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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家庭琐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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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薇死前,孟孟大概只见过她四五次,可每次想起却都是痛苦的回忆。
栗薇喜欢突然袭击孟孟,比如突然掀翻孟孟面前盛满米粥的瓷碗,或者在孟孟下楼的时候猛地从身后推上一把,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坐车的时候,栗薇伸手突然拉开后排座位边上的车门,害的孟孟身子一侧栽了下去,不过还好车速慢,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老家有人传,老栗头的爹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因此老栗头做事不会拐弯,栗闯也显得冒冒失失、傻乎乎的。精神病确实有家族遗传史,可老栗头不是真傻,栗闯也不是脑子真有毛病,栗薇更不是遗传了谁,只是见识的东西太少,对啥都稀奇,一直又都是独苗苗,一家人上上下下都宠着小儿,教育也很随心所欲。
老栗头脾气犟,又爱认死理儿,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谁也说不动他,别人要是敢反驳,他嘴上说不过,就要用拳头说话。
栗敏记得,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有了一种叫做火腿肠的速食品,逢年过节走亲戚,任凭谁都会掂上个一两箱当作串门子的礼物。小孩子特别爱吃那口味道,超市里、小卖部里都有铺货,就连家属院里炸串串的夫妻俩也改了菜单,多出了个五毛钱一根的“炸火腿”。串串摊上,女老板熟练地撕掉外包装,用竹签子串着火腿,拿刀在上面片出些逆鳞,再顺着铁锅滑溜进热油里去,一分钟不到就捞出来,把火腿放在铁锅边支着的铁架子上空空油,撒上孩子们都爱吃的重口作料。
物质极大地丰富着市民们的日常生活,可各种“冒牌”、“次品”却也层出不穷,孟孟嘴馋想吃火腿炸串,可谁知道串串摊儿上那五毛一根的香肠是个什么来路?超市要一块五一根,而串串摊算上加工费才五毛钱,栗敏不放心女儿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宁可费些事儿、买来材料自己做。
串串摊上多是学生客,炸串的夫妻俩放了个铁盒在案台一角,孩子说要吃啥,就自己把钱放进去、自助找零,没见谁多拿过。
“吃辣不吃?”
“多放孜然和辣椒!”
这是串串摊上常有的对话,夫妻俩从高中毕业就在这里了,这么些年,也没再说过考大学的事儿,倒是两人生了孩子以后,顺带着把先前的期许寄托下去了。
以前,肉是过年也吃不上一口的宝贝疙瘩;而现在,那些珍贵食材变着花样走近家常生活:想吃鱼,可又没时间做,去超市买一盒豆豉罐头鱼就行,一次吃不完,就放在冰箱里。有时,身在北方冬季,却想吃口鲜笋,那就去主街上的小商店里买包香辣腌笋,回家放碗里、再流几滴儿香油,就够配一大锅米粥下饭的。
吕庄里,很多人都垒了猪圈搞养殖,每个季度都会有肉贩子来村里挨家挨户上门收肉。卖猪、卖羊,也是栗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一次,老栗头在家,门口进来了个收肉的老相识,价格谈妥后就准备过称装车。收肉的中年男人一边数着钱、一边对老栗头抱怨着:“叔,今年猪肉收的价格都有些低,没办法,怪猪瘟闹得厉害。”
“不用你说,俺都知道,俺天天往外跑,听旁人说起过。”
“叔,那恁家有没有死猪娃儿啊?我这儿现在也收这些呐,要是有,我给叔顺便处理了吧……”
“啊?现在咋还有专门收死猪娃儿的?收了卖给谁儿呀?你不得自己砸手里!”
肉贩子指了指外面装货的车说:“叔,俺不蒙你,你看,那是跟俺一起拉猪的伙计,一上午收死猪娃儿赚的钱可比你这卖头老母猪多多了!”肉贩子看老栗头有些不信他,便又伏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猪娃儿肉嫩,虽然是病死的,但加工加工、处理处理,人还是能吃的,俺把这些拉到县里,再卖给加工厂,做成火腿肠、包子馅什么的,也算是帮大家伙寻个挣钱的门路吧。”
老栗头一听,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想着前几天还给孙女买了一箱子火腿肠,那可是一百根一箱的,就在县里赶集时买的,这要是都吃了,肯定得闹出个好歹。老栗头越想越恶心,想想要是真出了事,自己扇肿老脸都不算完的!
