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4、两件喜事

　　孟孟虽然有了邱桑这位新伙伴，可还是不大喜欢去幼儿园，尤其是早上起来，多半要哭闹一番。有时栗敏也起得晚会儿，眼看着上班就要迟到，只能骑车去桥头给自己和女儿各买张鸡蛋灌饼带上。卖鸡蛋灌饼的小摊并不每天都出，有时娘俩赶上摊煎饼果子的，就买一个切开分着吃。
　　子弟幼儿园管中、晚两餐，栗婕去酒店上班后，也不常在家吃饭，这样一来，栗敏不仅省去了开伙做饭的工夫，中午下班还能多睡会儿午觉。一个人的饭也很好做，不讲究太多搭配，下把挂面、扔两根菠菜进锅就能对付。
　　少了些麻烦杂事儿后，栗敏自然也觉的日子顺当了许多。但是只要一想到和余凤仙的租房纠葛，栗敏心里就开始烦躁不安起来，心想下周余凤仙又要撵人，这可怎么是好？眼下也只能去找医院分管后勤事务的副院长说说这事儿，领导总不会让员工带着孩子露宿街头吧。
　　栗敏所在的皮肤科是个边角科室，她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科室里大夫总共五六个，每天只有两人坐诊。除此之外，科里还有几个来实习的学生和自费进修的外地大夫。毕业后，栗敏跟着老专家实习一年，最终也有了自己的诊室。诊室是一大间屋子隔开分出的一小间，屋里有张原木色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瓶蓝黑墨水和一瓶红墨水，墨水瓶里分别斜插着两只沾笔，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绿色植物在窗台上。早些年，科室自制过一些洗发水、护手霜，栗敏五毛钱的挂号费，一上午来不几个病人，因此就负责帮科室卖卖这些东西，有时闲了还能领着熟人串科室、看一大圈子的病。而最近这两年，栗敏晋了主治医师，科里的专家也多了好几个，诊室是越隔越小，患者也渐渐开始在走廊里排起了长队。
　　栗敏查完房后，看表还不到十一点，便打算去趟行政楼，把自己的住房问题跟副院长反应一下。一路上，栗敏纠结该如何跟领导汇报这件事情，因为医院的福利房禁止买卖与出租，这是谁都知道的规定，即使真要违反，都是私下里悄悄交易，还真没谁为此告状去的。余凤仙违反规定在先不假，可栗敏竟也自作主张租下这房，让外人听起来倒像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别人不同情她，她也抱不出什么屈。可栗敏就是心有不甘，自己与丈夫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丈夫更是为了国家建设与自己聚少离多，当初分房，自己一个新人初来乍到不敢说话，最终与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分到一间宿舍同住。与余凤仙的租房纠葛栗敏不抱屈，可读了这么些年书，她为这眼下现状抱屈。
　　栗敏找到了分管后勤的韩副院长后，小心翼翼地陈述了自家情况和住房需要，也简单提了几句她跟余凤仙之间的纠葛。韩副院长为人极具亲和力，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包办成”，不管成不成，反正嘴上一定答应妥当。栗敏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韩院长，我也不知道咋说了，还是住房的事儿，以前就没少给您添麻烦……”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一千块钱，也不知道这样贿赂领导好不好。
　　其实，栗敏不太懂“送礼”的路数，之前也没送过这种礼，都是听别人说的、书上看的，都说：“谁家求人办事儿不都得塞塞钱。”栗敏也记得以前在老家生活的时候，父亲请人到地里帮忙掰包谷 ，还要事先备好几盒烟、几壶酒作为招待。来找韩副院长之前，栗敏本想提一壶自家磨的香油过来，又怕被人瞧见，还特地拿黑塑料袋裹了又裹。可临出发前，栗敏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东西不值啥钱，毕竟不是在农村，生怕自己用错了套路，惹得韩副院长不高兴，那房子的事儿不也就跟着歇菜了吗？
　　韩副院长看栗敏抵钱过来，赶紧推了一下，说：“妹子，你看你这是干啥！我能要你钱？！”
　　栗敏迅速把信封塞到了桌上的一堆书里，说：“院长，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总是找您麻烦，我也很过意不去……”
　　韩副院长慌乱着又把信封从书堆里抽出来，递给栗敏说：“妹子的一片心意，我当然不能拒绝，可这钱，你拿回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别用在这儿……”韩副院长起身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栗敏泡了杯茶，说起了一些管理制度上的事情：“现在的分房制度比较混乱，有时候可能会产生些不合理、不公平的现象，也只能尽量避免。像你这种情况，虽不是双职工，可也是军属，政策应该要有所倾斜。要不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过两天，这件事儿我肯定帮你办好，怎么着也得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过……因为你和余凤仙私底下的交易不合规定，那些钱可能是要不回来了。”栗敏压根就没打算向余凤仙要钱，这次来，她只希望能申请个单独的住处就好。
　　栗敏回家等了两天，韩副院长再没打电话给她，后勤方面也没通知她去，可眼看着余凤仙又要来催她搬家，栗敏坐不住，便又去了一趟行政楼。
　　看到栗敏进来，韩副院长立刻招呼她坐下，说：“哎呀，昨天一直在忙，就没顾上你的事儿，不过我打听了一下，现在你住的那个单身宿舍楼还有空房子，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还住那儿，也是一楼，离余凤仙那儿不远……就看你方不方便了。”只要有地方住，那就方便！栗敏赶紧应了韩副院长的话，说：“可以可以，那我什么时候搬？”
　　“那间房子我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可能还需要打扫一下。不过，要是余凤仙那边总催你，你就现在办手续，下午就能搬。”
　　栗敏谢了又谢韩副院长，心里迫不及待想要回家收拾东西。临走前，韩副院长叫住她说：“突然想起来，咱们医院年底就要集资分房了，你应该能分一套两室一厅。房子都快盖好了，开春就能拿钥匙，你留意留意，可以集集资、买一套今后住，毕竟那个单身宿舍以后肯定是要拆除的，文件也快批下来了，要在那儿盖个二十层的病房楼。”
　　回到家后，栗敏雇了几个附近收废品的师傅帮忙搬了家，只等余凤仙来的时候给她个人去楼空。再到后来，余凤仙口中的那个属兔的侄子也没有来结婚，房子就这么一直空着。
　　栗敏搬离了出租屋，光明正大地住着单位分给她的房子，虽然和之前那间大小一样，屋后依然是那个垃圾场，但这种幸福感无关房子大小，日子再苦，至少有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栗敏先前租住余凤仙房子的时候，本也觉得日子很幸福，可经历了几次连续涨租，栗敏开始发觉自己的幸福竟掌握在别人手里，若余凤仙不应允，就连吃饭睡都难以安稳。自从那次被余凤仙驱逐，栗敏觉得，如果没有个自己的住处，出门买菜、在家洗衣、接送孩子这样的日常琐事，都快要变得缥缈了。
　　如今有了新房，栗敏觉得自己仿佛有了战胜清贫与苦难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对付眼前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栗敏开始攒钱，为了年底的集资买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走，孟孟在幼儿园里也结识了其他伙伴，由于每月再不用交租，孟孟便有机会参加舞蹈班和绘画班。而栗婕在西风大酒店的培训也十分顺利，马上迎来转正考核，平日忙了就在酒店安排的宿舍住下，因此常常是栗敏带着女儿两人在家，有时邻居稍稍热闹些，栗敏便心里空空落落，待女儿睡熟后，开始抹着眼泪给林谦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