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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家庭琐事(一) ...

  •   早些年的时候,万燕红在张喜迎那儿做助理,学了几套美容按摩手法,科室里的仪器也都能使用熟练,私下里,张喜迎还常在栗敏面前夸她这个弟媳手脚麻利、学东西快。
      万燕红一直都是临时工,干活不少,可拿钱不多,心里多少有些不满,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是托关系进来的,周围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护士好歹也是卫校毕业,像万燕红这样出身的的确不多,能寻到这么个稳定、干净的理疗室工作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若是让她瞧瞧先前那个纸厂外排着的队,她应该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万燕红不住栗敏家,只有双休日时会偶尔去串串门,平时工作日就和医院里的其他工人们一起,住在六人间的集体宿舍。万燕红真后悔当初自己高估了栗敏的现状,到地儿一瞅,栗敏竟还住在单身宿舍,十几平方的小屋子,再多摆不下一张床,紧凑的格局,比她在浙江打工时好不到哪儿去。万燕红心里挺有落差,本想着借栗敏的关系在省城活得风光,可没想到来投奔的主家也是这般潦倒。万燕红也怪自己没长脑子,当初相亲时只要仔细看看栗闯家境,便能反观栗敏在省城的生活状态,自己竟还真的以为城里遍地都是黄金,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万燕红每天和栗敏一样上班、下班,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就凭自己,再加上个靠不住的亲戚,以这节奏下去,何时才能过上好日子!万燕红每天下班,看着医院附近卖小吃的散摊,都觉得比自己干那活儿要强,心想为公家忙,还不如为自己忙,自己当老板才最有干劲。
      万燕红突发奇想:栗闯会炒面、焖面、烧汤,自己在外打工的时候又会算俩账、做做后勤啥的,要是能在医院、学校附近摆个小吃摊,还不得赚翻!看看那些开饭店、做小吃的,啥时候闲下来过?只要人不闲着,就肯定有钱赚!万燕红脑子一热,怎么想怎么觉得行,于是在理疗室干了不到半年时间,便打算抽空跟栗敏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辞了这份儿苦差事。
      趁着个栗敏休息的日子,万燕红跟张喜迎请了假,说是栗敏找她有事。
      虽说万燕红是去与栗敏商量,可她心里早就打算好了,想着等见了大姐的面,就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事后再让栗敏跟张喜迎打声招呼,招聘其他人来顶替就是了。
      到了栗敏家门口,万燕红敲了敲门,屋里没人应声,于是她便坐在外面的花园里等着。一会儿,万燕红远远看到栗敏掂着东西回来,一问才知道是去了菜市场,万燕红上前几步接过东西,栗敏在口袋里摸出钥匙,进屋又泡了壶菊花茶,说让万燕红先喝着,说自己马上开伙做饭。
      万燕红是想速战速决,没打算在这陪着栗敏吃吃喝喝,但又总觉得不如先前心中预演的那般顺利,现在只好啃啃巴巴、东扯西扯,尽量往主线上靠,她说:“嫂子,我这大概也有半年多没回家了,怪想家里人的。”
      “你刚来,都这样,我刚上班的时候也是。”
      “其实要说累,是比不上你们累的,虽然拿钱少吧,但不用值夜班,平时下午四点多,扫扫地、关窗、锁门就能走人了。我看医院那病房楼,啥时候都有灯亮着,这要是值夜班,可不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嘛!”
      栗敏没接她的话,反倒转了个方向说:“你先慢慢干着,赶机会看能不能转正,临时工都得熬。我们医院有个后勤的领导,以前就是锅炉房的工人,你看看现在人家发展得多好!这人呀,关键还是要看自己。”万燕红听栗敏话里话外都是要她坚持做好这份工作,便更不好意思开口跟大姐说辞职的事情。想了又想,万燕红还是没能开口,于是过了些日子,就直接跟张喜迎说自己要回家生娃,还拜托张喜迎带话给栗敏。
      事后,张喜迎见到栗敏,第一句就是:“你弟妹辞职回老家了,你知道吧?”听着像询问,实则是抱怨。栗敏有些懵,回忆着自己与万燕红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万燕红看起来对工作还挺满意,说了很多自己知足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辞职了,而且也不跟自己事先打个招呼。
      栗敏说:“奇怪了,上周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听她说对工作还挺满意的,比在外面打工强得多,真是一点儿没跟我透露什么辞职的想法啊……你要不说,我以为这周她还要来家里吃饭呢!”
