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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生命之痛(四) ...

  •   栗敏家住七楼,楼下是早些年就已熟识的田秀芬,两人还曾在单身宿舍楼当过几年的邻居,那时栗敏刚刚生下孟孟搬进余凤仙的小屋,而田秀芬刚刚硕士毕业,正打算出国进修几年。
      田秀芬不是本地人,普通话口音很重,在广州上了四年大学,毕业后跟着河南籍男友张国富来到郑州工作,因为出身名校,两人成了医院求之不得的人才。
      田秀芬娘家是开饭店的,虽不算家大业大,但也过得相当殷实。当初,家人希望田秀芬能够早日毕业、进一家当地的医院、当个大夫、安安生生嫁个门当户对的知识分子。那时候,“河南人”是个顶不好听的标签,田家人不同意女儿与河南人的婚事儿,好话赖话都已说尽,可田秀芬却依然铁了心要和小张厮守。于是,田秀芬便从家里搬出,跟着小张去了河南。
      时隔多年,田秀芬如今想来,倒终于有些明白父母的苦衷。在她离开广州的第一个春节,姐姐打来电话,抱怨田秀芬心狠,说:“妈一看到你的照片就哭,一哭就要揉眼睛,现在眼前仿佛飘了很多柳絮一般,看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田秀芬当然心疼母亲,可事已至此,能做的就是等家人慢慢接受小张。
      可自从田秀芬与小张参加工作,俩人便开始频繁争吵,就连田秀芬自己也很纳闷:当初在学校的时候,那么多年也不见彼此争执过一回,怎么参加了工作、稳定下来,反而问题不断?不是为这个,就是为那个……
      他们争吵的原因都很类似,突出表现在消费习惯上。比如,两人同去开封旅游,田秀芬想吃“第一楼”的灌汤包,可男友心疼钱,非要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几个随便尝尝,田秀芬怄气说自己还不如几个包子金贵,二人为此大吵过一架。
      再比如逛副食超市的时候,田秀芬突然嘴馋想吃五块钱一袋的去核山楂,可她知道男友肯定又要心疼钱,便自己偷偷拿着东西去结账,可刚掏出钱包,却被男友直接拦下,说:“太贵了,我们买不起。”收银员看了田秀芬老半天,说:“这个确实买的人少,要不你俩再商量商量……”田秀芬觉得脸上难看,心想着吃个零食还要和旁人商量,以前自己哪受过如此委屈!田秀芬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钱就扔在收银台上,还冲小张嚷道:“我付钱!不让你买!”
      田秀芬也很矛盾,她冥冥之中觉得小张对自己很好,可又总是莫名心寒。小张讨厌她买“昂贵”的东西,不喜欢她穿裙子,也不喜欢她关注专业以外的事情。可小张也总是骑车亲自载田秀芬上下班,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迟到过。田秀芬想要分手的时候,周围有些同事劝她说:“分了手,你就再难找到像小张这样对你好的人了。男人婚前婚后很不一样,结了婚就踏实了……”田秀芬听了别人的劝,虽感情问题层出不穷,但还是“带病”结了婚。婚后,两人在消费观上的差距依然像根倒下的巨柱横亘在田秀芬追求幸福的道路上。结婚没多久,田秀芬便与小张因一本医用图谱离了婚,这事儿任凭谁说都会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事发那天,田秀芬与小张在新华书店里看书,田秀芬寻见一本早就想买的专业图谱,之前她在老师办公室里瞅见过,书是进口的,纸张也是那种光滑、厚实的铜版纸。田秀芬抚摸着图谱那仿皮质感的封面,再看看标价,四百多块啊!可田秀芬还是想咬咬牙买下来。小张也瞄见了价格,虽是专业书籍,但也实在太贵,不值当买本新的,如果去学校附近的二手书店里看看,说不定也能寻到。小张看着田秀芬那舍不得的样子,便上前从田秀芬手里抽出书来,又重新放回到书架子上去,说:“搁那儿吧,还是别买了……”田秀芬心里再次咯噔一下,先前受过的委屈再次被小张掘了出来。田秀芬心里颤颤地发着抖:先前他讨厌我涂脂抹粉,即使擦个唇膏也觉得费钱,我理解他,毕竟他不是姑娘家,不懂这些个玩意儿。可如今参加了工作,彼此又都有收入,花钱买书还不是为了学习……
