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36、家庭琐事（二）

　　陶二虎小学毕业没两年就跟着他二叔从驻马店来郑州做手艺活儿了，木工、水电都会些，但现在主要干刷漆的活儿。陶二虎手艺不错，人又老实，很多雇他做工的人还会帮他再介绍新客户。
　　陶二虎时常对栗婕说：“这辈子呀，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没能在学校里好好读书，遇到个稍微复杂点的汉字就写不出来，虽说也不碍啥大事，但难免让雇主或者帮忙的师傅们小看俺；算数吧，也不太好，位数稍微多点儿的就乘不出个结果，不过幸好有计算器这玩意儿。但真要是遇到那种借来借去的来回帐，不地道的人偶尔还想忽悠俺俩下……自己不懂，也只有相信别人，别人蒙不蒙俺，得全凭自己感觉了。”
　　栗婕说：“那些个加减乘除有啥难的，学会了又能怎样，能防得住人家给你缺斤短两？还有，那种来回帐倒也好算，你要是真磨不过来那个弯儿，就记住留够自己手里的、剩下的都是别人的这个道理就行。”
　　陶二虎听栗婕说得一套一套，便忍不住感叹起来：“唉……想想当年要是能念完初中，说不定还能考上高中呢……考上了高中，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这人生可就不一样咯。不过就我这脑子，比你可差远了，我要是能考上个学，你肯定能考上俩。”
　　栗婕抿抿嘴笑了笑说：“那可不好说，要是按你说的那样，咱俩说不定谁都不认识谁呢！你我看算是念完了初中吧，但好像也不比你多会多少。”
　　陶二虎说：“不读书，可不就得像俺一样在外面风餐露宿，俺们村里会读书的都去读书了，俺爹也是实在供不起俺们弟兄仨，才让俺先跟着二叔出来的。你看你姐，上过学，就能坐办公室里，夏天吹空调，冬天烘暖气，很多受罪的机会都免了。”
　　这时，栗婕突然转念一想，得意地对陶二虎说：“俺姐再怎么说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前二十年和俺过得一模一样，但咱们的孩子以后可就是城里人啊，这不比俺姐先进多了，是不是？”
　　陶二虎也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为了以后孩子能有个好学上，怎么都值得……”
　　陶二虎手下有十来个跟着干活的农民工，年龄都比他大，虽然明面上喊陶二虎“老板”，但私下里却不怎么听他招呼，有几个不服气跟着个晚辈干的老头子总想偷懒，能歇就歇，工钱还不能比别人少，自封为“班长”。陶二虎刚开始领队的时候，这些“班长”不认他，总拿年龄说事儿。陶二虎嘴又笨，争不出结果，就只能替他们默默干活儿。陶二虎有次骑车回家，还硬被几个“班长”半路截住、推到了河沟里去，磕得鼻青脸肿，还被二叔笑了好一阵子。
　　都是从自己老家带出来的人，陶二虎被打后也只能忍着，心想先前都是二叔带着这帮老头子，今天换了他，人家不服气也是自然的事情。后来，陶二虎又把施工队重新还给了二叔，自己又招募了两三个年轻的学徒跟着自己，只做喷漆的活儿。
　　栗婕有了结婚对象，这自然是栗家的大事儿，老家的亲戚们得空便都想伸头问一嘴。孟孟放假回老家去，就连黄琳也问：“你姨对象是干啥的呀？”
　　“我小姨夫是包工头，帮别人装房子的。”孟孟这话是栗婕教的，她逢人就这么说，感觉脸上特别有光，
　　栗婕和陶二虎办婚礼那天，孟孟陪着起了个大早。这是孟孟第二次参加亲人的婚礼，第一次是舅舅娶亲，第二次是姨姨嫁人。
　　栗闯和万燕红结婚时，老家的风俗孟孟不懂，只听栗敏说了“回去热闹热闹新娘子”，但没想到成亲如同抢亲，具体经过孟孟也记不大清了，印象里有炮仗的声音和气味，还有头上别着珠花、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妗子抱着自己被众人推倒在床上的场景，相册里还存有一些照片：栗闯用手护着脸，脸颊上有一块一块的黑色颜料，听说是鞋油，但栗闯好像并不生气，反倒笑得很灿烂。