      张喜迎摇摇头,说:“燕红说她年龄不小了,也该要孩子了,等过了这几年再出来干活。生孩子也是正经事儿,这两口子刚结婚,一个女人在外面也不合适、不安全,家里人也挂念她。”
      栗敏随后给母亲通了电话,问了万燕红的情况。
      “妈,燕红这是啥时候回去的呀?”
      “昨天下午就到家了,夜里到的,摸黑儿回来的,那会儿家里都喝过汤了……”栗敏听母亲话里的意思是在埋怨她没有照顾好弟媳的生活,而栗敏本来就对万燕红的不辞而别心生不爽,如今秋云却话里话外护着她、抢先发难于她,栗敏便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咦!她还怪辛苦的……”
      “可不就是,下次让她别赶这么急了。”
      “我又管不了她,她回来这事儿,我都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那肯定单位那边都请好假了吧?”
      “她请啥假啊!人家厉害的很,直接辞职不干了。”
      “咦!你想想!你想想!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呀……别是受了什么委屈吧?”
      “妈,俺们班儿上管她的那个领导说,人家紧赶慢赶、赶着回去生孩子呐,拦都拦不住!单位那边少个帮手,忙得顾不上,为这工作,我算是把人都给得罪透了!”
      秋云还没太明白,大概觉得是因为万燕红的辞职,搞得女儿在同事面前很不好做人,于是说:“那你让栗婕去顶上这个位置不就行了,咱们不跟人家添乱,咱的问题,咱改!”听到这话,栗敏有些生气,不知道是母亲是真不明白人情世故,还是故意护着二弟一家子,于是在电话这边大声嚷着:“妈,你明不明白这里面的路数啊!你以为找个工作是那么容易的?医院是咱家开的?我说让谁进去工作、人家就让咱去?”
      秋云被女儿这么一问,倒不知该怎么回她:“可是……咱给人家添了乱,不得咱去解决吗?”
      “如果我再说让栗婕去顶上理疗室的活儿,人家一准儿要骂你闺女是个神经病,得了便宜还卖乖!在理疗室的工作,那可是美差,不是谁想去都去得成的!当初咱家为了给闯讨这个媳妇,才卖了个脸让万燕红去上班,她不识好歹,说走就走,算是个什么东西!”说实话,栗敏心里对万燕红这位“交易”来的弟媳妇着实不满,可当初又不能多说什么,要是为此黄了弟弟的婚事,合着栗家上下宠栗闯那劲儿,还不得怨自己一辈子。现在倒好,自己被万燕红牵着鼻子走,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得罪人的事儿还得自己一个人背。
      万燕红回家半年,秋云就打电话给栗敏报喜说:“燕红怀上了!”。
      栗家三代单传,老栗头和秋云都希望能多抱孙子,栗闯还在村里郎中那儿求了副专生男孩的偏方,那郎中拍着胸脯说:“怀不上带把儿的,我一分钱不收你的!”栗敏劝万燕红不要乱用土法儿,顺顺利利就好,生男、生女都是听天由命的事儿。栗敏在家说话还算是很有分量的,老两口觉得闺女有知识、有文化,懂的门路肯定比乡下种地的人多,于是也嘱咐着栗闯说:“让燕红顺顺当当地生娃就是,别瞎搅和!”
      吕庄里那些和老栗头两口子关系不错的人家,要是谁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小毛病,都会托秋云或者老栗头给省城的闺女打电话咨询病情。这样一来,原本关系一般的人家也想和栗家套套近乎,栗家的“熟人”也就越来越多。一开始,栗敏觉得自己是吕庄的顶梁柱,因此说话和气,做事麻利,有自己帮得上的事情,绝不磨叽。可后来,前来投奔栗敏的“亲戚”越来越多,直到后来,老栗头还经常亲自领着吕庄的人包车前往郑州寻栗敏看病。来回这么几趟,耗得栗敏倒有些吃不消。
      女儿自然是心疼老爹的,劝说老栗头:“爹,以后家里有人要看病什么的,不是有电话嘛?来的时候打个电话就行,你别跟着他们瞎跑趟了!你来这儿吧,又帮不上什么忙,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坐车不嫌累?”