      参加工作后,田秀芬的花费也多半来自家里,尤其是姐姐那边。每个月田秀芬需要多少,姐姐便从酒楼的账上偷偷挪多少给她花,对于田家生意来说,姐姐给田秀芬的这点儿钱不过是毛毛雨,田秀芬也就不大仔细着花,想买东西时从来没委屈过自己。
      先前,姐姐在电话里还总跟田秀芬说:“咱们花咱们自己的钱,说话才有底气。”可田秀芬却在听了姐姐的意见之后,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憋屈,在感情里特别被动。
      工作不到一年,田秀芬便草草地结婚、离婚,然后还挂职读了个硕士学位班,随后又出国待了一阵子;小张也很快找了位“俭省节约”、会持家的好太太,两人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田秀芬比栗敏大个五、六岁,栗敏刚租了余凤仙的房子不久,田秀芬就出国进修去了,这一去就是好多年,等田秀芬回国时,孟孟已经上了幼儿园。
      田秀芬从国外回来时还特地邀请了栗敏上家里做客,两人开了瓶香槟,边喝边聊,栗敏第一次喝这种洋酒,感觉有些像果味汽水,栗敏问她:“这次回来以后,还打算再出去吗?”
      田秀芬说:“还回老地方呆着,哪儿也不去了。”
      栗敏说:“以前我们这一届毕业的学生里,也有好几个去了美国,都没见回来的,你没想过留在那边?”
      “还是回来好,感觉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也不习惯那边的生活方式。”田秀芬抿了一小口香槟,叹口气又感叹着:“唉,我现在又不像你这般年轻,想干什么都还有时间去做,想想张国富也还不错吧,我也想回来……”田秀芬说前夫想与她重修旧好,而自己也是一直放不下他。
      随后张国富再次离婚,并且与归国的田秀芬复婚了。
      栗敏刚搬来单身宿舍楼时听说过一些田秀芬和前夫的事情,也见过张国富本人,后来张又离婚的事儿她也知道,前妻留了个女儿给她,而那个小姑娘如今已上了小学。
      在与栗敏的交谈中,田秀芬又说起了当年前夫的种种小气,包括小笼包子、去核山楂和图谱的事情,栗敏听后也只能无奈地附和几声,心想着田秀芬都已答应与前夫复合,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呢?
      “看来人都是会有所改变的,现在小张好多了……”田秀芬说。
      在单身宿舍楼的那段时光,田秀芬与栗敏住对门,田秀芬家除了不挨垃圾场,房间面积和栗敏家的一样大小。田秀芬的屋里铺着棕黄色的地毯,进屋时便能直接光脚踩在上面;窗帘是深棕色的绒面布料,窗户与窗帘间还隐约透着一缕白纱;柜子是木制雕花的样式,床头是做旧的铁艺,四壁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纸上面还有些浮雕似的暗花。虽是小小一间屋,但却充满了浓浓的异域情趣。
      田秀芬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回国后他帮着置办的,我以前就喜欢这种格调的装修,他竟还记得,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要置备齐这些东西,一定是要花不少钱。栗敏私底下听同事们八卦,在田秀芬回国前的一年,那个张国富因赌博与老婆频繁闹过离婚,也不知道田秀芬听没听说过这些事情,栗敏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一句嘴问问看,也不知道张国富哪里来的这么些钱。
