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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起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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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年级后,孟孟班上戴眼镜的小伙伴们变得越来越多。邱桑“弱视”,戴了副圆框树脂眼镜,一侧的镜片被块浅绿色的布遮盖着,很多人不懂,因此总在背后议论。
班上的男生笑话邱桑,总爱“弱智!弱智!”地叫她。
邱桑辩解着:“我不知弱智,是弱视!”
可只要一个男生带头喊着骂人的口号,其他男生也就跟着起哄,根本不听邱桑说话。
这学期的新任班长是个女孩子,看邱桑被人欺负,便转头要把这事儿告诉班主任,有男生看到后警惕地招呼大家说:“好啦!好啦!别喊了,班长去告老师啦!”班长看男生们“怕”了她,于是就又掉头回到班里。教室里紧张的气氛稍稍平息了些,而邱桑还只顾着难过,趴在桌上呜呜痛哭,周围其他女孩子们也都凑了过来,围着她、安慰她、想逗她开心。
“邱桑,别哭了,别哭了……”
“就是呀,别哭了,别听那帮男生瞎说……”
“对呀,他们什么都不懂,想故意气你才这么说的。”
邱桑心里难过,不单单是因为被男同学嘲笑,而是自从捂上了那块布后,她总觉得自己很丑陋,像“独眼龙”,班里那么多架着眼镜的同学,可唯独她一人这样。邱桑悄悄取下过那块布,可韩玲发现后却狠狠说了她一顿,邱桑自己也知道,这是矫正弱视必要的途径,虽然不大美观,可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此一来,自己却要在学校受这样的欺负,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那个时候的孩子们好像很容易建立友谊,也更容易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
一个带牙箍的女孩子“啊……”地张开嘴,指着自己一嘴钢丝让邱桑看,还说:“你看我,他们叫我‘钢牙’,上次他们还说,让我去看学校大门。”
邱桑看着这个满嘴金属亮光、咧嘴大笑的姑娘,抬起眼睛幽幽地问了句:“为啥啊?”周围其他女生们也笑了起来,对那个带牙箍的姑娘说:“上次,你不是还被他们给气哭了嘛,怎么现在又不生气了?”
虽然“钢牙”与“独眼龙”是两件完全不搭杠的事儿,可神奇的是,邱桑听后真的不那么难过了,反而开始可怜起那个女生。邱桑眼睛红红的,鼻涕一吸一吸的,看那个带牙箍的女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才算放心些,说:“他们就是这样不懂事,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太在意了……”那个女生呲着牙说:“嗨!好吧,我原谅他们了!可他们真是过分,说我肯定比狗厉害,让我用‘钢牙’去咬坏人呐!”
刚才那个带头捣蛋的男孩子也挤进了这窝女生的小群体里,他探着脑袋说:“就是就是,还多亏我替你找了这份新工作呢!以后你毕业了,还上啥初中啊,直接去门卫老大爷那儿报到得了!”
邱桑听后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而那个带牙箍的女生抄起桌上的课本,做出要打人的姿势,说:“我说你,是不是想再被我打一顿啊!”那个男生捂着脸、假装痛苦地哀嚎着:“哎哟!哎哟!好疼啊!求饶命!求饶命!疯狗咬人啦……”带牙箍的女孩听后蹭地站起身来,还学着小狗“汪汪”地叫了两嗓子,说:“我去你的刘冲阳,疯狗这次非得咬你一口肉、喝你一口血不行!”说完,两个人在教室的过道里追着跑了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反倒有些搞笑,直到上课铃想起,班主任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进教室,大家这才安静坐好,时不时还有人咳嗽几声,大概是笑得呛了口水,或者是跑进教室时喝了风。
升上高年级,孟孟班上换了一大波老师,弓常喜结婚生子,休了半年产假,而赵红玉成了他们新的班主任。换了新老师,一切才能重新开始,就像换了一份新工作、一个新环境,连带着对生活的期望值也高了起来。孟孟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作文里常写的那句话:“新学期,新开始”中,“新”的意义所在。
更换老师是件大事,特别是班主任的调整,学校还特地为此开过家长座谈会,也让学生家长投过票。支持、反对的人都有,但大多数家长持中立态度,认为换不换都行,毕竟弓常喜是女人,结婚生孩子都是正常的人生程序,只要学校不凑合,大部分家长是服从调整决定的。
也不知道家长的投票结果中,有多少孩子们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反正栗敏回家没有问过孟孟,孟孟问邱桑,邱桑也说韩玲没跟她提过。
赵红玉是刚送走毕业班的老师,按理说是很抢手的,再加上赵红玉的年龄与栗敏她们相仿,所以今后与学生家长沟通起来,更容易做到换位思考。可巧的是,赵红玉也是孟孟同班同学吴奕倩的妈妈,全班都很高兴,只有吴奕倩很不高兴,因为多少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监督着她。当然,这么些眼睛不仅是看着吴奕倩的,更是看着赵红玉的:吴奕倩成绩好了,旁人会说肯定是赵玉红给女儿“吃小灶”;吴奕倩成绩要是差了,别人会笑话赵红玉连自己女儿都教不好,更别说班里的其他学生了。
要说“旁人”是谁,“旁人”会是任何人。