      老栗头爱笑,但总是笑得让人恼火,他瞅着闺女这么能干,自己在乡亲们面前脸上有光,不过是多坐几趟长途车,可这心里美着呢,一车的人都得巴结他,跟他说一路的好听话。
      老栗头说:“我在家又没啥事儿,他们非要让我跟着来!那来就来呗……再说,我也不白干啊,他们还得给我好处呢……”
      栗敏说:“咦!爹啊,啥好处啊,就你怪傻!他们之所以让你跟着来,无非是怕我不搭理他们!你看来的那些个人,有几个是和咱们家熟的?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闺女在省城挣钱,不就是想让恁和俺妈在家多享享福……爹,咱们不做这样的生意,不稀罕他们那小恩小惠!”老栗头咧着嘴,露出半截牙花子,腔口倒是不小,神神秘秘地说:“闺女啊!我每次跑这一趟,他们回去都得请我喝碗杂面条呢,还是两大碗!你当我傻呀,我才不傻!搁咱大队,谁有这待遇!”
      “爹,哪儿还有什么大队呀,都啥年代了!”
      “那你别管啥年代!反正这待遇,别人从来没有过!”
      栗敏越听越觉得生气,越说越觉得火大:“爹,人家就请你喝两碗杂面条,你就扯着老腿跟着跑来?路上这工夫,你不算进到成本里去?还有,老家来人,我领他们下馆子吃饭这钱,你算算,能管你吃多少顿杂面条?”
      吕庄人给旁人取外号时,总爱带些象征意义,比如脑子灵光的张姓人就叫“张猴儿”,潘家泼皮又得宠的小儿子就叫个“潘蛋儿”,像栗闯这样踏实肯干的邻家汉子就叫“闯根儿”,而又犟又热心肠的老头子,像栗扎娃这样的,最当得起“老栗头”这个称呼。
      栗敏不是不知道自己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从小到大,看过老爹多少次被那些“猴儿”们、“蛋儿”们欺负过。秋云又是好脾气,再说女人家又说不上什么话,一来二去惯得老栗头成了型,也就是现在这副倒霉的冤大头模样。
      每次老栗头领人来郑州看病,栗敏都得好好交代一番:“爹,以后咱们不做这种下力的事儿,倒是便宜了那些人!今后,恁要是来郑州,那就是专门来享福的,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咱谁也不领他来!瞅瞅那些人,过去对咱家是怪好?还是咋的?太不要脸!”老栗头和秋云都不是爱记仇的人,也不会太过在意吕庄哪家人以前坑过他们,也不会事后伺机报复,毕竟吕庄只有一个“栗敏”,这是谁也求不来的造化。
      栗敏吃不消老栗头这一波波地帮她拉“生意”,只要一等老栗头送客返乡,栗敏便跟秋云打电话一通抱怨:“妈,闺女平时也真是忙得很,家里来人瞧病,按理说我是该见见的,可每次俺爹都要领他们来,俺爹不累吗?一个个又都是不挂号的主,还想插队,站那儿抹起裤腿都要我给他瞧,还都是扯葫芦连蛋儿地领四五个人来,后面的病号意见老大,我也是难做啊!”
      秋云刚开始也十分吃惊,她原本觉得没啥不妥,可咋就给闺女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呢?以前女儿回家,别人找她看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时,也没见她抱怨过啥。秋云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栗敏一句:“霞飞才去瞧过吧?”秋云说的是赵霞飞,村里的女支书。
      栗敏想起来,昨天老栗头还领着赵霞飞和她女儿来科室找她,说是要看看膝盖。
      栗敏说:“咱们村支书呀!来过了,带着她闺女,又是要看骨科、又是要查内分泌的,比我懂得还多……”
      秋云委婉地笑了声,说:“上次呀,霞飞家老头子亲自上咱家里来了,说是想托你爹亲自领着他老婆、闺女找你给瞧瞧。当时我是做主了这事儿,不怪你爹……咱家不是也没来过这么大的官儿嘛,人家都张嘴了,我也不好再推脱什么。”
      栗敏就知道秋云心里的那老思想,有些想笑,又有些讽刺地说:“多大的官啊?他们两口子不就是一个村支书,一个管计划生育的什么小头头嘛!是个主任?还是副主任?管他呢……”
      秋云有些怕,还劝栗敏对人家客气些,生怕说错了什么,被那家人穿小鞋,她说:“人家那是一家子大官儿啊!咱们会敢轻易得罪了?!”
      栗敏说:“妈,我可是听俺爹说,霞飞那次让他给咱村粉面墙,说好的二十块钱,硬是不给,是吧?这事儿真的吧,可没冤枉她吧!”
      秋云说:“那可不是嘛!谁叫人家当官、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呢?她不给,你能咋着人家?”
      栗敏说:“那真是胡来,咱们告她去!还给她瞧什么病!一看就是个不要脸的人,以为来医院看病就不花钱啊?一到缴费的时候,霞飞就领着她闺女站得老远,倒是俺爹还硬着头跑着去排队交钱!臭美死她们!”
