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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再见了,瓦房院(二) ...

  •   老林锄了锄菜地里的杂草、又挖了棵大白菜放到灶房门口,然后把工具收拾好立在灶房外面的墙根上。老林听到黄琳吸溜鼻涕的声音,就探头瞅了瞅背对着自己做饭的黄琳。黄琳转身拿抹布的时候,老林发现老伴儿的眉毛、眼睛都是红的,也不知道该说些啥好。
      老林说:“我看……这白菜都快烂到地里了,刚给除了颗,就搁在灶房门口了啊……”
      黄琳听到老林主动跟自己搭腔,又想想林辉昨天说的那些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起来。
      发水之前,老林一家子都还在林寨住着。林寨是叶县坟台镇的一个村,离栗敏老家吕庄不远,吕庄在澧河南岸,林寨在澧河北岸。林寨里大多姓林,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但彼此早就不认了,过年时也只有里外三支还会相互走动走动,像孟孟、方歌这样从小就长在外面的孩子,回家也根本分不清辈分、称呼和堂表。
      老林在同辈人中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个亲弟弟和一个亲妹妹。林谦刚考上大学那年,老林四兄弟想要闹分家,商量结果是:老林和林老二照拂家里的老太太林高氏;林老三和林老四负责林老太爷的生活起居。林小妹的婆家远在陕西,除了逢年过节,倒也不怎么掺和林寨杂七杂八的事情。
      分家时,各自说着各自的漂亮话,说分不分都是一家人,尽孝本不该分得太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非要分个彼此,难免显得太过生分。可哪有愉快的分家,谁不图点儿实际利益,分家做甚?大家说得这么道义,那就别分算了。林高氏缠着小脚,年轻时本就不做地里的活计,这年龄大了,更是什么也做不了;而林老太爷林德海八十岁大寿那年,不仅下得了庄稼地,还蹬得了老式三轮车,身体硬朗,牙齿也没掉几颗。
      商量分家时,林家的小媳妇们最热闹,说:“既然庄稼地都包产到户了,咱们也别吃这大锅饭了吧!自家养的鸡鸭、生了蛋就算自家的,别因为‘谁懒谁勤快’、‘多干少干’之类的问题再着急上火。”分家之后,兄弟四人名义上是各自分得两间屋子、隔了院墙、划了地头。可分家前,就是因为彼此间有些矛盾、揣着些私心,这才走到了分家这步,如今即使谁也不依靠谁,可到底还是邻里亲戚,新债可不欠,旧账还未清,该生气的,还是要生气,担待不了的,照样担待不了。
      分家前,林家兄弟们还未商量分家的具体事宜,林老四和媳妇张新娣便率先把林德海那一床铺的、盖的拉到了自家,顿顿饭要留林德海在自家屋子里吃,目的至少有两个:一来商议分家的时候,能避开照顾林高氏;二来,用张新娣的话说:“老爷子是一家之主,林德海住谁家,谁可不就顺理成章多分些东西吗?”
      林德海年龄大了,早就不主家里的事儿了。那时,林老四的如意算盘打得正响,可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林老三和媳妇刘慧香也主动站队,说要与老四家一同照顾林德海;林老二看老三、老四捡了便宜,便也想要插一脚。可林高氏怎么办,就让老林一家照顾?这显然不合适。
      老林是大哥,也是县粮食局驻村的小干部,家里人遇上个事儿也都要尽量往他身边靠,这林家以后指望谁,还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儿?平时家里家外的琐事都要老林亲自安排,大到兄弟姐妹的嫁娶,小到逢年过节割肉、量布,没有老林在,大家都像没主心骨似的。
      商量分家时,大家都看着老林,于是老林便提议:“当孩儿们的,哪个老人不该咱们照顾?别分那么清了,就一起照顾吧,想隔院墙的就隔院墙,想分地的就分地,各自提要求,大家一起商量。”可林老四一听,心想着:这哪行!这家分了跟没分差不多,于是便说:“哥,我觉得,不如你和二哥照顾咱妈,我和三哥照顾咱爹得了,其他咱平分就行。”老林知道四弟的想法,但不管怎样,自己该做的还是要做,其他的都随他们吧。
      老林做什么,黄琳便支持他什么,说分家,黄琳就尽量少争抢些,不是傻,是怕老林难做人,怕别人闲话他。可到了,黄琳还是觉得老林不把自己当一家人看,说的难听些,就像根裤腰带一样,没有不行,可到底也只是个功能性极强的物件,别无什么珍贵的地方可言。黄琳再看看周围别家,不管老三、老四家的女人们多么张扬跋扈,可自从她们嫁到林寨来,哪个不是林家名义上的亲人、实质上的仆人?即使分家争抢东西,林家那几个兄弟也是撺掇着各家媳妇,自己反倒躲得远。
      刚分了家,老林却突然升了官,被正式调到了县城工作,一家六口连带着林高氏也一起搬到了二库的那片瓦房院里。起初,林高氏还不想去,毕竟林德海住在老四家,哪有因分家而拆散老两口的道理?可林老二说,老大家条件好,把母亲带到县城里伺候着,也算是享福了,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老话在那搁着,用林老二媳妇连香荷的话说:“宝贝都给你们了,再推脱可就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啦!”老三、老四看老二占了便宜,便嚷嚷着:“别听老二家的胡说八道,他们就是不想给咱妈养老,其他啥也不是!还一宝呢,给她你看她要不要!”