赵红玉一开始并不想接女儿所在的这个班级,那些“旁人”的想法她都知道。其实,“吃小灶”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哪个家长不给孩子在校外报各种补习班?更何况是一位身为教师的母亲。若赵红玉接下了新班,必定是要带着他们毕业的,到那时候,区优秀、市优秀、省优秀和推荐生的名额都直接关系到升学与择校,不管吴奕倩成绩好坏,到时候她都得避嫌,可这一避嫌,吴奕倩就什么也得不到,还不如让学校另请高人,女儿也可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新学期,学校发了新书,孟孟挑了自己喜欢的书皮纸,买了新的文具盒,还打扫了小屋里的书桌和书架。对于学校新发的课本,孟孟爱惜至极,甚至舍不得弄出压痕来。新学期报到后的那三天,学校照例是放假的,目的在于留给学生一个整修的时间。这几天,孟孟央着栗敏带自己去了趟新华书店,挑了一些与课本对照的参考书,回家后便趴在屋里开始预习。
语文课本的第一篇是巴金先生的《海上日出》:
“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那时天还没有大亮,周围很静,只听见船里机器的声音。
天空还是一片浅蓝,很浅很浅的。转眼间,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红霞。红霞的范围慢慢扩大,越来越亮。我知道太阳就要从天边升起来了,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里。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里出现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红是红的很,却没有亮光。太阳像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慢慢儿,一纵一纵地,使劲儿向上升。到了最后,它终于冲破了云霞,完全跳出了海面,颜色真红得可爱。一刹那间,这深红的圆东西发出夺目的亮光,射得人眼睛发痛。它旁边的云也突然有了光彩。
有时太阳躲进云里。阳光透过云缝直射到水面上,很难分辨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看见一片灿烂的亮光。
有时候天边有黑云,而且云片很厚,太阳升起来,人就不能够看见。然而太阳在黑云背后放射它的光芒,给黑云镶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后来,太阳慢慢透出重围,出现在天空,把一片片云染成了紫色或者红色。这时候,不仅是太阳、云和海水,连我自己也成了光亮的了。
这不是伟大的奇观么”
孟孟把自己反锁在小屋里,反复诵读这篇文章。
这是一篇要求背诵全文的重点内容,孟孟决定在第一堂语文课之前就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孟孟觉得,或许这样才能重新开始,做一个积极的人,敢于发言的人,一个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再不像以前那样被动。当然,她并不觉得这是正确的,也不一定会可行,但她总归想试一试。
这次换老师,孟孟很是欣喜,如若不然,她大概会像以前那样,靠着一点点小聪明混日子吧。
孟孟不是今天才明白预习、复习之于学习的重要意义,而是之前,即使这样做,又能怎样呢?弓常喜会看到吗?她大概还是要先入为主地挑选她喜欢的学生来回答问题,而自己的准备总是白费。在弓常喜心中,孟孟大概永远是个不会说话、爱作弊的“哑巴”。以前的语文公开课上,弓常喜会事先找好几个学生准备问题,若是谁能被弓常喜选中,那绝对是一件顶激动的事儿,因为来听公开课的不仅有学校领导,还有很多家长,能在这样的场合回答问题,谁能不愿意呢?
可是,孟孟从来没有被选中过,她知道这不公平,可却没办法改变。
还有一次,学校举行英语竞赛活动,每班推选十名选手,虽然弓常喜口口声声地说:“按照英语成绩选人。”但事实上,不如孟孟的两个女孩子都已入围,而她虽举手示意,弓常喜却看也没看她一眼。最后,孟孟厚着脸皮成了入围的“第十一个人”,可大家却都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
这次既然换了老师,那么过去每个人所树立的形象都将被推翻,孟孟心想:如果我能提前背下这篇文章、预习了课后题与作业上的内容,那么课堂上就能轻松一些、自信一些,甚至还有可能回答老师课堂上所提出的难题,让全班为之鼓掌。
孟孟真是可怜,那些努力从来都不会白费,可她却觉得,也许只有“开好头”,之后的努力才会有意义。
那篇课文,孟孟整整准备了一个下午,可一旦合上书本,便背得啃啃巴巴,要是黄琳听到,又得说孟孟是在“剃头”。课文不长,可孟孟就是拿不下来,越出错,就越心烦,后来孟孟干脆仰头用书盖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从前,栗敏也很少见到女儿一口气在书桌前坐这么久的情况,从书店回来,孟孟就一直这个样子,像是要发愤图强。晚上,栗敏喊:“妞,这不还没开学嘛!轻松点儿,别看书了,出来吃饭吧。”等了一会儿,栗敏听屋里有拉着凳子的声音,便收拾了桌子、盛汤、端菜。又过了几分钟,电视开始播放《新闻联播》,可孟孟卧室的门却还关着,又不听一点儿动静了。
栗敏正准备推门,孟孟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书,说:“妈,你帮我看着,我背给你听,一个‘的’字都不能少,要是哪里背错了,就立刻打断我。”栗敏接过书,孟孟便开始背诵,直到最后一句“这不是伟大的奇观么?”结束,栗敏也没有打断女儿一下。
孟孟扬着嘴角,鼻孔一颤一颤的,又哭了起来。