      秋云说:“你爹是专门巴结她的,人家毕竟是直管咱的村支书……要是以后生二胎、三胎的,不还得求人家老头儿给松松手嘛……”
      栗敏说:“妈,都别指望她!她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早晚得出事儿,自有不怕她的人!到时候一举报她,看她还牛气不牛气!”
      这通电话之后,老栗头倒是有几个月没带人来省城找女儿瞧过病,不是因为秋云传达了思想,而是栗闯和万燕红的娃娃出生了,一家人忙活着,没别的闲工夫。
      万燕红头胎生了个女娃,名叫栗薇。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栗薇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而这些年里,万燕红既没有出来干些营生,栗闯也没有再外出打过工,一心二心就想着多生几个孩子,放家里让老人养着,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子去城里寻些活儿干。
      这四五年的时间里,栗敏也纳闷,栗闯和万燕红都还年轻轻的,怎么就不想着做点儿啥?比如说在村里开个超市?林谦笑话栗敏说:“就你兄弟那脑子,还在村里开个超市?到时候别人赊账都能把他给赊垮了!”
      栗敏最不乐意林谦笑话她娘家人,便反问道:“那是我兄弟人老实,和脑子有啥关系!你这人说话总这么毒!”
      栗敏替弟弟和弟媳发愁:现在就那几亩地,再加上养了些猪、羊、鸡、鸭的,吃的是管够了,但要说“小康”,还是差点儿,要是家里人再生个病、落个难,真能把一家几口几十年来的心血一口气喝干。
      栗闯自己也时常发愁,虽然在家窝了这么些年,但心里还一直想着去做些副业。村里或者附近,哪儿有劳务队招工了,栗闯就会去扛扛水泥、搬搬砖,还是自己以前在南方打工的那些活儿,干着也顺手,还练得一身肌肉。
      栗敏一家每次伏里天都要回趟吕庄,林谦看栗闯光着膀子在院里擦凉水澡,就摇摇头嘟囔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时还叫来孟孟,指着栗闯那黝黑发亮的皮肤说:“没有点儿文化,只能下死力,你看你舅舅辛不辛苦,晒得跟碳似的。”
      万燕红是一年一个样,当年秀气的面孔现在也只能从堂屋墙上挂着的相片中瞧出个大概,估计也是熄了去省城拼命的劲头,不到三十岁,门牙便开始松动下退,长长的,像只老鼠。万燕红笑起来还会满脸堆肉,颧骨上的肌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下个细竹叶般的宽度,棕黄色的头发毛毛躁躁地在头顶炸开,像一只霸家的山鸡。
      早些年栗薇还小,栗敏每逢回家过年,万燕红见到大姐总是有些尴尬,可谁也不提当年的事儿。栗敏的火气也只有三分种,像是麦秸火,声势浩大地烧一阵子,也就呼腾腾过去了。
      栗敏感慨现在的年轻人享福,在家想种地就种地,不想种地也可以把地承包出去,让别人帮你种,自己做些其他的小营生,喂个鸡子、养个猪娃什么的。赶上国家政策好,又是发展的好时机,年轻人带上脑子和理想,几个人出去做个生意,虽然辛苦,但总比以前有劲儿使不上好多了。
      栗敏总是对栗闯小两口说:“你看你们多好,咱爹咱妈帮你们带着孩子,家里地又不多,农忙那些日子花俩钱、雇个收割伙计,你俩还能腾出大把的时间干些事儿。你看我们那时候,有啥?啥都没有!物质也不丰富,哪有几个出去干事情的年轻人呀,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就是变不了城里人,该穿草鞋的还得穿草鞋!要是想穿皮鞋、吃商品粮,就得考学改变命运,可学校哪有那么好考呢……我当年还不是复读了一年。”
      栗敏回忆着自己还在上学时候的光景,家里的鸡子下了蛋,要是能凑够十个、二十个的,秋云便会叮嘱她到集上把鸡蛋卖了换些钱回来。
      栗敏说:“那时候啊,上镇里集市的路还挺顺,就是每次得经过蓸四杨的时候,大人、小孩儿都怪害怕的。”
      听栗敏说起蓸四杨,秋云就笑呵呵地说:“你爹比你还怕得慌,都说那儿的河沟里有水鬼,专拉独身的路人下去替死,自己好去投胎。你奶奶说,她还曾在那儿见过个没下巴的女鬼,幸亏碰上了路游神才得救她一命!”