老栗头又问:“那……这死猪娃儿肉就都做成火腿肠、包子馅了?就没别的用处?”
“咦,那可不是嘛!质检不过关,咋卖?还得是那些小作坊才肯收……”
老栗头又想到之前帮人卖树的时候,雇主好几次没给工钱,还在县城里请他吃过几顿小笼包子。直到现在,老栗头都还记得小笼包肉馅那鲜嫩的口感,汤汁咸香咸香的……可现在,老栗头一想到那汤包是病死的猪娃儿肉做成的,嘴里就直犯恶心,胃里也有些像喝了烧酒般翻江倒海。
老栗头心想:这火腿肠和小笼包以后是不敢再吃了,自家的猪娃儿幸亏没染上猪瘟,不然的话,就算是埋了壮地、也不做那昧良心的买卖,不然哪天自己吃病了,也肯定是治不好的。
打发走收猪肉的男人,老栗头回屋便把孙女那一箱子火腿肠倒进了家里的化粪池,栗薇追着老栗头哭喊着:“爷爷,你还我香肠!还我香肠!”万燕红怕老栗头,不敢像在秋云面前那般放肆,也只能给秋云使个眼色,秋云看孙女哭得这般伤心,就拿肩头上的毛巾甩了老栗头两下,骂道:“自己不吃就不吃,你丢孩子的东西干啥!难道所有的火腿肠都是死猪娃儿肉做的不成!”自此之后,老栗头逢人就会说起关于火腿肠和小笼包子的制作内幕,即使后来到栗敏家小住,他也不忘说道这些故事。
老栗头第一次来郑州长住,栗敏说:“爹,你来都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家里也用不着你,也省得老家人再求你一趟趟跑着学雷锋,尽为他们做好事儿去了!”此后,天气不是最冷、就是最热的那两个月,老栗头总要来郑州歇段日子。
在老家,老栗头出门跑生意哪看过天气咋样,只要有人叫,晌午饭不吃也得去。在郑州,老栗头每天早上吃过饭就出门去了,有时到了中午吃饭也等不到他回来。以前秋云说不去郑州,一来因家中事杂,二来因懒得爬楼,上下楼一趟老不容易,呼呼歇歇,一脑门子的汗。可老栗头偏偏往外跑得欢,一天来回七八趟,还说就当是出出汗、锻炼身体了。
老栗头在吕庄爱做“好事”,在郑州也爱做“好事”:菜场上的粮油店和主街上临时摆摊的瓜农都是老栗头的“重点帮扶对象”。给米店老板免费扛米、送米到家;给瓜农扛麻袋、抱西瓜,这些都是老栗头常干的活儿,虽不收费,但完事儿后都得让对方请他吃一顿热豆腐,或者喝一大碗粉浆面条。不怪米店、瓜农赖他钱,而是老栗头自己非要如此,他说:“别给俺钱,就请俺吃饭吧!这要是干活得了几个钱,还不得交给家里管?再说,俺又不舍得花钱吃那东西,还不如人家替俺掏腰包,大家心里都怪敞亮的,俺也不用心疼了,就当是地上捡来的好运气。”
栗敏真是理解不了爹的想法,和他讲道理又讲不明白:“爹啊爹!你干这半天活儿,人家给你的钱绝对比这两碗吃食值钱多了!你是不会算账啊!”
有次栗敏下班,正瞅见老栗头踢拉着凉鞋给人家送瓜,心里气得难受,可又管不了,在后面追着喊了几百米,硬是没喊应他老人家。老栗头忙完便去和老板找个地方吃吃喝喝,然后回家再吃第二顿。
栗敏坐在家里等老爹,可老栗头一回来,她便想生气,说:“爹呀,你说这大中午的,不回家吃饭也不说一声!让俺们都在家等你,你看看,这面条都坨成啥样了……现在天热,小摊儿上的东西卫生条件不达标,能有咱们自己做的干净?”