随后的两天里,孟孟都在不停地温习那篇《海上日出》,孟孟第一次如此期待开学。开学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穿上事先熨烫好的白色T恤,连红领巾也是事先用熨斗压平展的。栗敏说:“白配红,看着就精神。”出发前,孟孟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笑得从未如此好看过,也从未像现在一样喜欢周一。
第一堂课就是赵红玉的语文课,对于那篇《海上日出》,孟孟不说是背得滚瓜烂熟,但也是提起上句、能接下句的程度。幸运的是,孟孟也如愿抢到了赵红玉抛出的问题,而且是一个需要组织语言来总结的问题,这是孟孟提前依着参考书做了功课的,也是她觉得没有人会在短时间里临场发挥好的“决定性问题”。她第一次像个好学生一样举着手,第一次端端正正、敞敞亮亮地注视着老师,第一次让全班同学静静听她说了这么久的话,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有了这么个好的开端,孟孟往后的日子便更有动力了。这个“开端”的抽象意义对于孟孟精神层面上的鼓舞极其重要,它的作用远大于“开端”良好本身在过程进度中的贡献,就像是球赛中率先得分的一方总会士气高涨一样。
而自从孟孟开始主动早起之后,栗敏便能与女儿在家吃顿热乎乎的早餐。娘俩起床后,还没换下睡衣,栗敏便踢拉着拖鞋去拨开小收音机,拉出它的“长辫子”,然后边听,边洗漱、做饭、吃饭、换衣服。吃饭时,栗敏很少打开电视,因为怕看得入迷误了孟孟上学,因此就只听一个名为“早餐可乐”的广播电台,是一档纠纷调解栏目。
大概孟孟正在长身体,上午下了第二节课就会饿得心慌,有次不知怎的,肚子疼得站不住脚,一头汗不说,还感觉浑身发冷,甚至有些腹泻。后来学校保健室的老师推测孟孟可能是低血糖,给她倒了一杯葡萄糖水,休息一下便缓解了症状。
之后,栗敏便总是提前备下些小零食给女儿带着,有时是块巧克力,有时是瓶酸奶。而这段时间,孟孟常带鸡蛋去学校吃,是那种腌制好、去了壳的真空包装,大多超市都有卖,五毛钱一个。
下了第二节课,孟孟与邱桑打算一人一半分了这枚鸡蛋,邱桑还没咬下去,便皱着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说:“林孟,这鸡蛋和咱以前吃的是一个牌子吗?咋感觉味道有些怪……”孟孟也闻了闻,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味道,便咬了一半尝了尝,说:“哦……真是有些变味儿了,但也不难吃,好像比以前还甜了些。”邱桑嘿嘿笑了笑,说:“可能是我鼻子坏了,不碍事,都是错觉。”然后,邱桑把剩下的那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又端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
后来,栗敏也吃出了鸡蛋里的怪味,因为好奇就看了眼包装袋上的保质期。周五,栗敏和栗婕都在家,于是她们就掂着那兜过期半年的咸鸡蛋上超市与老板理论。
超市是家大超市,栗敏气势汹汹地走到一层收银台的位置处,大喊要见超市经理。收银台的小姑娘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眼瞅着栗敏发脾气。
后面等待结账的顾客堵了一长队,栗敏这才看见有个穿着格子衬衣的男人从队伍后面绕了出来。那人自称是这里的经理,既然事情出了,栗敏买东西的小票也在,超市经理没有想抵赖的意思,说店里规定“假一赔十”,大不了就一次性赔她一百个咸鸡蛋。
其实,旁人若是心平气和地想来,超市经理倒还算是有诚意的,可栗敏总觉得这样的解决办法有些侮辱她,什么“假一赔十”,这又不是“假”,是坏掉的食品,吃坏身子可怎么办!虽然孟孟的身体没有出现不良反应,但从买回这些过期食品开始,隐患就存在着,总不能说坏事没有发生,隐患就不是隐患吧。如此想来,栗敏便说:“什么,一百个鸡蛋?我才不要你那一百个鸡蛋!这事儿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必须道歉!太可恶了!我家孩子要是有个什么问题,你们负得了责任吗?!”大概是见多了栗敏这样的人,那个超市经理转头就走,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几分钟过后,超市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栗敏身边的那个收银小姑娘看经理不管,这才有些说话的胆量:“大姐,要不你让我先给后面的人结账把,不然我这边一直走不通,领导该说了……”
栗敏心里很矛盾,一时间,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超市如何去做,才能顺了自己这口气。若是说补偿,她不屑于要,当听到“一百个鸡蛋”的赔偿时,她心里更气了,觉得即使“假一赔百”也不能还她公道,毕竟没有人愿意拿自己开刀,然后再为此获得补偿。
栗敏最想要的,是众人对超市的千夫所指。至少她要大声闹闹这件事儿,好让来买东西的人都知道店家做的坏事,最好顾客们能唏嘘着摇头离开,再彼此交头接耳说地几句“以后不来这家买东西了”才好。所以,对超市的惩罚才是栗敏心中最想要的。
没过几天,赶着个周末,栗敏早起打算给那个“早餐可乐”电台打电话,就为投诉那家超市,不求赔偿,只想曝光一下。维权过程倒还算顺利,超市负责人也前后去过栗敏单位几次,说是想带着孟孟做个全面检查,好让栗敏放心。最终,那家超市也上了广播,超市负责人也道了歉,孟孟和邱桑除了心里还有些恶心之外,也再没有其他不良症状。如此这般,栗敏心里好受了许多,收下了超市赠送的几张提货券后,便也消了气儿。
后来,栗敏跟林谦说起维权这事儿,有抱怨,也有得意。可林谦却一点儿不觉得她厉害,反而很是埋怨栗敏,说:“你说你至于嘛!东西过期了,发现后不吃就行了,你这样在外面闹,别人看到了,指不定心里咋想呢!”栗敏对林谦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心想:明明是自己吃了亏,怎么还要悄咪咪不许往外说?