      孟孟听大人们说着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认真得目不转睛。栗敏怕女儿信以为真,便赶紧打岔说:“那可能是俺奶奶眼花了……我记得那是中午吧,中午的时候,人都乏得很,产生幻觉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儿。再说了,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栗敏对孟孟说:“那时候我比你还大些,都快要上高中了,每次路过蓸四杨,都想看看前前后后有没有一起的人,不然就用个红头巾兜着鸡蛋、赶三赶四地快步跑过去,都说鬼怕红,那时候还真是相信……”
      秋云笑了笑,对孟孟说:“你妈小时候可知事儿了,交代的活儿都能干好,兜去的鸡蛋一个都没烂过,不像你舅和你姨。”
      栗敏说:“那时候啊,上学的钱都是用粮食、鸡蛋换的,所以就想着以后最差也得当个高中老师,人家都是拿好几十块钱工资的人,有白面吃,还不用下地出力。”
      秋云说:“你妈从小就聪明,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卖鸡蛋从来都是按兜卖、不让挑的,恐怕人家把大的都捡走了,剩下些小的看着不好、没人要。”
      栗敏想起这些,也禁不住抿了抿嘴:“所以说嘛,现在年轻人的日子好过多了,想干啥就能干点啥,路子又多,家里又不愁他们支应。”
      虽然栗闯没能当上城里人,可就生活条件而言,相比吕庄的其他人来说算是过得不错的。栗闯是栗敏的亲弟弟,再怎么窝囊也还是亲弟弟,就算栗敏心里生气,可还是得帮他。栗敏拿钱给老家盖了新房、修了新院墙,逢年过节给家里带些油、盐、粮食之类的东西,私下里也背着林谦没少塞钱给爹娘,也不用栗闯操太多的心。
      家务活儿都是秋云在忙,老栗头经常出门,不是放羊,就是帮人家跑生意、当中间人,而栗闯和万燕红两口子就只用负责躺在卧室里逗逗孩子、睡睡觉。林谦看不惯,回去瞧着秋云张拮着做活,而栗闯两口子躺在阴凉屋子里,便想多嘟囔两句:“呵!这活儿好干呀,多省心!躺着歇谁不会啊……”林谦每次说完这种话,便要瞥眼瞅瞅栗敏的反应。
      栗敏私下里也悄悄问过秋云:“妈,万燕红这几年对你到底咋样啊,每次回来都感觉她是胖了又胖。你再看看闯,还是黑瘦黑瘦的。家里的事儿看着也不多,但猪要喂、鸡蛋要收、地里的麦和玉米每年也要操着心儿……这做饭烧茶的活儿就让燕红多搭把手呗,孩子小的时候身边得捆个人,现在栗薇也稍稍大了些,还不能腾出双手来?”
      秋云每次都是笑着说:“是是是。”可来年再回时,家里分工还是照旧。秋云笑时,露出一口稀松泛黄的牙齿,这让栗敏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记得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宿舍里的姑娘只有她一个人来自农村,就连冯珂也至少是个县城里来的姑娘,女孩们都有刷牙的习惯,而栗敏却是第一次见到牙膏和牙刷。栗敏心想:不会用,那就学,刷个牙还能学不会了?栗敏不会用牙刷,怕在盥洗室和大家一起洗漱时出洋相,于是总趁别人睡下的时候自己偷偷跑到外面练习,有时候一通乱捣反而戳破了牙龈,一吐就是一口玫瑰色的沫子,那薄荷香气伴着血液咸腥的味道,她至今都还记得。栗敏本身牙齿就歪,而且又是上了大学才知道刷牙这么回事儿,多年黄色的牙垢长在牙与牙交叠的缝隙里,一股不好的味道让那些讲究的小姑娘们每次与栗敏说话时都站得老远。想除掉这口臭,正确刷牙是一方面,清除掉那厚厚的牙结石又是一方面。可牙齿排列不好,牙垢是清除不完的,即使洗了牙,牙垢也还是会慢慢积攒起来。
      因此,栗敏一个学口腔的同学建议她去做正畸。
      洗牙的钱省省还是有的,可这做牙齿矫正,那会儿谁听说过?那个学口腔的同学也算是栗敏的老乡,于是便想帮帮忙,那人说:“你掏个材料费,我们老师免费帮你做,你就当是给我们这几个学生练手吧。”这整牙的材料费是栗敏省下的饭票钱加上秋云寄来的一些生活费才凑够的,秋云不懂什么是牙齿正畸,只听闺女在信中说:“牙齿不舒服,搞得头也发晕,需要几十块钱来瞧瞧牙医。”秋云和老栗头于是连分钱、带毛票的一气儿寄到了学校。栗敏还记得母亲附带寄来的那捆甘草、薄荷叶,说是牙疼的时候嚼一嚼,嘴里凉丝丝的,就不觉得疼了。