“咦!闺女你不知道啊,我吃的这顿饭可是没花钱啊,这是人家请我的客。”
栗敏知道老爹又要说他那套理论,尤其看到老栗头自认为自己占了便宜的那副表情,就很是窝火。
“不就是今天你帮人家扛西瓜,人家打发给你些好处嘛!”
老栗头一脸自豪,脖子一硬,说:“那可不,我还喝了他两碗呐!”
生罢气,栗敏喊来孟孟吃饭,看着老爹黏在身上的汗衫,倒有些心疼:“爹,天气热,你年龄又这么大了,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你看看这背驼得,腰也直不起来了,还下这死力干啥,家里又不欠这顿饭……”
而最让栗敏生气的还有一件事儿,那就是老栗头爱聊,跟谁都能聊,而且什么都能聊。
“爹,我见你跟咱楼下收废品那老头聊得可起劲儿了,但你也别啥事儿都跟外边人说,这不是在咱们老家,别人要是听进耳朵里去了,盯上咱家可咋办!”
“人家那老头儿可不赖,都是正经人。”
“人家知道你闺女是干啥的吧?知道你女婿是干啥的吧?知道咱家在哪儿住吧?”
“知道啊,我都跟人家说了。”
栗敏翻了个白眼,看了眼孟孟,说:“你看你姥爷,啥都往外说!还不如你嘴严!”
老栗头看女儿有些急,就说:“闺女,收废品那老头儿人可好,也是咱平顶山的老乡,见面总是给我递烟,见一回、递一回。”
老栗头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烟给女儿看,说:“你看,这都是人家那老头给我让的。”
栗敏看看老栗头手中攥着的几根烟,说:“爹,你别光说人家给你递烟这事儿,你也给人家递烟了吧。”
老栗头点头说:“那是那是!有来有往嘛,咱不是好占便宜的人。”
“爹,你知不知道,你给他递的这一根烟能买他一盒!你觉得你还怪聪明嘞……”
老栗头抽的烟都是林谦给他的,林谦升了级别,烟酒从来不缺,自己抽不完的好烟就让栗敏拿给岳父抽,老栗头不识货,也吸不出个好赖。可有实货的人爱耍赖,专门买来些便宜货不停地给老栗头让,好多换几支好烟回去抽。老栗头认为闺女说的不对,这明明是自己人缘好,哪来的那么多闲人去骗自己的烟抽,因此也就没把栗敏说的话放在心上。以前,日子就是这么过的,那么些年,栗敏也都不觉得老爹像现在这般痴傻,到底是谁忘记了美好往事。
可如今人都变了许多,又怎能说得清楚。
老栗头一直记着死猪娃儿的事儿,看到家属院的主街上有卖小笼包的铺子,二话不说,板着脸就问人家:“孩儿,你跟叔说,这肉不干净吧?”哪家做买卖的要是遇上旁人这么问,心里都不会太爽。卖小笼包的那小兄弟看起来尴尬极了,耷拉着眼睛、却扬着嘴角说:“叔,咱这肉你放心,都是大厂直销的肉,早上进的货,绝对新鲜,要是过了保质期,俺们扔了也不会卖给您!咱们后厨师傅都是俺老板从老家带出来的,做生意凭良心,要是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不是给自己坟头浇粪嘛!”小兄弟拽了个塑料袋、抖了抖,问老栗头:“叔,咱家小笼包十块钱一笼,买些回去尝尝呗。”
老栗头突然提高了嗓门儿,大喝一声:“去你龟孙吧!我可不想死,我知道你们家的这肉馅都是死猪娃儿做的,谁吃谁害病!”老栗头边说边比划,还炸着膀子嘟哝着,指头不小心划了那小兄弟一下。
“我说你这个老头,不让做生意了是不是!”然后,那小兄弟把手里的塑料袋拍在案台上说:“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老栗头被小辈儿骂了,可却一点儿脾气也没有,站在包子铺边上与那个小兄弟眼神对峙了一阵。后来,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喊了声:“老栗头,你过来!”老栗头这才又过去主街对面和那个收废品的人蹲着聊了会儿天。但是,只要老栗头一看到有人站在包子铺前,就会赶紧大声喊几句:“千万别买,小笼包可是死猪娃儿做的,小心吃死你!”