栗敏说:“你不去找超市闹,人家会主动上门给你个说法?”
林谦说:“可你现在气儿顺了,又能怎样?你们同事都知道了吧?人家对你会有好印象吗?我跟你说啊,这事儿你最划不来,哪个单位喜欢爱惹事儿的员工?”
“我怎么惹事儿啦!我正当维权还不行吗?!我说林谦呀,你咋越过越窝囊了……”
林谦觉得,栗敏这次是争强好胜过了头,可自己以前就是喜欢她这股子活泼劲儿呀。记得还在上高中那会儿,林谦和栗敏虽同班两年,却不曾说过几句话,一个月回一次家,坐车有几站相同的路,可一路上也都没正眼看过彼此。那会儿,林谦对栗敏的唯一印象就是:爱笑。栗敏非常爱笑,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热情。
可现在,林谦竟隐约觉得,栗敏那不是活泼,而是根儿里带出的泼辣,不宽容,更爱计较,好在这次的发泄对象是一家超市,要是换做人,想必栗敏也是不依不饶。
林谦说:“原想着你兄弟媳妇霸家,没想到你也怪强势的……咱孩子以后可别随着你家人的性子了。”栗敏最不耐烦听林谦说什么“你家”、“我家”,显得生分。栗敏生气时也总会想:孟孟随了谁的性子又该如何,是我们栗家姐妹把孟孟带大的,有几件事儿是托你林谦的福?托你林家的福?即使随了栗家几口子傻楞性格,也轮不上一个不着家的人在这里坐着编排。
栗敏说:“孟孟随你就好了?你倒是有时间让她跟你学好吗?”
可林谦说:“你看你,又在这儿说不现实的话!我要是能回来,还不回来吗?”林谦照实说话时,栗敏也是不恼他的,要不当初也不会早知异地还要嫁给他。可林谦就是这样,尽爱说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话,先前是看不起栗闯、看不起栗婕,现在又开始看不起栗敏来。栗敏听得出林谦话里的好赖,也不想与他吵,只说了句:“你看得起谁、觉得谁高雅,就和谁当两口子去,女儿我也没教好,你再生个好的自己教!”
林谦推崇“吃苦教育”,认为只有先吃了苦,才能有机会成才。这话栗敏也举双手赞成,可就是看不惯林谦常拿女儿与自己小时候作比较,比来比去,林谦便总觉得孟孟生活太好,没经受过什么历练,要是到了将来,再养成个好吃懒做的性子,那可是要毁一辈子的大事。当然,栗敏有时也为女儿争执几句,说:“要按你那法子来,是不是得让闺女薅草、犁地去?只有这样才算吃苦?”
大概是存在偏见,栗敏只要一开口,林谦还没怎么仔细听,便觉得自己不被妻子理解,脾气也愈加急躁,顺手就又掂出其他例子说道栗敏:“即使不干地里的活儿,那也总归有其他活儿可做吧?你还记得桥头那家烩面馆吧,站前台的那个小姑娘,顶多也就十七八岁,那手冻得红啾啾的,多不容易!就咱闺女,让她去,她能吃得了那苦?!我看啊,她可比那姑娘差远了!”
栗敏说:“烩面馆那小姑娘要是有机会上学,她才不会去做那些活儿呢,人被逼到一定程度了,你不干就没饭吃!”
“所以你不要太惯着闺女了!就应该让她多吃吃苦,感受感受生活的艰辛!”
“你这人是不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啊!”
“看你说的,这是咱闺女!我会害她吗?”
“人人都是要越过越好,争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些。可你倒好,非要从赤贫做起?要不然,也把咱闺女送去烩面馆洗碗算了!咱不上学了!”