      那时候的秋云总是不停叮嘱栗敏:“在外多心疼自己,该花钱的地方千万别小气了。”而时隔多年,栗敏看着母亲呵呵笑时露出的歪斜黄齿,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懂事,比万燕红好不到哪里。栗敏现在只想让母亲口袋里能多放几张小红鱼,想花的时候就能马上抽出一张来。
      栗敏背过身去,从皮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她在家里就准备好的一千五百块钱,四下看了眼,幸好万燕红和栗闯还在里屋逗孩子,便趁机赶紧把钱塞到了母亲的上衣口袋里。
      栗敏说:“妈,这是给你和俺爹的,别跟闯他们说,你就自己收好,家里以后有个事儿还能拿出来救救急。”
      秋云又笑了笑,推搡着说:“闺女,不用给妈钱,家里现在没有急用钱的地方。你爹在外面卖树,有时候也能多挣几个,家里又啥都不缺,房子都是你拿钱盖的,自己口袋里也肯定紧恰,留着吧闺女,留着吧……上次国庆节回来,你给妈的钱都还没动,你自己那儿也要用钱,孟孟在郑州上学,还得花不少。”
      栗敏按住母亲的手,秋云却非要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人像是和口袋过不去似的,在那儿撕扯得原地打转儿。
      栗敏说:“妈,拿着吧!拿着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少都是心意。小孩子上学不花啥钱,都是义务教育。”
      秋云叹了口气,也就收下了。
      林谦待不惯栗敏娘家,尤其讨厌那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母鸡,于是只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便回屋坐着和老丈人聊天去了。屋子不大,又有些阴冷,栗婕看林谦和爹进了屋,便带着孟孟又去了院里,省得林谦又要当着老栗头的面教训自己的小姨子。
      里屋,是栗闯和万燕红小两口的卧室,这会儿他们正抱着栗薇在里屋窃窃私语着:“闯,你和咱妈说一声,下次咱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些雪花膏。我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看她们科的美容室有很多那种散装的雪花膏,不要钱的,自己人可以随便拿来用。”
      “行,等会儿咱姐回去的时候,我让咱妈跟她提。”
      万燕红盘腿儿坐在里屋那铺着电热毯的床上,从栗敏一家子回来到现在,她只抱着栗薇站在里屋门口勾头打了个招呼,随后说了句:“真冷啊!”就又钻进了被窝。
      万燕红坐在床上,用脚蹬了蹬坐在床边的栗闯,说:“我想喝芒果汁,你去把咱姐带回来的芒果汁掂进来一箱呗。”
      “行,媳妇你等着哈,我把东西都掂进来,你先挑挑看。”说罢,栗闯三步就从里屋走了出来,看林谦和老栗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闲聊着,彼此对着看了一眼,然后栗闯又笑了笑,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把堆在门口的那些栗敏从郑州带来的吃喝一件件搬进了里屋。
      林谦突然冒出一句:“栗闯,那个箱子里不是饮料,是一箱子柴鸡蛋,你搬的时候小心点儿,托着箱底儿。”栗闯应了一声,便把那箱“芒果汁”又放回了门口,进屋后瞅着万燕红笑嘻嘻地说:“那箱芒果汁其实是箱柴鸡蛋。要不你喝甜奶吧,看着也怪好喝的,我帮你和薇薇一人开一瓶。”
      栗薇那会儿已经能跑能笑了,看到有好吃的就高兴地喊着:“喝奶奶,喝奶奶!”
      和老栗头说了会儿话,林谦溜达着走到栗敏旁边,说:“你这弟媳妇看起来很霸家啊,咱们带回来孝敬你爹妈的吃食都让你兄弟一件件搬到他们自己屋里去了。”不知栗敏到底是在气栗闯不争气,还是在气林谦说风凉话,提高了嗓门说:“你别一口一个‘你兄弟’、‘你兄弟’地喊。你没事儿就说栗闯傻、不精细、二球、疯子,咱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我咋不听你这么说你兄弟啊!我们家都是些实在人,闯虽然有点儿长不大,但干活儿啥的,就没偷懒过,绝对的吃苦耐劳!”