      再后来,栗敏和田秀芬一同搬进了主街东侧的长排楼,还同住一个单元,一个住七楼,一个住六楼,两人由对门邻居变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田秀芬回国后很少坐诊,主要负责科研方面的工作。田秀芬负责的实验室里饲养了一些用于实验的小动物,田秀芬每次遇到孟孟,总是说着:“下次阿姨给你带只什么回来。”孟孟十分当真,就等着小田阿姨的礼物,可几回下来,田秀芬总是说着“下次”、“下次”,这让孟孟也很是失望。
      小学门口也时常会有挑着担子兜售鸡苗、鸭苗的老爷爷,孟孟每每看着那一箩筐黄色的小毛球挤在一起,叫声此起彼伏,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以前,栗敏、栗婕和孟孟住在单身宿舍一楼的时候,家里倒是养过一水缸的金鱼,有红有黑,四五只的样子。栗敏也不懂喂鱼,孟孟就更加不懂,只要看见鱼儿在水里张嘴,她们便投下几粒鱼食,鱼儿一下子吞掉食物,她们就再投,没过多久,鱼儿们便一条、一条都翻了白肚。
      鱼儿死后,鱼缸一直空着,栗敏过了很久才又在里面种了几骨朵水仙,长得像洋葱一般,也没见开花。鱼儿死后,孟孟一直想养别的小动物,后来娘俩一同在河堤上散步,总会遇到很多遛狗的人,孟孟告诉妈妈,说自己想养只小狗。
      栗敏一直都不反对女儿饲养小动物,但养猫养狗却是个例外,一来孩子小,担心被猫狗伤害;二来猫狗与人有感情,养死了心里也会难过。每逢暑假,孟孟回到叶县老家,总爱抱着那只橘色的大猫不肯丢手,要么就是去张师傅家看白鸽,一看就是一上午。栗敏不想伤了女儿的心,便找些客观理由劝女儿:“猫狗身上有细菌,咱们家又太小,不能养这些。”
      可孟孟说:“那咱们给它洗澡,洗了澡就干净了。”
      栗敏说:“可有些脏东西是你洗不掉的。”
      孟孟说:“那咱们就天天给它洗,行不行?”可栗敏还是不同意。
      不让养猫狗,孟孟便又说想养小鸟,栗敏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回应。当孟孟又说想养小鸡仔的时候,栗敏觉得倒还可以考虑,价钱也不贵,两块钱一只,三块钱一对儿。说来也巧,田秀芬终于兑现了承诺,把做实验用的小黄鸡掂了两只给孟孟,说就当给孟孟上自然观察课了。栗敏接过纸箱,一个劲儿地向田秀芬道谢,还赶紧拉着孟孟说:“快谢谢阿姨!”
      孟孟咧着嘴、笑着说了很多声谢谢。
      田秀芬嘱咐着:“一会儿找个大点儿的纸箱、铺上层报纸,每天撒一把小米儿、找个碗儿盛点儿水。”孟孟认真地听着小田阿姨的叮嘱,而栗敏一手一端着纸盒,一手拉着田秀芬,非要留她在家里吃个饭不可。
      “不了,不了!”田秀芬说完就要下楼去。“我最近还胖了不少,晚上不吃饭,就当减减肥吧。”
      田秀芬身边偶尔带着个女孩,那是张国富与前妻的女儿,田秀芬给她起了个洋名,叫凯瑟琳。
      自搬家至今已有四五年的时间,可这期间,栗敏常能听到楼下两口子吵架、摔东西的声响。田秀芬家铺着地毯,东西摔在上面咚咚直响,五楼住户上来敲过门、也劝过架,可田秀芬与丈夫前脚跟人家道了歉,后脚就又关门闹了起来。后来,张国富的前妻又嫁了人,可不知道得了什么重病,没多久便去世了。张国富平时就不大爱管女儿,总把女儿往前妻那儿送,现在凯瑟琳没了妈,张国富又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于是凯瑟琳便一直跟着田秀芬生活。
      若两口子吵架,凯瑟琳就在屋里哇哇大哭,张国富听到孩子一哭就更加心烦,厉害时还要伸手打孩子出气,田秀芬看丈夫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也是火大,说:“你厉害什么!赌输了钱还自豪了?拿凯瑟琳出什么气!”
      “你别跟我说什么凯瑟琳,她姓张,叫张小红,别瞎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洋文,好好的孩子都让你给带矫情了!”
      “那行!你嫌我矫情,等会儿我就带着凯瑟琳走,要账的人来了我可没钱给他们!”
      “钱钱钱!你除了有点儿钱,有什么资格站这儿跟老子吵!就你那点儿家底儿,早让你这种人给啃穷了吧!”