……
孟孟听到很多这样的争吵,偷偷的、也不敢出声。大概栗敏和林谦也都没有在意过女儿,总觉得孩子小,理解什么都是迟钝的。
可这些话,孟孟一句都没落下过,她有时听到父母争论着“要不把孟孟送回老家边种地、边上学”的问题时,真想冲出去求求他们,心想是不是自己花多了家里的钱,才害得父母故意这么说。
每次林谦休假回家,不管带孟孟去哪儿,总要提前交代着:“爸爸口袋里可是一分钱也没有。”去逛商场,林谦把女儿往玩具柜台一放,说:“玩吧,只玩不买,玩坏就走。”有时到了楼下的串串摊跟前,孟孟嘴馋得不行,可林谦却说:“咱们太穷了,吃不起这些。”
孟孟私下里问过栗敏,想确认一下林谦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妈妈,咱们家是不是很穷?”栗敏也不知道林谦事先的举动,想着女儿只是好奇,因此就想着激励她一番:“咱们家虽然很穷,但是只要你好好学习,爸妈卖血也要供你读书。”栗敏本以为女儿会为此感动,可实际上,孟孟害怕极了,她担心自己说不定哪天就得辍学在家,像当时班里的李小龙那样。
林谦说他不是不疼爱女儿,只是想教女儿从小学会节俭。有次孟孟想吃雪糕未果,林谦就说:“妞妞,不是爸爸不给你买,爸爸是在教你理财!以后咱们这样,你要是想吃雪糕、但又能忍住不吃,爸爸就把买雪糕的钱给你存起来,等你以后想买更重要的东西时,就不愁没钱了。钱可不能有了就花,像你姨那样,买房子还要伸手问你妈要钱,多没尊严,是不是?”
这回,孟孟倒真觉得爸爸出了个好主意,像是在为她着想,因此还特地找了个大钱包,专门用来装那些节省下来的钱。那是一个朱膘色的软羊皮翻毛对折钱包,是田秀芬送给栗敏的礼物,栗敏又转赠给了孟孟。当初孟孟一张张把钱塞进去,看着皮夹子一天天变得饱满,第一次体会到了妈妈口中常说的那句话:“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差不多小半年的时间,孟孟钱包里零零散散存下了二百多块,孟孟只要一有空,就打开钱包开始数钱,计划着过年去买个复读机。
可突然有一天,钱包突然瘪了,只剩下十来个硬币。孟孟带着哭腔问妈妈:“妈,钱包里的钱哪儿去了?”栗敏也是一脸惊讶,说:“我没用啊?那是你自己的钱,妈妈不会动的。”
栗敏问了林谦,这才知道,是他看女儿存了这么些钱,怕她乱花就自己先揣走了。
栗敏也只能实话告诉女儿说:“爸爸怕你乱花钱,就先拿走、替你保管着了。”
孟孟委屈地问栗敏:“那……那爸爸什么时候……能把钱还给我……我不乱花。”这次,栗敏也觉得林谦私自没收女儿的零花钱有些过分,就说了他两句:“你看你,都是说好的事儿!你就把钱给闺女放回去吧,闺女这两天正难过着。”可谁知林谦听栗敏这么一说反而恼得厉害,支棱着嘴皮子就去屋里训斥女儿:“你这姑娘!越大越不懂事了!我拿走你的钱怎么不对了!钱还不是我给你的,我给你了,再要回来,有问题吗?”
孟孟嘴角一耷拉、一耷拉的,捧着钱包说:“里面还有妈妈给我的……”
林谦吼道:“谁给你的不都一样,你妈给你的也算是我给你的!你这丫头现在怎么脾气这么大!”然后,林谦指着栗敏,咬着牙说:“好好的闺女都让你教坏了!以前哪是这样啊!让干啥干啥,说不好听的,让她吃屎她都不敢说个‘不’字!我不在家,你就把她惯得上样,这么不听话,以后还不得不养活你、动手打你!”
林谦把孟孟当成了一个附属于自己的贴身小物,顺从就是“乖”,乖就是“对的”,不对就要罚。立下的规矩可以坏,但也只能自己坏,无论怎样,只一句“我是你长辈”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可无论道理怎么讲,孟孟就是委屈,一厚打的钱,说没收就没收了,也没个来由,还是把锅甩给自己,说是怕自己乱花……
孟孟气得开始掉泪,栗敏看女儿哭着,就又数落起林谦:“俺们娘俩是吃过一口你买的粮还是咋的?你去柜子里扒扒,你给闺女买过一件儿衣服没?我教育得不好,那你教育啊!我看看你是不是非得掂刀、拿棍子才满意!”
“我教育女儿,你少插话!”
栗敏不再吭声,林谦也不再继续“教育”孟孟了,你瞪我,我瞪你,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别哭了,你还不知道吗,你爸就那孬样!多少年的臭脾气了!”