      林谦冷笑着说:“我得纠正你一下,能搬砖可不能和吃苦耐劳划等号,两码子事!你瞅瞅咱爹那棉袄,胳肢窝下面都磨烂成那样了……再说,现在谁还穿这种棉袄啊!你兄弟他当儿子的,都不知道给他爹弄身好衣裳穿穿?我记得上次回来,你不是把我那件大褂给咱爹了吗?”然后,林谦指着里屋说:“结果呢,那大褂在你兄弟身上穿着呢!”
      中午烧饭,万燕红让婆婆帮忙哄着薇薇,自己打算在大姐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可万燕红刚卷起袖口,栗敏就一眼瞅见了那露在外面的水红色的秋衣。刚才栗敏还再问母亲:“天冷不冷,家里冻不冻。”秋云直摆手说:“天是不暖和,可穿着保暖秋衣就是舒坦,还是城里的好东西多。”可这一转眼,这水红色的秋云怎么穿在了万燕红身上!秋云个子大,万燕红穿着那身衣服显得很不合体,袖子长出一大截来,堆在手腕的位置上,这才被栗敏瞧到了眼里去。
      栗婕领着孟孟去老栗头的娘屋里说话,孟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太姥姥了,见了也不怕生。虽然太姥姥年纪大,可人倒还认得清,她用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拉着孟孟问:“记不记得我呀?我是谁,知道不?”
      栗婕在旁边用手戳戳孟孟,说:“孟孟,该叫什么呀?”
      “太姥姥。”
      饭做好了,栗敏端了一碗菜汤进屋跟奶奶说话,孟孟也在旁边,端着个小碗,乖乖地喝汤。栗敏和奶奶用方言说了很多很多事情,孟孟听不懂,就一会儿盯着妈妈看,一会儿盯着太姥姥看。
      从孟孟记事儿起,太姥姥就经常躺在床上了,偶尔见过妈妈扶着太姥姥去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坐在大门口樱桃树下的石墩子上。后来,林谦拉回家了一辆轮椅,太姥姥才稍稍能“走”得远些,最远的一次,栗敏推着奶奶到了村头的戏台子那儿,谁家要是有了喜事儿,就都在那儿雇人玩几场电影。
      老栗头的娘九十多岁高龄,又缠着三寸金莲,年轻时走不远路,年龄大了就更不能颠簸。栗敏几次三番想要接奶奶到郑州享福,可从村里到郑州的车程足矣把老太太颠散架。于是每次回家,栗敏总是握着奶奶的手说:“等路修起来了、平展了、我就接恁上郑州享福去。”
      栗敏心想,既然奶奶年龄大了,出不了远门儿,那就让还能享福的爹娘多去城里住一住,可是万燕红说:“家里根本离不开妈,要是妈进城了,这家里的活儿真是换不开手。”
      栗敏说:“既然咱妈得操持家里的活儿,就让咱爹去吧,还少个添乱的人。”
      可栗闯不乐意了,除了他自己,家里就老栗头一个男的,走了的话,撇下的活儿不都得自己挑,老栗头坚决是不能走的!
      说了半天,这么些年,除了老栗头领着吕庄的人一波波上省城瞧病,还真没什么机会去闺女家小住。
      栗敏一家这次回来,栗薇已经可以满院子欢跑,踮踮脚就能够到条几上的茶杯。过了正月初五,栗敏和林谦就带着孟孟去了部队,家里有句老话:“七不出门,八不回家”,因此栗婕打算在吕庄过了初八,再直接回郑州去上班。
      人多的时候,家里忙着待客,再想怎样斗,也要等送走了客人,客走主家安,自家的事情再闹不迟。
      秋云和老栗头送走闺女、女婿,栗婕还要在家多住几日,可栗婕作为晚辈,加上又是待出嫁的闺女,那套待客的仪式早就算结束了。
      栗薇想喝饮料,扒拉着小姑姑带回来的东西,可最终只看到一箱啤酒。栗薇不知道那是啥,开了箱,瞧着和汽水差不多,喝了一口才发觉有些苦味儿,于是便嚷着让秋云给她拿饮料去。秋云刚刚做好了午饭,说让栗薇吃了饭再喝,免得胃里灌进些凉冰冰的液体,大冷天的,说不定还得闹肚子,这大过年的,郎中也不好找。
      可栗薇坚决要先喝饮料,哭闹着把茶几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地上,躺在堂屋满地打滚。秋云赶紧安慰小孙女说:“薇薇不哭,奶奶不好,奶奶不好,咱们先喝再吃饭。”可秋云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一瓶饮料。再扒扒柜子、抽屉,确定哪儿都没有。秋云又赶紧跑去问灶房里正在给小姑子“表演”的万燕红:“燕红啊,薇薇平时喝的那种饮料还有没有啊?”