      “又不花你的钱!你心疼啥?!”
      “咱俩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就你那花钱的法子,我能不心疼?!”
      “那你赌钱就没心疼过?!”
      “我赌钱也是赚钱,不像你只花不赚!”
      “你既然赚钱,那就自己还债去吧!”
      ……
      有些事情,是只有田秀芬一个人知道的;而有些事情,是除了田秀芬之外人尽皆知的。那年她归国,家里那些华丽的东西,是她与张先生一起购置的不假,但钱却是她一人出的,这些事情外人看不到,她便想打肿脸充胖子,糊弄着栗敏帮她认可这段婚姻。至于真实情况,田秀芬只祈求过一条:张国富不要挖苦她、当众损她面子就好,至于谁买东西、谁花钱的事儿,又何必算得太清?以前张国富自己不花钱,也讨厌田秀芬花钱;现在张国富自己赌博,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说田秀芬什么,可惜的是,如此“太平”日子没过太久。
      张国富是个文化人,学过数学,懂点儿概率,怎会不知输赢各半的道理,自从他爱上赌博以后,每次去赌心里就只想着赢,赢了钱便想着还能赢更多。当然,输了钱更要赌,因为必须把之前输掉的钱连本带利赢回来才行。直到放贷的主家找上了门,威胁他说不还钱就去单位找他们领导谈谈,这样的事情若是让单位知道,足矣砸了张国富的饭碗。
      可吵架归吵架,张国富在外欠下的高利贷还得想办法还上,之前前妻与他吵:“咱们平时辛苦攒钱,连个窗帘都不舍得换新,你赌博是想干啥!”要是问张国富赌博赢钱打算干啥,那当然是过好日子了。可输输赢赢这么些年,当初要是不赌,眼下不正是现成的好日子吗?
      田秀芬花了这么多年才认清了张国富的为人,与此同时也有些怨恨姐姐之前传输给她的那些“歪理”。在她还没结婚的时候,姐姐常劝她说:“你总该照顾些男人的面子,消费一些他能掏出来的东西。要是那些奢侈的东西你真心喜欢,就私下自己掏钱买,别让他知道就是了。”之前的田秀芬也不是那种性子弱弱的类型,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花个钱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田秀芬的姐姐说:“他要是有钱,也不会不舍得给你花。你想想看,小张他自己买过啥贵的东西没?”田秀芬想了想,说:“倒是也没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给自己……”姐姐笑了,说:“这就说通了呀!他这个人只是太节俭,不是只对你吝啬。”
      要说张大夫不想让田秀芬自掏腰包是觉得脸上不光彩,可他如今欠债却让债主追着田秀芬要账。男人女人都是要面子的,谁也不比谁多张脸皮,可有些人的面子是一层薄薄的纸,极容易被戳破,而且还是一次性的,伤了就是伤了,补不起来,就像张国富这样。
      回到田秀芬与张国富在广州上大学那会儿,田家在广州开了家饭店,田秀芬与小张的第一次约会便选在了自家店里,要说这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田家听说女儿处了对象,非要安排着偷偷见个面。那时田秀芬很是害羞,一边拒绝,一边偷笑着说:“哪有刚谈就见父母的呀!”
