?或者给亚希那孩子主动打个电话也行,孩子是真的很想你啊……”张庆民始终都是嘴上应和着“好好好”,可从来没有与女儿主动联系过,他怀疑,或许就连女儿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亚希和张婆没有劳动力,同住一排瓦房院的大家伙儿们地里长个菜、藤上结个瓜什么的,常常时不时给亚希家送去些。亚希在二库里算是年龄稍大些的孩子,从小就是带着“三道杠”袖章的大队长。而后上了高中,亚希每月回家一次,变得更加不爱讲话了,而郑梦洁也少再找她嬉闹过。都是半大的女孩子,眼瞅着两人的命运之路像分叉的树枝一般,而记忆就像是树干上的蝉蜕,鲜活地展示着那最后挣扎的模样。
只有离开这里,亚希才觉得日子会有明媚的可能,不必在梦中夜夜奔跑,却永远到不了家,离开这个瓦房院,或许是件吉利的事情。
还有就是老梁一家五口,和黄琳糟心的是一回事儿。
老梁也嫌孟庄那儿的安置房太狭小,不如回老家重操旧业,看天吃饭。老梁家的大鹏和二鹏打工的打工、当兵的当兵,也都不在家了。
老梁说:“我再坚持一年申请病退,这几十年就当是交了好运吧!农民嘛,总归不能和土地分开。”
老林家是最后一户搬走的,黄琳回头想想,也就自家条件最优越了,人都在,日子也好,还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