　　栗婕结婚，栗敏提前给妹妹预订了饭店，是科室聚餐经常去的那家，东北菜，好吃不贵，装修档次也还不错。结婚那天，栗婕起早去美发店盘了个新娘头，还买了件大红色的毛呢大褂穿着。陶二虎也借了一身黑色西服，与栗婕约好了时间，中午十二点左右，两人一齐到了饭店。那种放炮、撒花、扔糖的仪式是没有的，宾客也都是周围方便过来的人，而老栗头两口子和陶家的亲戚们都没能赶去，说是以后回老家了，再补办一场。来的客人不算多，很多都是栗敏的同事，有人下午还要赶着上班，吃了饭、端杯酒便告辞了。栗婕当天还有夜班，陶二虎在大西郊还有活儿要做。
　　栗婕与陶二虎匆匆忙忙结了婚，可两口子今后住哪儿呢？这是栗敏最发愁的问题。但栗婕看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急，还说：“姐，二虎在外面租的房子够我俩住的了。”
　　秋云和老栗头人在农村，没有租房的概念，觉得年轻人在外不易，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就行了？可栗敏出门在外这么些年，见到的、经历的、预见的，总爱促使她把事情往周全了想：租房不稳定，万一哪天房东不让你住了咋办？要是今后再有了孩子、家里老人再来个一两位，陶二虎那巴掌大的地方哪儿能装得下？
　　既然栗婕不操这个心，栗敏就帮妹妹提着劲儿。很快，托冯珂的关系，栗敏便寻得了一处两室两厅的商品房。找好了机会，栗敏和妹妹谈了谈自己的想法：“姐跟你说个事儿，你回去跟二虎商量一下。”
　　栗婕说：“行啊，啥事儿？”
　　“你和二虎结婚这都快半年了，以后肯定是要在郑州扎稳脚的，这早晚也得考虑考虑买房的事儿。这不，冯珂的爱人小陈在城建技校当老师，小陈学校那边要集资建房，有个八十多平的两室两厅我看还不错，即使你以后不住了，再卖掉也可以赚钱。我是想着，你和二虎好好商量商量，正好凑着这个机会，买他一套！”
　　栗婕一笑就露出一边的小虎牙，歪着头看着栗敏说：“咦！姐，让我们买房啊……俺俩就没想过要房子的事，现在租房子也怪便宜的，要是买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所以呀，这些年让你攒钱、让你攒钱，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了，该用钱的地方这不马上就有了！”
　　“可是，二虎他大哥也还没买房，孩子都快生了，也没见人家着急啊。”
　　“他是他，你是你！那是他哥没这个机会，到时候房东撵他走的时候，你看他急不急！现在的人呀，还有信那些个旧风俗的，没几个乐意把房子租给孕妇住的！到时候你一怀孕，房东租不租给你，还不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余凤仙那事儿，你还没长教训！”
　　“可是姐，我和二虎也没什么存款，这想买也买不了啊……”
　　“我问过小陈了，下来一共七万五，你和二虎手里现在有多少？”
　　“大概不到两万吧。”
　　栗敏知道栗婕花钱大方，但没想到陶二虎这么些年也没存下几个钱，一个大小伙子，兄弟们也都工作了，家里除了老爹也没谁需要他供应的，怎么这么些年下来，手里连个五六万都没有？栗敏本想着自己帮衬着妹妹，再添个一两万，就当是给妹子封个大红包了。可眼下这情形，让栗敏进退两难：不出钱，买房的机会就算是错过了；出钱吧，七万五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是让林谦知道了，一准儿会不高兴。
　　陶二虎的确工作得早，但这些年确实也没为自己攒下什么钱，除了吃喝拉撒，剩下的钱基本都给了老爹，老爹虽花不了什么，但余下的钱也没再给过陶二虎。和栗婕在一起之后，一个人花钱变成了两个人花钱，而栗婕自己的工资照例是吃干烹净，能存下这一两万块钱，也算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儿了。
　　栗敏在电话里也跟林谦照实说了想要帮衬妹妹买房的事儿，林谦再有什么意见，钱不在他手里，就只当是栗敏通知他一声。最后，栗婕凑了两万块钱，栗敏补了五万五的余款，这才拜托小陈帮忙把买房名额给占上。
　　栗敏感叹自己真是闲操心的命，操完自己的心，还要替妹妹操心。可栗婕虽买了房子，但心里颇为不爽，她本不想花这大价钱买房，可如今自己和二虎的钱全被套了进去，害得自己欠债又欠情，也少了买几身儿漂亮衣服和潇洒走一回的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