      田秀芬的姐姐非要妹妹把对象带来看看:“这人怎么样?到底靠不靠得住?姐姐不替你把把关怎么行?”田秀芬虽然嘴上不答应,但心里却欢喜的得很。见面那天,姐姐给妹妹安排了雅座,而家里的其他人都躲在屏风后面坐等给张国富“打分”。
      田秀芬领着张国富到了二楼,张国富环顾四周,发现是个雅致的小阁楼。服务员递过菜单,菜单是大开页的,小张摸了摸,翻开第一页,把菜单掉了个个儿,又递给了田秀芬看,说:“你点吧,我也不懂。”田秀芬合上菜单,直接报了几个奇长的菜名给服务员,而张国富却只听说过一个“什么什么桃酥”的点心。也就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桃酥”上得最早,小小一碟儿,每个桃酥只有眼镜片大小,摆放精致得像个工艺品。随后,菜一道道地上桌,张国富本想帮忙挪挪桌上现有的盘子,好给新上的菜腾出个地儿来,但可手忙脚乱中,却一不小心被嘴里的桃酥呛了一口。田秀芬赶紧给他倒茶,却没在意壶里的水温过高,烫得小张一下站了起来,在这样雅致的环境里,张国富剧烈地咳嗽着,半天才缓过劲儿。
      张国富再次坐下,捏起了刚才慌乱中掉在桌子上的一小块桃酥,放进嘴里。
      “哎呀,脏不脏啊!你不嫌脏啊!”田秀芬几乎是喊出来的,引得隔壁桌的客人扭头向这边看了看。
      小张含着那口桃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不嫌脏就吃了吧!”听田秀芬这么一说,张国富才嚼了两下、吞咽了下去。
      自“桃酥事件”之后,小张开始意识到他与田秀芬那巨大差异背后难以改变的价值观,她不可能变,他也没有底气去改变这些。
      除了消费观和价值观,两人的爱情观也是天差地别。两家人办喜事,男方娶,女方嫁,总归是男方多得一分,张国富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可田秀芬不明白,为何两人的喜事变得像是一种“得”与“失”的关系,男人娶亲,似乎更倾向于把女人从原有的家庭中强行剥离出来,然后再纳入自家的体系,这样的婚姻观田秀芬理解不了,更无法接受。
      婚姻观念上的差异,彼此不说,忍忍也就罢了。可后来,张国富开始试图说服田秀芬,想婚后把他母亲和弟弟接来郑州同住。
      田秀芬拒绝,理由只一个:想过二人世界。
      张国富震惊了!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衣锦还乡,如今不能和家人团聚,还要被逼去过什么二人世界!可那时的张国富还是耐着性子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人本就该住在一起,如今咱们工作稳定,是时候把父母、兄弟接到身边团聚团聚了。”
      田秀芬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现实,心想:自己努力了半天,不过是嫁做别人家的洗衣娘!她生气,也说了不少气话:“那咱们回广州好了,和我父母住在一起,这样家里也有‘宝’啊。”
      张国富无法和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继续讲下去,因为在他的心中,田秀芬“欠缺”了太多女人该有的“优良传统”和“知识涵养”了。
      复婚后的这些年,田秀芬发现这个男人一点儿也没有变过,而且无论再过多久,他也不可能改变自己在男女关系上的认识。如今难得重逢,彼此却又吵闹了这么些日子,而最让她伤心的还是那句话:“我再怎么赌,也比你花钱搞那些没用的东西强百倍!”
      再后来,田秀芬要离婚,可张国富却不乐意了。
      单位调解,邻居劝,都不行,这婚要是离了,张先生上哪儿要钱还债呢。
      这婚离不了,那就去法院判,可关系断得了,债主却断不了。
      张先生被医院开除以后,不知搬到了哪儿去,债主们找不到他,便认准了田秀芬家的家门,他们说:“张国富说了,他欠的钱就找你要!”田秀芬说她与小张已经离婚,早就不见面了,可债主不信:“你俩要是离婚了,他还能这么说!大姐,你就替他还了吧,又不是啥大钱。”
      钱是不多,可一个债主几千块,十几个债主就是好几万。
      既然这样,那就再打官司!
