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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再见了,瓦房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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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县进入腊月,空气中便开始弥散着熟食的气味,这是北方县城冬季傍晚所特有的,不是酱肘子,也不是吊挂在橱窗里的烧鸡,而是煤火烧到刚刚好、空气被烤得微微发热时的香气,先姑且称它是一种“能让人神游往昔”的味道吧,这种奇特的味道形容不得,因人而异。若是孟孟,便要第一时间想到小熊猫鸡蛋糕那表皮酥脆的金黄色;方歌呢?想到了舞阳城里,叔叔家的玩具店那厚纸箱子的味道;康康长了一副贪吃相,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儿童乐园里炸香肠时那滋滋的油声;而与老林相依为命的黄琳,想到的则是曾经林寨老院子里三世同堂、十几口人扣着碗边儿、蹲在堂屋冷呵呵吃水饺的大年夜。
这天,林辉给黄琳打电话,说晚上要回二库吃饭。
电话里,林辉语气沉得很,像是有事要说、但却不方便在电话里讲一般,吞吞吐吐,仿佛身边站着个偷听的人。黄琳心想,莫不是他又与袁梦莉闹了矛盾,想单独回来吃饭,图个清静。
瓦房院外,开始传来人们三三两两下班后欢畅的说话声,空气是冷的,可冷也是好,让四周的景物变得轮廓清晰,地上的石子颗颗分明,下班的人走在路上,冷得抬不起脚来,一不小心便会踢到一两颗,石子滚出几十厘米远的距离、再与另一颗石子碰在一起,石子粒们如此反反复复磕碰所发出的,就是回家的声音。
傍晚,天空是渺远的,但却少了张师傅家的鸽群在天空盘旋的身影。麻雀也不如清晨时活跃了,会叫的小虫也都藏了起来,粮库与粮库间刮着过道风,冷飕飕的。这个季节里,虽不见夏日生物的欢跃,就连植被的颜色也开始变得单一,可并不能说冬季就是绝对肃杀的,它只是看起来冷冰冰,但实际上,骨子却里是热乎乎的,像黄琳熬得玉米糊红薯稀饭一样,不仅热乎乎,那藤黄藤黄、金灿灿的颜色仿佛是冬季留给人们自由发挥的部分。除此之外,还有那飘出的清香,家家都有,却家家不同,归来的人们只要各自寻着那熟悉的味道,就一定到得了家。
黄琳还在灶房忙活的时候,就听到摩托在铁门外的“呼噜声”,心想着不是老林就是林辉。黄琳掀开锅盖,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踩着红砖小路跑去开门:“哎!来啦!来啦!”
是林辉,来的时候车把上还挂着个不透明的大厚塑料袋。林辉稍加油门,把摩托停到了东屋门前的葡萄架下。林辉熄了油门,把袋子递给了黄琳,说:“妈,这是鲢鱼,比鲶鱼吃着干净,看俺爸啥时候有空,处理处理,过过油。”
黄琳接过袋子,抻开口子、往里面看了看,问:“在哪儿买的啊?”
“下午和同事去山上钓的。”
“你们骑摩托去山上了?”
“对啊,就在漳河边上。”
“下午你不是坐班吗?”
林辉没接话,转头又问黄琳:“妈,咱是等着俺爸,还是先吃?”然后,林辉洗了个苹果站在菜地前啃着,又说:“要不还是等一会儿吧,反正我也不饿。”黄琳小碎步去灶房搬了张折叠小桌,又招呼林辉找俩凳子来:“等他干啥,锅里给他剩点儿汤就行,回来热下就管喝了,咱先吃吧。”
黄琳掀开搭在筐子上的白棉布、拿了个白馍递给林辉,林辉掰了半个拿在手里,剩下半个又扔回筐子。林辉咬了口馍、夹了一筷头的小白菜送进口里,没抬头,说:“妈,库里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今天收纳让去领钱,一个人才发了五百块,说是先发这么多,其他的以后再补。”黄琳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嘴唇上泛着油光,听到儿子说这些,她没有立刻回应些什么,可即使不说,林辉也知道她是在听的。