      万燕红头也没抬地说:“应该就在我们屋里的桌子上,没有的话就是喝完了。”秋云又赶紧跑回去确认了一下,果然没有。
      “薇薇,饮料喝完了,咱们吃过饭去集上买哈,吃完饭就去,到时候让小姑姑给咱们薇薇再买火腿肠吃。”
      栗薇一听没有饮料,便坐在地上又哭了起来,秋云蹲下去想要拉起孙女,一边哄一边劝:“薇薇,地上凉啊,奶奶抱你起来……”可还没等秋云反应过来,栗薇便抓起刚才被她扔到地上的小收音机,猛得向秋云的脑门砸了过去。
      秋云“咿咿呀呀”地忍着不敢大叫,捂着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栗薇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大喊着:“奶奶死!奶奶死!”
      万燕红听到屋里有摔东西的声音,过去一看:女儿坐在地上满脸是土,秋云头上也起了个大包,扶着门刚刚站起来,又差点儿摔倒。万燕红发疯一般,炸起膀子就冲向栗薇,单手拎着女儿就是一通臭骂:“你这熊丫头,喝什么饮料!你奶奶会给你买?放个臭屁都没你的份儿,你哭个啥!再哭奶奶就要把你扔出去,送给别家当孙女!”秋云早已经习惯了万燕红的指桑骂槐,但心里是真的担心栗薇,看万燕红拎着孙女不放手,秋云就上前伸手护栗薇。
      万燕红看秋云心疼栗薇,就愈发地凶狠起来,顺手抄了个家伙做出要打栗薇的样子,仿佛女儿是别人的,多打一巴掌都会疼在别人身上一般。
      栗薇趁万燕红抄家伙的空档挣脱了出来,哭闹着就往门外跑,而这时候栗婕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话,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只听到了栗薇哭着、万燕红骂着。万燕红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一边骂道:“你这熊孩子哭什么哭,不就是奶奶不给你喝饮料嘛!又不是你奶奶死了!爷爷死了!你倒是哭啥!我看啊,等你奶奶爷爷都死了的那天,你还能不能哭这么响!”
      这一小、一大、一老在院子里跑了起来,正好撞见刚进家门的老栗头和栗闯中午回家歇晌。
      老栗头听到万燕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死不死”的话,气得一把拽住万燕红说:“你说让谁死呀!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
      栗婕看老栗头是真生气了,也不敢说什么;再看看万燕红,栗婕倒是真希望这泼辣的嫂子能结结实实地挨上一巴掌才好。
      可这时,栗闯却突然冲了过来,抓住老栗头就是一拳,这一拳重重打在老栗头的背上,栗闯十分激动地骂道:“你敢动我媳妇,我就不认你这个爹!”秋云也顾不了自己头上的包,跑过来推了儿子一把,说:“闯!你咋能动手打你爹呀!你不怕老天爷把你抓走!”
      “我打了!怎么样!我还敢再打一下!”说完,栗闯就又使劲推了老栗头一把,害得老栗头往后趔趄了好几米,最后直接倒在了门口的柴火垛上。栗婕惊讶至极,她不明白哥哥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便赶紧上前扶起老爹。老栗头甩手蹲在大门口哭成了泪人,中午饭没吃就又出去了。
      栗闯进了灶房,盛好了汤和菜,关上里屋的门与万燕红单独吃了起来,而剩下的饭菜谁都没吃,栗闯还感慨着:“这么好的饭菜咋没人吃?”
      栗闯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最后还把锅里剩下的汤汤水水都倒进了猪圈。老栗头的娘饿得很,便喊栗婕:“婕啊,婕啊,这饭咋还没中呢?”幸亏老太太耳朵不好,不然听到刚才外面那些话,又要流眼泪了。
      秋云摸着头上的包,去鸡圈里拾了俩鸡蛋出来,给老太太烧了碗荷包蛋茶先垫垫肚子。而这反倒让老太太高兴了半天,还问栗婕:“今天是啥好日子,吃得真不赖!”
      栗婕回到郑州,一直没跟姐姐说起过年里的这件事儿,只是提醒着:“姐,咱爹心倒是宽得很,天天在外跑,家里的事儿是一点儿也不用操心,只是咱妈……伺候一家人怪辛苦的,等中伏天,让妈来家里凉快凉快吧,妈还没见过空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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