收废品的老头咧着嘴、用手拍了老栗头好几下,说:“你这老头也真是的!人家在那儿好好做生意,碍你啥事儿了!你非要得罪他干啥,你再这样喊下去,包子店的人不出来打你才怪!”
老栗头听收废品那人这么一说,便稍稍消停了几分钟,解释道:“恁不知道啊,俺在老家养猪,这病死的猪娃儿肉可是不能吃的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嘛……”
“好了好了,听不懂你想说啥!”收废品的人站起身来,用手摸摸光秃秃的头顶,蹬着三轮走开了,还扭头说了句:“老栗头啊,你闺女也快下班了,我也该找个地方吃饭去了,你赶紧回吧,太阳大,晒头皮。”老栗头鄙视地瞅了一眼收废品那老头儿,心想:这人还真是不听劝,早晚得吃亏。
正巧,栗敏下班也要来这个包子铺买东西,看到老栗头蹲在包子铺对面的树荫下面,便隔着主街挥了挥手,说:“爹,你等我下,我买俩包子,咱们再一起上去。”。
老栗头皱了皱眉,没大听清闺女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啥,可只见闺女走到包子摊儿上掏钱要买东西。老栗头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指着卖包子那小兄弟嚷嚷着:“你这死猪娃儿肉卖给别人俺吭声了吗?非得坑俺闺女,俺跟你说……俺要跟你拼了!”老栗头话说一半,便硬着头皮往包子铺的后厨里冲,边冲边说:“你这儿肯定有死猪娃儿,我非得给你找出来!”
栗敏看老栗头这架势,满嘴又都是“死猪娃儿”的事儿,憋了一肚子气,一手抓住老爹的胳膊、一手掂着包子说:“爹,走!回家吧,咱们不吃了!”老栗头看包子店的后厨里也一下子冲出四五个男人,竟突然有些犯怂,也不继续往前上了,脸上反倒挂着一丝笑,嘴里念叨着:“死猪娃儿肉就是死猪娃儿肉,你们人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栗敏到家,开了门,鞋还没换,包也还没放下,就赶紧关上门,对老栗头发了通大脾气:“爹,人家开店都多少年了,你就不怕人家打你!”老栗头趔着身子、瞪着眼珠子说:“咦!他们厉害了,还敢打俺?!咱可不怕他!他们做亏心事儿在先,还不让说了?”
栗敏说:“爹,家里的小笼包、火腿肠是死猪娃儿肉做的,是不是郑州的火腿肠、小笼包也都是死猪娃儿肉做的?天底下所有的火腿肠、小笼包都是死猪娃儿肉做的?”
老栗头皱了皱眉头,十分肯定地说:“不是是啥,可不都是嘛!”
栗敏一听就有些气蒙,老爹已不单单是固执这么简单了,而是完全没有常识!
栗敏又说:“你说的那些是黑作坊生产的东西,咱楼下那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包子铺都开了一年多了,上哪儿给你找死猪娃儿肉去?”
“可就是有人坏良心啊!想弄些死猪娃儿还不容易!这全天下的火腿肠和小笼包都不能吃,肯定是死猪娃儿做的,闻着就像,你不知道啊,上次闯根儿去……”
栗敏坐了半天门诊,口干舌燥,实在不想听老栗头自顾自地编故事,于是打发着:“好好好!爹,咱不吃包子了,以后咱家谁都不买那东西了,行吧?你也别再去找人家麻烦了,小心人家打你,咱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找包子铺的茬,老栗头便继续送粮食、送瓜、风雨无阻。后来下场大雨,老栗头得了风寒,晕晕乎乎,还一不小心闪了腰。老栗头在家躺着,鼻子不透气,喉咙又痒又疼,感慨着:“这城里的雨都比老家毒,在老家哪儿会淋场雨就害病的……”
栗敏说:“这么些年光顾着领别人来瞧病了,这回也该给自己好好瞧瞧了。”
老栗头又笑:“害病就是享福,歇着不用干活,还能躺着吃饭,这都是福气啊!”