      田秀芬所住单元的楼上楼下,能出面的都出面了,均证明张国富在被医院开除后已有很久没出现过,至于审判结果,就无人关心了。后来,那个凯瑟琳被叔叔带回了老家去,早就不住六楼了。很长一段时间,孟孟说她没有见过张小红,整个六楼都是安安静静的。栗敏偶尔能在医院见到田秀芬一两次,也会说些安慰她的话,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田秀芬送来的那两只小黄鸡长大了很多,于是孟孟就给小鸡们换了个大点的纸箱,还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自己穿旧了的秋裤垫在纸箱里面给它们坐窝。有时天好,孟孟就趁着放学后的西晒,抱着纸盒子坐在阳台上给小鸡仔们晒暖,她勾着脑袋看着两只小毛球,两只小毛球也常伸着脖子瞅着孟孟。
      邱桑也十分喜欢小动物,还时常跟着孟孟去家里看望小鸡仔们。有段时间,邱桑也想养两只,可韩玲一下就回绝了女儿,说:“养个孩子已经够受累的了。”
      邱桑说:“孟孟家都养了。”
      韩玲说:“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
      邱桑被母亲拒绝之后,总觉得很伤自尊,因此也就再不去孟孟家围观小鸡仔们,即使在路边看到有挑着担子卖鸡苗、鸭苗的小摊儿,邱桑也会自觉地别过头去不看它们。
      那时候,家长圈里流行过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孩闯入美国名校的奋斗史。家长会上老师推荐,新华书店里也有卖的,就连做盗版的小书摊也存了不少货。韩玲则希望,邱桑也能像那个女孩子一样,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女性。因此,韩玲时常“以书为纲”地教育邱桑。韩玲认为,学习对于孩子来说是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所有有助于孩子成长的事物,韩玲都愿意在女儿身上尝试。她听人说“会弹钢琴的孩子都不会太坏”,于是就让邱桑去少年宫学琴,钢琴太贵,那就用电子琴代替。除此之外,韩玲一切都要从娃娃抓起,要想出国读名校,英语就不能差,因此等邱桑一读小学,韩玲便为女儿请了外教一对一辅导。又过没多久,韩玲为了培养女儿的逻辑思维,除了让邱桑去学大家都知道的“奥数”,每周还给孩子另加了一个小时的围棋课。有阵子,韩玲又给女儿报名参加了李明华的文艺团,说是培养气质,可后来课没上完,李明华就出事了。
      韩玲为女儿的每次安排都具有极强的目的性,这让邱桑感到十分焦虑,也早早戴上了近视镜,变得越来越沉闷,时常低着头,看着地。
      邱桑不快乐,因为她很不理解妈妈的一些做法,更不愿去上那些可以培养她语言、逻辑、形体等等等等的课外班。但她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多只是争论个一两句,韩玲若是生了气,她也就再不说什么了。韩玲事事都爱干涉女儿,也总爱替女儿拿主意,有次弓常喜在班里宣传一种练字用的描红字帖,全班只有两个人没要,一个是常胜利,他不写作业,老师也管不了他,而另外一个就是邱桑。
      放学后,孟孟和另一个叫做华茜的女孩问邱桑:“你为什么不要?”
      邱桑说:“我妈说了,通过描红来练字效果很差,不如钻研汉字本身的间架结构、照着在白纸上写效果好。”一起走着的华茜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什么是“间架结构”,于是便说:“我还以为是你买不起呢……原来是你妈不让你买啊。”
      其实那会儿在班上,当弓常喜统计字帖购买人数的时候,邱桑心里颇为尴尬;这会儿,茜茜又说她“买不起”,她便更觉得委屈,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比那些有字帖的人写出更好看的字来。而结果也确实如此,邱桑在年级组织的“书法大赛”上拿了二等奖,算是在弓常喜和其他小伙伴们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可每次看到华茜,邱桑还是免不了想起之前的嘲笑。私下里,邱桑跟孟孟说:“你瞧瞧华茜,一件衬衣就要二百多块,真是奢侈!不就是穿得好嘛!字写得还不如狗爬……”
      华茜家确实有钱,可这也是最近一两年才有的事情。华茜父母原先也是医院职工,后来趁着机会辞职下海,发了笔小财,又回郑州开了好几家培训学校。
      华茜的生日是要办晚会的,那隆重的场面是一般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所想象不到的。华茜的父母帮她在市中心很高档的饭店里订了几个包房,华茜请了大队长、班长、组长等一干人,十来个,都是或大或小的“官儿”。
      邱桑说:“就她有钱了,惯会收买人心,还请那么多男生,该不会是和班长有一腿吧……”
      孟孟问:“什么是‘有一腿’呀?”