      既然林老二暗暗推脱,那老林就把林高氏带上。分家之后,兄弟四人各开小灶。老林虽不住林寨,可他新任“一家之主”的光环还在,谁有病、有灾了,定少不了老林出头。老林在自家女人和孩子面前,是极其威严的,用黄琳的话说:“林家那帮崽子们老远就能听出老林的脚步声,一个个安安生生,不敢多说一句话。”在黄琳面前,老林的话如同“圣旨”,说出口的就必须要做,即使是孬点子,黄琳也得去执行。遇到什么事情,老林同兄弟们就可以商量,单单对自家女人与孩子们就是毫无余地。
      黄琳记得还在林寨住着的时候,林老四有次上家里拿煤球,黄琳正忙着做饭就让林老四自己去拿。之后,林老四借走了煤球,又顺带拿走了火钳子。老林也要用火钳子,可到处找不到,黄琳说是四弟借了去,让他去老四家拿,可老林怎么听怎么觉得是黄琳对老四抱有怨言,便怒斥道:“那火钳子我昨天还用了,就在家里放着,肯定是你丢在哪儿忘取回来了!少在这儿冤枉别人!”黄琳明知道火钳子还在老四家,因为上午老四媳妇张新娣还说下午就还;再说,自己也没有责备老四家的意思,更没有从中挑唆他们兄弟关系的举动。黄琳放下手中的活儿,好好给老林解释:“火钳子是我那天借给四弟的,他说下午就还回来,你要是急着用,我现在就去他家拿,这总行吧,不麻烦你跑腿了。”可不知老林哪里来的火气,骂道:“你一个外人在我们兄弟间搅和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儿轮得上女人家插嘴!”说罢,老林脱了鞋子就朝黄琳的脑袋上撺了过去,说:“我说煤是黑的就是黑的!是白的就是白的!你个女人家懂什么!听着就中了!”黄琳捂着头坐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哭没闹。大概是老林的鞋跟划破了黄琳的头皮,黄琳感觉头上有股液体顺着脸颊留了下来,一摸就是一手红,随后便开始觉得头蒙,也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就是伤心。
      “好好反省反省吧!”老林说完扭头就走,可黄琳“吱哇”一声从地上窜起来、扑到老林跟前、抱着大腿就是一口。老林往后趔趄着、想要推开黄琳,可黄琳却死死咬住一块,直到血从老林裤腿里流下来,这才松了口。
      黄琳当够了“好儿媳”,在老林眼中这是做女人的本分,在妯娌眼中这是装模作样地讨长辈欢心。既然如此,旁人干脆成全她,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丢给她去做,只给她个“好儿媳”的称号挂着。
      分家后这么多年,黄琳再看看老林一副苦楚模样,俨然失去了当年吆五喝六的威风,连说话也变得唯唯诺诺,黄琳一边感伤自己,一边可怜起老林。
      黄琳问:“昨天林辉回来吃饭了,说咱们这排瓦房院要改成粮库?啥时候的事儿呀?”对于建粮库的事情,老林其实早有耳闻,只是没大关心而已,既然老伴儿问起,他便说了些自己知道的:“听说是要搬到孟庄那片地上。”听老林说话如此轻描淡写,黄琳觉得仿佛一家人人皆知,可就独独瞒着她一个似的。黄琳心中窝火,便也提高了音量、把围裙摘下、狠狠甩到案台上,说:“说搬就搬,俺不问,你还不打算说了?”
      老林倒不是故意瞒着这事儿,只是觉得在哪儿住不都是一样过?倒是黄琳越老越泼辣了,修建新粮库是单位早年就有的打算,这么些年住着这瓦房院,单位没管他们收过一分房租和水电费,现在要拆迁,还给找了安置房,真不知黄琳气些什么。老林慢悠悠地说:“孟庄那片地儿是不太好,房子也窄窄的,一人两间,咱家应该能分四间吧。不过面积太小,左右不过四十平米,还不带院子。”
      老林咳嗽了声,提议说:“要不……咱们还是去康康家住吧。”以前,老林最忌讳别人提起林辉那套房子,毕竟是伤心事。可如今,老林是想开了,可黄琳反倒开始别扭起来。康康家的院子、房子都还不错,只是婆媳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杂事消磨心情。先前,大家同住二库瓦房院的时候,就是因为做饭问题,婆媳间才起了冲突;现在,又要恢复三世同堂的“大锅饭”生活,而且还是因瓦房院被收了回去、老两口无家可归,如此这般,黄琳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像条丧家之犬。
      思来想去,黄琳夜夜感叹着:“要是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谁也不求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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