“啥福气啊,你问问谁想享这个福?”
老栗头又是吃药、输液、理疗、贴膏药的,在家窝了好几个星期,整个人急得犯慌,老是围在窗前,勾着头往楼下看。要是哪一回瞅见那个收废品的老汉那锃亮的头顶,便彼此喊几句话,打发打发寂寞。
可刚等老栗头身子骨好利索,便又跑去粮油店帮忙。
粮油店的老板一瞅是老栗头,便稀奇地问:“咋这么久没来?”
老栗头搬了个小木凳,坐下摇摇头,说:“害病了,才好利索。”
“哪儿的毛病啊?”
老栗头摸摸腰说:“闪着腰了。还有这嗓子也不舒坦,咳嗽了好些时候。”
“那得歇歇啊,年纪大了,得注意些。俺老家一个叔,本就是崴个脚脖子,可都一年多了,还是脚疼,走路看着都有些不正常。”
老栗头摆摆手说:“不碍事儿,不碍事儿,慢慢就好了。”
粮油店老板也不敢再让老栗头帮他送粮,就打发他去花鸟市场转转。
老栗头百无聊赖,就在花鸟市场上看“神医”推销“仙药”,听了半晌,买了两贴治腰伤的膏药,一贴五十八,两贴优惠价刚好一百整。老栗头很信这些“秘方”,可却又不敢跟栗敏讲。
栗敏看老爹已经好几天不冲澡,便催道:“爹,夏天出汗多,该洗洗澡了。”可老栗头不舍得洗掉腰上贴着的那张金贵的膏药,够他喝几十碗杂面条的了,于是他喃喃自语道:“不洗,不洗。”
“不洗不行,都要臭了!”
无奈,老栗头只得悄悄掀起汗衫,弯着腰给栗敏指了指身后,神神秘秘地说:“闺女你看,我这贴着膏药呢,不能洗,得贴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毒全部给吸出来……”栗敏凑上去看了看,还用手摸了摸,说:“爹,你哪儿来的膏药啊?应该不是之前的那些吧,我记得那些早就用完了……”
闺女这么一摸,老栗头突然腰上有些隐隐犯痒,便伸手抓了抓,说:“闺女,这是上次俺在花鸟市场管神医求来的仙药,贴哪儿就能吸哪儿的毒,都说灵验得很!现在感觉贴药的那块儿火辣辣的,多少还有些痒,你看看是不是有黑毒冒出来?”
栗敏揭开膏药一看,什么毒呀!明明就是皮肤过敏,正肿得厉害。
“爹,赶紧撕下来吧,过敏了!”
栗敏把膏药撕下递给老栗头看,哪有什么毒,倒是一股子酸臭味,黏黏糊糊的。老栗头接过膏药,也没舍得扔,反而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看样子是要把膏药包起来。
“爹,别包了,我给你扔了吧。”
“时辰不到,不能扔,等我洗洗澡再贴上。”
“爹,澡也别洗了,我先拿个凉毛巾给你冷敷冷敷,你看不见,后腰都肿了!唉……你说你,就守着医生呢,还在外面瞎用什么药,没病也要折腾出病了。”
可老栗头还是笑嘻嘻地对栗敏说:“当时很多人都说好用,可比你们医院的大夫厉害多了!人家有的还直接买了十来贴,都是特意从外地赶来的。”
“别人说啥你就信啥啊!我说话你就是不信,就信外边人的。你说的那些人说不定都是托儿,专门骗你这种老年人!”
“啥?那不都是来瞧病的?”
“哪儿都是瞧病的呀!你说的神医要真那么神,他咋不去医院坐诊呢?爹,不是怕你花钱,关键是受罪,你算算是,不是又少喝了几十碗粉浆面条?”