孟孟小时候,大概还在上幼儿园,哪次放学要是听见妈妈或者姨姨说起林谦回来的消息,一准要坐在后车座子上哭一阵子。孟孟这样的眼泪不敢让妈妈知晓,只时常跟姨姨说起:“要是……要是他一回来,就不让我看动画片了……因为他要看新闻,他一看新闻我就看不了动画片,新闻结束后,动画片也差不多结束了……”
栗婕倒是愿意给外甥女出主意:“你跟他商量,你看五分钟,他看五分钟呗!”孟孟从来不敢去商量这些事儿,因为这哪里是能商量来的?只能看着爸爸哪次心情好,就撒个娇,动画片也就算看成了。可大部分时候,还看什么动画片,还是小心着拿勺拿筷,别在这些地方让爸爸责骂了才好。
比起以前,在孟孟印象里,爸爸已经很少再打她了。一家人还在单身宿舍的时候,林谦每次回家休假,孟孟至少要挨上一顿,事因她早就记不大清楚了,可栗敏还是记得些:一次是孟孟闹着想吃雪糕;一次是林谦战友家的孩子夺了孟孟的玩具,而后又被孟孟教训了;一次是孟孟用牛奶喂了路边的小黄狗;还有一次是孟孟偷偷藏起了喜欢花色的小背心、假装找不到、不给方歌穿。当然,更多的是一些琐碎小事儿,比如吃饭时碗筷碰出了声响,看电视太爱笑而显得不严肃,多吃了块西瓜显得没出息、给林谦面儿上抹了黑……
可栗敏想来,女儿到底也没做错过什么大事,因此看林谦打她时,总想上前劝劝:“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干嘛把闺女吓成那样……”可林谦心中就一个想法:自己之所以能成才,还不是因为小时候常常挨打!事无大小,现在不管,将来肯定酿成大错!只要林谦在家,无论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散步还是打羽毛球,几乎所有的生活细节都被他赋予了浓厚的教育色彩,而这些教育范本来自于小时候的记忆片段。他大概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与当年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打骂的生活状态息息相关吧。
林谦最常说的就是:“孩子不打不成才。”可谁都知道成才不是“打”出来的,若是棍棒打出了隔阂又该如何是好,打得孩子害怕念书可怎么办。“打出来的出息”像是难得中奖一回的小彩票,是赢不了多少奖金的,即使中了大奖,也花不了太久。
林谦当然不是故意刁难女儿,他像所有的父亲那样疼爱女儿,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让孩子成长的办法,但大可不必如此粗暴,这样也无异于揠苗助长。可林谦再无逻辑的话孟孟也得执行,毕竟她既没法明辨,也没法改变,只能心里难受着,唯有按照林谦说的这般去做,兴许就顺了他的意,彼此都能好过些。
林辉家的宝贝疙瘩林康康也到了爱窜爱跳的年龄,康康年龄最小,却也最爱调皮捣蛋,经常跟在姐姐背后冷不防地伸手扯一下小辫子。方歌与康康的年龄差得有些大,已经不好意思去还手打弟弟,就算被扯得掉泪、哭着跑开,也不会去反过来教训康康一顿。要说方歌心里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被小弟欺负了,第一反应就是哭,第二反应是找大人告状;若是康康手慢了些,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要自个儿哭闹一番。
孟孟与康康岁数差不了太多,若是弟弟突然袭击,只要林谦不在,孟孟便以牙还牙反,好几次把康康丢到门外的沙堆上,倒也不疼,就是看着怪窝囊。
林辉常训斥儿子是“门里虎”,在家厉害得能翻天,在外面被欺负时,连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康康的衣服经常被幼儿园里的伙伴用蜡笔染脏,回了家,袁梦莉是能洗的洗、不能洗的就压箱底放着。
袁梦莉说:“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让你报告老师嘛!”
可是康康却一脸惊恐地说:“他们说……我如果报告老师,就把我裤子也画花……”
袁梦莉叉着腰、一脸嫌弃地说:“唉……真是随了你爸,就你这胆子啊……你咋不把打你姐那本事拿出来?”林辉看着儿子一副窝囊样,叼着烟、挥挥手说:“儿子,下次别人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还手打回去,怕啥!”袁梦莉瞪了林辉一眼,说:“有你这样教孩子的吗?什么打回去,那要是打不过呢!”