      邱桑说:“就是他们俩在谈恋爱的意思。”
      小孩子们很热衷于讨论班级里的绯闻,孟孟与邱桑也是越说越神乎,说到最后也就不怎么生华茜的气了。
      大人之间相互看不惯,连带着孩子之间也产生了隔阂。华茜爸妈成了原先同事口中“不正经、不踏实、投机倒把”的奸诈商人,而华茜则成了邱桑和孟孟口中“比吃比穿”的坏孩子。栗敏交代女儿:“你以后可千万别跟华茜学啊!你看她爸妈,忙成那样,就为挣那俩钱,连孩子都管不了,家里不做饭,天天下馆子,这哪是过日子……”
      后来,等华茜过农历生日时才邀请了孟孟、邱桑这种班级里的“平头老百姓”,两人虽嘴上说着不去,可心里还是非常想去参加的,因为听华茜说,她爸妈给她订了个双层生日蛋糕,而且是巧克力味的。
      栗敏与韩玲都不大喜欢自家孩子跟华茜来往过密,这次华茜过生日,孟孟与邱桑当然也不好意思管父母要钱去买礼物。所以,邱桑提议说:“要不,咱们俩一起做个手工送给她吧!”
      华茜生日那天,邱桑和孟孟捧着亲手做的纸轮船到了华茜家,还没进屋便感觉到了屋内的热闹气氛。听见门响,屋里的孩子们便朝门口望去,仿佛是要瞧瞧来的人到底拿了什么礼物,会不会把自己的礼物比下去。
      邱桑看着华茜被同学们簇拥着,头上戴着“HappyBirthday”的金色塑料皇冠,她突然想回家去,还有那个礼物,她也不想送了。
      华茜妈看有小朋友来家里,便赶紧从鞋柜里找了两双一次性拖鞋,招呼邱桑和孟孟进屋去玩:“屋里暖和,把外衣脱了扔沙发上就行。”孟孟和邱桑踢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也不敢擅自去坐沙发。
      屋里暖气热得蒸人,邱桑觉得眼睛发干,要时常挤挤眼泪,视线才会清楚一些。屋里这么热,可那台柜机空调还在一直呼呼吹着热风。邱桑看看头顶垂下的吊灯上,水晶珠子闪啊闪的,简直是屋外一个太阳,屋内一个太阳。
      孟孟热得难受,干脆脱下了毛衣,头发与毛衣摩擦出了静电,头发上带着电荷,蓬蓬松松,像刚睡醒起床一般。这时,邱桑拍了拍孟孟,又指了指墙角,问:“你看,那个是空调吧,和咱们学校微机室里的那俩大家伙一样!”孟孟转头看了看,说:“哦,还真是,一样的!原来大空调还能吹热风啊……”
      “热风一直朝我脸上吹着,感觉怪难受的,我去调一调……”说完,邱桑便走到空调跟前,打算把扇叶往上掰一掰。
      华茜从人群中勾了勾头,冲邱桑喊了声:“你别用手掰,这儿有遥控器呀!”
      “哦,好的。”邱桑吓得生硬地回了句。然后,大家一直盯着邱桑看,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邱桑拿着遥控器捣鼓了一会儿,感觉更热了,可这会儿华茜竟不来帮忙,只是看着她笑。
      邱桑放下遥控器,心想:算了,吃完蛋糕就走。
      华茜的蛋糕在大家的欢呼中由华茜妈端着闪亮登场,而且比传说中的更华丽:那是个三层的巧克力蛋糕,是华茜爸托人从上海订的。华茜身边那些小马屁精们已经开始不停地鼓动华茜去插蜡烛,可华茜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材质的生日蛋糕,巧克力外壳硬邦邦的,华茜拿着了蜡烛就往上戳,可根本扎不进去。
      有小伙伴提议:“插在奶油花朵上吧!”可是蜡烛又细又长,搞坏了好几朵奶油花朵,却依然歪歪斜斜地站不住脚。
      “哎呀,你看!袋子里还有一把金属托!”有个女生突然发现一小包零件,慌忙在大家面前表现了一番。华茜妈走过来,说:“来来来,我弄这个,你们坐好!”