别说栗敏生气,就连孟孟也觉得姥爷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想法总是不太正常,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亲人的话。
孟孟觉得姥爷傻得可笑,但栗薇妹妹却是傻得可怕。
有时,林谦像是半开玩笑一般对女儿说:“谁知道你妈那边的二百五基因遗不遗传,你可别也学得像你姥爷、你舅一样犯毛病。”孟孟知道爸爸说这样的话很不应该,要是让妈妈听进耳朵去,又要冷战几天。可比起老栗头与栗闯,栗薇才是孟孟真正的噩梦。
栗婕刚结婚的那个夏天,栗敏一家三口与栗婕、陶二虎两口子包了辆面包车回吕庄小住。孟孟学校有暑期补习,栗敏三口在家停不几天就得回郑州去;栗婕和陶二虎难得有空,便打算在家多住些日子。栗敏他们吃了午饭正要开车往回赶,万燕红便开始在一旁怂恿栗闯:“闯,让薇薇跟她姑姑上城里去住住呗,也见见世面、享享福。快!快去跟你姐说去,快啊!”
栗闯看姐夫林谦站在大姐旁边,便转身在秋云耳朵边咕叽了几句,秋云啥也不说,抱着栗薇就放到汽车后排的位置上。林谦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妈,咋?栗薇也一起去吗?”
秋云说:“让孩子跟她爷一块儿去吧,薇薇还没上过城里呢。”林谦支支吾吾,再不乐意也不便直说,只能扭头看看栗敏,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家里的事儿。
可谁知栗敏说了句:“去就去吧,走吧。”
林谦憋了一肚子气,路上一句话也不与栗敏讲。可最让人窝火的事儿还在后面,刚到家,栗薇就说肚子饿,栗敏便忙活着做晚饭,饭烧好了,可栗薇不吃。孩子头次来家里做客,栗敏这个当姑姑的还是像待客一般揣着耐心,问栗薇想吃什么。
栗薇说:“我想吃方方面。”
栗敏不明白什么是“方方面”,就问:“什么是方方面呀?家里没有呢,要不咱们先吃点儿别的,明天姑姑带你和姐姐一起去商场看看?”栗薇咬着嘴唇,翻着白眼看着老栗头,老栗头想了想,对栗敏说:“就是那种桶装的,一加热水、倒上调料就管吃了。”
栗敏恍然大悟,原来栗薇说的是方便面,家里正好有两桶,现成的,不用再麻烦着跑超市买了。栗敏烧了热水,趁着空档时间把桶面拆盒调了味儿,然后加水、盖盖儿、捂了几分钟就端给栗薇,说:“来,薇薇,尝尝和你在家里吃的一样不?”
栗薇掀开盖,看了一眼,幽幽地说了句:“把汤倒了。”
林谦有些半火儿,说:“你这……”可林谦话未出口,栗敏便瞪了他一眼,说:“好,咱们把汤倒了哈……”说完就端着桶面进了厨房。
“薇薇,你看,现在没有汤了。”
栗薇坐那儿盯着桶面,一声不吭。
“薇薇,怎么不吃啊?”
“给我拿筷子去。”
孟孟伸手打了一下栗薇的头,说:“你老几啊!”
栗敏冲孟孟吼道:“她是妹妹,比你小,你怎么比她还不懂事!”
栗薇被打了也不哭,栗敏拿了筷子过来,可栗薇还是不吃。
“咱们开饭吧,饿了她自己就吃了。”林谦说完便招呼着栗敏盛汤、拿勺子去了,心想既然说不得,那就晾晾这丫头。可就在这时,栗薇尖叫着用手把桶面推到桌下,卷曲的方便面撒了一地,客厅里瞬间满是作料的味道。
林谦大吼:“你这小妮子,不要放肆!”然后转头对栗敏说:“你看看,不让带她来,非不听!”