康康摇摇头,表示不愿意这么做,还转过头看着林辉说:“爸爸,我怕把其他小朋友打伤了,到时候咱们家还要赔人家医药费。”
黄琳也知道康康在外面“怂”,说起来是既想笑,又生气。
暑假,三个孩子又凑到了一起。这天傍晚,黄琳正在灶房里烧汤,远远就听到康康呜呜的哭声,本以为是康康“手痒”,又被孟孟“理料”了一番。黄琳不想介入“纷争”,心想着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去,也免得让孩儿们觉得她偏心了谁。
林康康也哭了老大一会儿了,黄琳朝灶房外瞄了一眼,瞅见孟孟和方歌姐俩正蹲在菜地旁,东屋里响着电视声,也没有人在。很快,黄琳听到大铁门被“啪啪”拍响,再仔细一听,好像是康康在门外哭着。
黄琳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掀开锅盖、用毛巾擦了手就奔向门口。康康满身是土,一边哭、还一边揉着眼睛,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一哭一抽的,话也说不清楚。
林康康说:“是佩佩……佩佩……”
黄琳急了,用毛巾打圈帮康康擦干净了脸上的鼻涕和泥巴巴,问:“啥?哪个佩佩啊?”康康咧着嘴,抽泣着说:“就是后面那一家儿的刘佩佩……他……打我……还抢我东西。”康康说了些重要信息,足够黄琳替他“登门报仇”了。康康说完,便放心地像夏蝉一般“知了”一声又哭了起来,而黄琳一听和老刘家有关,气得直骂康康是个“窝囊蛋”。
这个刘佩佩,过年的时候还被黄琳抓住刺挠过一通,因为刘佩佩带头捣蛋,把瓦房院外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秦叔宝和尉迟恭用煤灰抹成了大花脸,结果还被正要出门的黄琳撞个正着。那群孩子丢下手里的碎煤球就跑,而最胖的刘佩佩没跑两步,便被黄琳一把抓住、拖拽到院外空旷的地方大声呵斥了老半天,像是在骂给所有住户们听似的。随后,又有几户人家陆陆续续出门查看,瞧着自家的“门神”变成了大花脸,便也气呼呼地与黄琳一同数落起刘佩佩来。
大人骂架可是当真的,刘佩佩虽然听不懂有些词,可仰着头、看黄琳那架势,没多一会儿便吓得哭着跑回了家。
眼下,黄琳瞅着孙子像只小花猫一般嘤嘤自语,真后悔上次没有彻底教训刘佩佩。黄琳问林康康:“那你说说,这次是咋回事儿,人家为啥打你?是不是你先手贱去招惹人家了?”
康康听奶奶这么问,委屈得直咧嘴,说:“我都没搭识他,就自个儿蹲在地上捡了块红砖玩儿,刘佩佩突然来了,非要夺我的砖头,我不给,他就推了我一把。”若是换了别家,黄琳也就懒得计较了,孩子间本来就爱闹着玩儿,只是有时把握不好分寸,别看这会儿哭得死去活来,过不了几天,彼此就又糊糊烂烂搅到一起去了。
可这次是刘保平家惹的事儿,黄琳坚决不肯罢休!
以前,老林和刘佩佩的爷爷刘保平分别担任着粮库的一、二把手,话说老一、老二难有和睦相处的,不是他不服气他,就是他看不惯他的作风。
刘保平倒也兢兢业业,老家本不是这里的,以前抗战时花园口溃坝,家里就剩下父亲和哥哥,父子俩顺水漂着,找准机会便沿途安了家,靠着点儿木匠手艺挣钱糊口。有了新家之后,刘保平的爹又娶了一位妻子,这才生下了刘保平,刘保平打小就跟着他哥学手艺,也没读过什么书。
而老林识文断字强过刘保平,又会写毛笔字,又能写发言稿、做汇报,比刘保平更会“显活儿”、更有风头些。刘保平生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能抓住机会多学学文化,搞得“面”上工夫总不如老林做得排场。说实话,刘保平很看不上老林拖沓、优柔寡断的办事风格,嫌弃老林动不动就要“从长计议”。啥是个“从长计议”?刘保平才不懂那些,只觉得老林是个只会纸上谈兵、写写漂亮话的人。
在平时的实际工作中,刘保平倒也并不像心里想的那般敌对老林,一来自己的级别不如老林高,二来考虑着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该配合就配合,从没借机刁难过老林。老林心里清楚刘保平看他不顺,可他有自己的办事风格,也并不理会刘保平太过激进的想法。大概这就是用人的智慧吧,老林善于宏观把握,老刘适合雷厉风行、指哪打哪。可彼此性格不合,到底还是个大问题。
于是,刘保平决定,一定要把老林竞争下去。
二十多年前,黄琳跟刘保平的媳妇秀存私底下聊天时,无意间抖了那五千块的事,本想着是诉诉自家的苦,顺便显摆一下老林在二库的地位,可谁也没想到,偏偏有人会拿这事儿去举报老林。老林落水后,秀存一口咬定举报人不是她,可黄琳不信,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林出事儿以后,黄琳与秀存相处得还算不错,但也都是面儿上的关系,彼此谁也不会再跟谁掏心窝子般地聊家常。
黄琳说秀存是典型的泼妇,是个满脸写着“不贤惠”的女人,平日总爱“比”着过日子,常以旁人糟心的家务事过活儿,好似别人过不好,自己就能占便宜一般,有时还会忙不迭地拿去与其他不相干的人分享,像是从自家地里挖出了金元宝一样兴奋。
老林从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下以后,刘保平才终于完成了“进步”。刘、林两家的当家人不再说话,各家的媳妇也很少聊天,就算俩家的小孩子偶尔闹了情绪,彼此家的大人也免不了一顿无中生有的冲突。
黄琳心里想着:秀存啊,秀存,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还要欺负人!黄琳越想越气,便扯起林康康的小手直奔刘保平家去了,还对康康说:“别哭了!走!找他家大人理论去!”