林辉继续感叹着:“虽然俺家还不至于揭不开锅,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啊。唉,钱是真不经花……”
林辉刚接班的时候,单位效益很好,那些年也攒了几个钱。可今时不同往日,越是容易上手的工作,也就越容易被替代。可那时,又有几个人会放着国企的“铁饭碗”不要?得了这样的工作,林辉便是图个安稳,这辈子也不多想其他什么了。那时的林辉好不风光,是国企的有编人员,年纪轻轻,吃着商品粮,就连林谦结婚时穿的尖头皮鞋还是管林辉借来的。
黄琳与老林不愁林辉失业,也不在乎他能挣多少钱,想着这样就行,安安稳稳,也挺好。
可林谦倒是劝了林辉好多次,说:“库里效益不好,自己得有些想法,万一哪天失业了,还能寻个出路养活自己。”自从林辉上班后,紧赶慢赶着结婚、生子,十来年的时间一直待在保管科,没有级别,就是个普通科员。而与林辉同年入职的其他伙伴,有的当了科长,有的辞职下了海,而在保管室“兢兢业业”一干就是十来年的“好同志”只有林辉一人。林辉觉得,除了工资太低是个问题之外,其他都挺好,每天吃吃转转,悠闲自在。
老林退休赋闲在家,几个孩子们都有了工作,结婚生娃,该办的事儿都已经办齐,心里也就不大操心别的。黄琳心想,如果自家有几座金山银山,那就随儿孙们去花,虽说再多的财富也抵不过入不敷出,可毕竟人老下世,在下面也操不了上面的心,林家后辈的事儿,她能管多少就管多少,眼不见的,也就不归自己管了。可林家既没有金山,也没有银山,林辉自己的前途还得他自己想法进步,但若是像这般天天钓鱼耍乐,又如何进步得了。
林辉用每月刚刚过千的死工资供全家开销倒是绰绰有余,而且袁梦莉也曾做过些小生意,只是时间不久,生意差的时候还要倒贴进去几百块的房租钱,后来被林辉数落一通,袁梦莉也就不再做了。
林辉在乎的东西很少,只要有饭吃、有鱼钓、有摩托骑就好,要是哪天买不起鱼饵、加不起柴油,或许才会让他皱皱眉头吧。
窝里斗最伤元气,夫妻斗最伤和气。袁梦莉折了生意之后,就总是心神不宁地怀疑林辉在外面有了情人,林辉说袁梦莉神经质,袁梦莉就跟林辉哭闹,这样一来二去,林辉竟有些后悔与袁梦莉过早结婚,心想着:袁梦莉也真是没本事,怎么就不能找个像我一样的“铁饭碗”、稳稳当当地端在手里!还不是怪她出身不好,幸亏高攀了自己,不然哪有这般稳定的日子过。女人光漂亮是不够的,还要有能耐,既然抓不住端“铁饭碗”的机会,也要多长长脑子才好,空有一副美人面,能当吃?还是能当穿?林辉这般想法虽没有与袁梦莉说过半句,但都一五一十地融进了他那嫌弃袁梦莉的眼神和态度中去了。
袁梦莉结婚之前也帮娘家做过几年服装生意,知道些里面的弯弯绕绕,和林辉结婚以后,就也想着租个门面,搞搞老本行,从进货到销售,她都是自己一肩挑。可做生意需要本钱,赚了赔了都得自己担着,袁梦莉迟迟下不定决心。那时,林辉很欣赏袁梦莉,也鼓励她说:“店你想开就开,我觉得行,钱有,不愁!”那时候,林辉极相信袁梦莉能给他挣座金山回来;可真当袁梦莉赔了钱时,林辉便瞬间转变了态度,开始冷嘲热讽起她来。
林辉帮她在粮食局一库旁的菜市口盘了间十多平米的门面房,地方虽小,但附近人流量大。袁梦莉的小店专门出售些小孩子的衣帽鞋袜,一开始,店里没什么客人,袁梦莉就坐在屋里翘着腿喝茶;不知从哪天起,店里生意突然变好,来的都是些周围的街坊邻居,头几个月虽没什么太大起色,但好歹是顾上了房租,也给林康康攒了些吃零嘴儿的钱。
生意有周期,否极泰来,周而复始,袁梦莉的服装生意只苦苦挣扎了一年多点儿的时间。后来,有几个之前来店里买过东西的女人说,买的衣服码数小,想要换个大号。一开始,袁梦莉觉得这事正常,图个好人气也就给换了;可后来,越来越多的顾客出现换货现象,有的甚至已经穿洗了好几个月,才说发现衣服褪色。袁梦莉不答应调换,竟有人掀了小店摊子,搞得袁梦莉很是惶恐。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谁都明白,想买好的料子谁会在菜市口的摊位上买,不就是图个实惠。袁梦莉清楚,那些客人是想占她便宜,花一份钱,却能穿好几身儿新衣服。袁梦莉真是后悔,当初就应该把“一经出售,拒不退换”的话说到前面,省的自己既当冤大头,又搞坏了邻里关系。
智慧与魄力,袁梦莉都有些欠缺,再加上林辉态度上反复拆台,袁梦莉彻底泄了气,关了店,什么也不想做了,就在家带孩子。