      华茜妈帮着插好了十根蜡烛,再点上火儿、关了灯,大家唱了首生日快乐歌,华茜许愿、吹灭蜡烛后,馋嘴的马屁精们便开始忙活着拔蜡烛,还把粘在蜡烛上的奶油舔了又舔。这群孩子们分食蛋糕的模样,就像是鬣狗分食斑马一般,桌子上、身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巧克力外壳的残渣和白乎乎的奶油。
      邱桑和孟孟虽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可倒也是嘴上沾了光,心想着:能吃上这般华丽的蛋糕,这点儿屈辱算得了什么!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邱桑和孟孟在华茜生日会后的那几天,只要遇到华茜,两人便谄媚地冲华茜笑笑,笑罢便又开始觉得自己无聊,心想着:以后要是有钱了,也吃好的、穿好的,再不用求人。
      周三,栗敏科室临时聚餐,于是事先跟韩玲打了招呼,交代女儿放学后先跟着邱桑到她家混顿饭吃。晚上回来的时候,栗敏还特地把聚餐剩下的半听草莓汁带了回来,因为孟孟每次跟着栗敏去吃桌儿 ,都说最爱喝那个。
      从韩玲家接回孟孟,栗敏到家便说:“妞妞,先喝些果汁吧?我把剩下的草莓汁带回来咯。”可孟孟一进屋便扔下书包,没顾着听栗敏说了些什么,一个人径直钻进阳台,想蹲下来看看小鸡仔们都睡了没。一掀开盖子,孟孟却发现一只小鸡直挺挺地伸着腿、躺在那里不会动了。
      孟孟丢下盖子,跑着叫妈妈来看。
      栗敏站在阳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说:“应该已经死了,你看它身子都僵住了。”孟孟不太相信,她用手捂着小鸡仔,感觉还有温度,于是就问栗敏:“妈妈,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
      栗敏也蹲下来,用手戳了戳小鸡仔的身体,看着女儿说:“妞妞你看,如果小鸡的两只脚像这样一般,伸得笔直笔直的,那就是死了。你看,它的腿已经僵硬,蜷不回去了……”
      孟孟急切地问:“那是不是……只要让它把腿缩回去就好了?”于是,孟孟捧起死去的小鸡,用手轻轻地把爪子往回推,可尝试了好多次,仿佛要折断那双小爪子一般。
      孟孟开始呜呜地哭泣起来:“回去呀,缩回去呀……”
      栗敏抱着女儿的肩膀,心想等再过两天,若遇上了挑担子出摊儿卖鸡苗的人,再买一只给凑上。
      “乖,等过两天,妈妈再去给你买一只回来,一定和这只小鸡长得一模一样,让它们做个伴儿。”孟孟蹲在阳台上捧着死去的小黄鸡,正伤心落泪,嘴里喃喃自语:“我就要我的这只,不要其他的……”
      栗敏说:“放心哈乖,保证和这只一模一样。”
      孟孟满脸是泪地摇着头说:“不一样的,肯定不一样的。”
      孟孟用手指抚摸着小鸡头顶的茸毛,小黄鸡微闭着眼睛,眼皮微微泛着蓝绿色的光泽,仿佛真的如栗敏所说的那般,死了。而另一只小黄鸡还在纸盒的角落里啄着小米,孟孟看着它,生怕这只小黄鸡也伸直了腿儿。
      栗敏拉拉女儿,说:“走吧,去客厅里喝些果汁,待会儿咱们去把它埋了……”
      “埋了?”
      “对啊,就埋到金水河边的草丛里吧,以后你还能去看看它。”
      栗敏找了个放口服液的纸盒,把死去小鸡用卫生纸包好放了进去。孟孟神情恍惚地跟着栗敏从阳台上走了出来,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机发呆。
      过了一会儿,栗敏招呼说:“妞妞,下楼散散步吧,顺便把垃圾带出去。”
      孟孟说她想在家歇会儿,哪儿都不想去。
      “那我自己出去把小鸡埋了啊?”
      孟孟没吱声,栗敏便锁门下楼去了。
      另一只小黄鸡也没活过这个月,栗敏跟女儿解释说:“人都得找个伴儿,小动物也一样。”
      孟孟又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一阵子,说是自己害了小黄鸡们,还说当初就应该听妈妈的话,给它们凑一对儿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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