第二天,栗敏带着孟孟和栗薇逛街买鞋,凭借栗敏的经验,管他气性再大的孩子,多半买些新衣服、新玩具什么的就能哄好。栗敏当然心烦,这要是孟孟,早就该赏她几巴掌了,但栗薇毕竟不是自家孩子,又是第一次来,住不了几天就该走了,栗敏不想得罪谁。可孟孟心里委屈,心想:妈妈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好过,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平时都是自己跟在大人身后,他们觉得好就是好,尤其是衣服鞋子,买什么就穿什么,哪有挑来挑去的份儿。
商场里,栗薇指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说自己喜欢。栗敏便赶紧让售货员找双栗薇能穿的号来。当时,试鞋凳上还坐了个小姑娘,那个姑娘的母亲还半蹲在旁边帮她系鞋带。栗敏看栗薇抱着鞋走到试鞋凳跟前,以为是要溜边坐下,可却没想到她反而使劲一推,把那个小姑娘推倒在地。
栗敏赶忙跑上前去,对方母亲也与栗敏大吵起来,乱七八糟地争执了好久。栗敏真后悔带薇薇出来,这下可怎么办是好!道歉,该怎么道歉?打栗薇一顿,可这不是自己的孩子,能下手吗?
栗薇在家娇生惯养,骂不得,也打不得。可孟孟不管,几次趁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好好收拾了栗薇一通。最后,栗薇哭闹着说要走,但老栗头嫌吕庄太热,想再多停一阵子。好不容易说服栗薇多待些日子,直到林谦休假结束,回了部队,这才顺便把栗薇跟老栗头一齐送回了吕庄。
栗薇上小学后,在学校也爱搞些“突然袭击”,因此还得了个“手狂”的恶名。老师不让她与别人同桌,单独圈了最后一排的墙角让她在那儿待着。万燕红也不少去学校与老师沟通,想着能不能让栗薇坐在正常的位置上,可是别的学生意见太大,都怕栗薇胡乱动手。而且,再怎么说也都是栗薇有错在先,管不好自家孩子,除了自己,万燕红也怨不了谁。
后来,栗敏问起母亲:“妈,薇薇现在上几年级了?”
秋云照实说来:“还是一年级,留了一级,数学不及格,老师不让升。”
“这……这咋还留级了?”
秋云又说:“现在的孩子怪享福的,可都这么享福了,还不好好上学,比你那会儿差远了……薇薇一天的零花钱就要二十几块,天天买小零嘴吃,吃饱了回家就不吃饭。哎!正经饭不吃,还怎么长身体,燕红说她,她也不听……。”
栗敏说:“妈,你和俺爹也别太惯她,她爹她娘收拾她的时候,你俩别老护短就行……”
秋云说:“我们才不护短呢,是闯跟燕红护得厉害,你爹有时说薇薇个一半句的,燕红就气得呼哧呼哧,说你爹对孙女不,、看不起她们万家之类的话,还跑到街上站着骂俺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爹又打她了。”
又是一个冬天,十一月末的郑州清清冷冷,而且比往年都要冷得早些。
晚上,栗敏和孟孟刚吃过饭,电话突然响起,是秋云从家里打来的。
电话里,秋云说老栗头的娘去世了。
这是孟孟第二次看到妈妈失声痛哭,那种瞬间的悲伤,像背后突然吹起的北风,让人来不及去裹紧大衣,冷风缓缓在周身骨隙间流窜,让人无可奈何,只能异常怀念上一秒钟那暖融融的感觉。
秋云说,老太太走得很平静,快该吃晚饭的时候,燕红怎么也叫不醒她,这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第二天,秋云、老栗头、万燕红和栗闯披麻戴孝,哭成一团,只有栗薇一个人嘻嘻笑着在院外的空地上打陀螺。
没多久前,老栗头的娘还在那棵樱桃树下晒太阳,栗薇就在旁边蹲着看蚂蚁搬家。那时,老栗头的娘还嘱咐:“薇薇,帮太奶奶进屋里拿个手巾吧,搭着头、遮些太阳。”
栗薇进屋拿了块手巾,回来时却悄悄躲在老太太的轮椅后面,猛地使劲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