汤喝了半碗,黄琳终于还是问了林辉一句:“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
林辉没说具体数额,只含糊地回答:“日子还能过,就是康康大了,袁梦莉不想上班了,各个都是麻烦事儿……”
康康上了幼儿园,花销一下子变大了许多,家里的钱突然变得不够用了,于是袁梦莉便有的没的在林辉耳边叨叨着:“你瞅瞅旁人,和你一年参加工作的,该提拔的都提拔了,该挣大钱的都挣大钱去了,就你最‘稳定’!”林辉心烦,可面对惨淡的工作状况,林辉也是无能为力:他一点儿技术也没有,如果辞职,更没有单位会招他,唯有钓鱼解闷。
有阵子,粮库招了一些临时工,没有编制的那种,而林辉就爱和他们比上下。林辉看着那些临时工因没有“铁饭碗”而“朝不保夕”,竟有些可怜他们,心里暗暗想着:唉,真是可怜,活儿也不少干,就是没编制,这以后老了可咋办?林辉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活得舒坦,慢慢也就不那么在乎袁梦莉如何寒碜他了。
黄琳看着儿子端碗喝汤、半天也不再说一话,心里想唠叨他俩句,可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林辉这次来,并不是来抱怨工资问题的。
上次刘保平的媳妇在门口与黄琳骂架时,说要让这排瓦房院的住户“统统滚蛋”,话是过分了些,口气也不小,但事儿是真事儿。很快,瓦房院这块地就要被推平、改建新粮库了。
而林辉这次来,是特地询问爸妈今后打算的,林辉说:“妈,不说我自己了,再怎么着,日子都还能过。最近,我倒是听说粮库要扩建,咱们住的这块地呀,明年年底就该被收回去了。”
黄琳停下筷子,看着林辉问:“你听谁说的?”
“差不多都知道了吧,我想着俺爸该跟你说了呢……建新粮库的事儿应该是没跑的,可怎么安置咱们大家伙还不太清楚,你和俺爸咋打算的呀?要不去一库那儿住吧,房子楼上楼下,住是肯定住得下的。”林辉说这些话的时候,好似蜻蜓点水。
黄琳立刻想起了那天刘保平媳妇说过的话,脸上的皱纹渐渐开始向下耷拉,她问林辉:“这是谁的主意?是不是刘保平!”
林辉一头雾水,说:“啊?应该……不是,这是规划二库时的方案吧,早就定了的,刘保平插不上手……”黄琳也冷静了一下,想想也是,哪会有人因为两个小娃娃间的纠纷,闹到上纲上线的地步,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黄琳回想着,七五年发水后没几年,林氏兄弟四人分家,老林一家六口带着林家老太太林高氏来到了县城,住这瓦房院也已经几十年了,至于这排瓦房院是哪年修的,没人去打听,反正总有人在,也总有人搬走。地里的菜、藤上的瓜、灶房里的灶台、堂屋里的大帐柜,哪个不是一件一件添置出来的。儿孙们走出去的、留下来的,邻里间的闲话家常、琐碎争执和伴着麦香的空气已然成为了黄琳生活的全部,谁让她走,她就必须要跟那人说点儿什么。
黄琳现在知道秀存不是故意吓唬她,不过是借着公家这张虎皮充了充自己的威风。搬家这事儿十有八九已是板上钉钉,黄琳记得老林先前也仿佛提过一次,说:“这院子要是拆了,咱们得搬哪儿去呢……”黄琳以为是老林随便说说,也就没有在意。
黄琳问林辉:“没听你爸说过具体情况,你那边有啥信儿没?”
林辉说:“新的安置地肯定不如现在这儿好,估计就是这附近的哪个地方吧。毕竟很多人还没退休,各家都有要上班的人,应该不会离二库太远。”
黄琳突然变得很是忧伤,脸上的肌肉也不如先前紧张,松松垮垮的,也不再问林辉其他什么。黄琳又重新拿起筷子,指了指盘子,说:“吃吧,先吃饭吧……等你爸回来,再托人打听打听。”
林辉喝完汤,丢下碗筷、叼着烟上郑金海家串门子去了。晚会儿天擦黑的时候,老林才骑着摩托到家,黄琳也没主动招呼他,老林就自己上灶房盛了碗凉米粥对付了下。黄琳心里一直琢磨着“搬家”这事儿,没工夫管那爷俩,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清早,黄琳看老林在菜地里忙活着挖白菜,林辉也已经骑着摩托回了一库,黄琳自己便一声不吭地去灶房里忙活做饭,抹着眼泪啥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