黄琳带着林康康走的时候,方歌与孟孟正蹲在院里的菜地旁,方歌看姥姥牵着弟弟快步出了家门,而灶房里还烧着汤,便跑去守着锅,时不时用铁勺搅一搅。孟孟趴在大铁门上张望着奶奶,瞧着弟弟也像是有了底气,迈着外八字步,脸扬得老高。
二库有块不大的空土地,就在刘保平家门前十来米远的地方,大概能种十来棵桃树。以前杂草丛生的时候,刘保平做了木栅栏、简单锄锄地、收拾了下,就当成了自家菜地。黄琳老远就看到刘佩佩蹲在菜地边上捏着块红砖头玩儿,二话没说便径直走了过去。
刘佩佩比康康壮实不少,这会儿,康康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威武雄壮之气,反倒躲在黄琳身后,扭扭捏捏不敢上前。黄琳一边把康康往前拽,一边小声说:“怕啥,是他抢了你的东西,又打了你,咱能不能别学得这么窝囊!”
黄琳看孙子胆小,就干脆先开了口,说:“佩佩!是不是你推了康康?这地上都是碎石子,脸磕到地上还不得划出血口子来!快给康康说声对不起!”刘佩佩蹲着,也不站起来,只是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这个老太婆和那个爱哭的受气包,没吱声,转过头又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儿了。
黄琳一肚子的话被刘佩佩的扭头堵了回去,她便又指着刘保平家的大门说:“去!把你家大人叫出来!你家大人平时都是这样教你的?不就是一块砖头嘛,有什么好夺的?!”听黄琳说了这么一会儿,刘佩佩这才慢慢站起身、叉着腰说:“我爷说了,这二库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家的!一块砖头也是我家的!我怎么就不能夺!”要不是亲耳听见,黄琳真倒不信“一块砖头也是我家”的话是一个小毛孩子说出口的,眼前这个蛮横的小胖墩儿简直是秀存附身,黄琳终于还是没忍住,想要摆开场子与这个小家伙儿大吵一架。
“你家的!你家的!地上捡块砖头也是你家的呀?”
“对!都是我家的,空气都是我家的,你吸口气都得给我交钱,我爷是这儿的头,头就是皇上,走的这路也是我爷的路,都要交钱!”
黄琳再想想老林日日打牌那颓废的模样,心里真是恨啊!可是恨谁呢?恨自己,也恨刘保平他全家,连刘佩佩都狗仗人势,得意成这副模样!
黄琳气得俯身夺过刘佩佩手里的红砖头,使劲朝刘保平家的大铁门上“咣当”一下砸了过去,张口就骂:“你家的怎么了!就是要拿你家的砖头、砸你家的门!”黄琳觉得还不解气,就走到菜地里,说:“佩佩,你给我看好了啊!”黄琳弯着腰,使劲拽着地里的韭菜,拽断半截就扔到一边去,一边骂,还一边往地里吐唾沫。
“康康,来,给他爷爷浇浇地,咱免费送他一泡尿!”黄琳招呼康康在菜地里方便,康康看刘佩佩站着不动,自己这会儿也长了胆子,扒下裤子就嘘嘘起来。佩佩急得跺脚,像是被人糟践了自家东西一般,哭着叫嚷着:“这都是我家的东西,你们都给我等着,我找我爷来,把你们都抓起来!让你们赔钱!”
“好好好!我在家等你爷来,谁不来谁是狗娃儿 !”
方歌和孟孟一直在家等着,看黄琳甩门进屋,康康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不等老林回来,黄琳就喊着:“盛汤吃饭!”
可饭吃到一半,刘保平的媳妇秀存就来了。秀存来时闻见院子里飘着米粥香气,于是她使劲拍了下老林家的大红铁门,发现门竟然没锁,便一脚踹开,站在门槛处也不往里走,只是伸头朝里面看来看去。秀存看院里没人,屋里也不听声响,这才开始站在门口大骂起来:“黄琳你滚出来!别窝在屋里头!”
黄琳放下筷子从东屋出来,与刘保平媳妇互怼着:“你骂谁呢!”
秀存说:“就是骂你这个护犊子的搅屎棍子嘞!娃娃们打打闹闹有啥的,你就非要掺和一脚?!有本事你别拿小孩子出气,啥事儿你敢自己说说?你敢吗,啊?”
秀存最知道黄琳心里在意些啥,还没说几句,黄琳当真哭了起来,说:“秀存,咱们做人凭良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谁告了恶状谁心里清楚!刚才佩佩说,这路是你家的,空气也是你家的,走路、喘口气儿都得交钱!这不是你教的吗?孩子会说这话?俺家现在过得是不胜以前,可这是为啥,你心里最清楚!现在连个孩子也要逼死个人,你们刘家坏不坏良心!”
“我告诉你,你还别说,别说这路、这空气了,要不了多久,你们全家就都得卷铺盖滚蛋!你就等着吧!俺就是有这本事!”
“你……你老几啊?你让俺滚蛋,俺就滚蛋?这是你开的旅社?!”
“随便你,爱信不信!”秀存说完便回去了。
黄琳心情复杂,听那楝子树的枝杈被风一吹,像骨头快要被折断一般咔咔作响,天一晚,这声音还有些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