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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命之痛(三) ...

  •   孟孟所在的小学很缺数学老师,甚至要两个年级共用一个。孟孟的班级从一年级开始就由李明华教他们数学,直到三年级结束,李明华才离开。
      李明华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却很老,像根干枯的树枝。她的课上,学生都很怕她,尤其是女生,最怕演板时做错题,因为李明华会假装不经意地去扯她们的辫子。
      李明华有一个快要考大学的儿子,听说已经考了两年,可结果都不太理想。有时傍晚,那个男生会背着书包来学校、坐在办公室里等李明华下课回家。学校的数学课通常是两节连堂,李明华带过的班,都体验过“长龙队”。李明华用第一节来讲新课,第二节就让学生们写当天布置下的作业,或是评讲上次的作业错题。李明华喜欢“面批”,习题做完、改罢才能放学,如果不能全对,需要修改好了再来排队拿给她看。这样一来,讲台两边时常站满了等待李明华“面批”的学生,队伍太长,时常拐来拐去,一直到延伸到走廊里或者楼梯间,因此才有了“长龙队”这个说法。可队伍一旦出了教室,李明华就很难再维持纪律,这时便有学生假借“面批”的机会偷偷溜回家去,然后再仿着李明华的字给自己批改。
      孟孟不喜欢上李明华的数学课,就连带着讨厌起数学,哪天要是有个数学连堂,孟孟从早上开始便要无精打采。
      李明华扔过学生的作业本,也撕过学生的书,都是因为学生做错了题。孟孟虽然没被如此对待过,但每次见到有人哭着去捡被扔到楼下的作业本时,总会心惊肉跳,然后大脑空白,该会的题也不会了。
      栗敏总说:“老师严厉些好,让学生多少有个怕头儿,不然可不就无法无天了!”有些老师是真的严厉,可有些老师却只是脾气不好。
      李明华还是学校负责学生文艺活动的辅导老师,办了一个叫做“星星之光”的学生文艺团,来参加的大都是中低年级的女孩子。“星星之光”主要是为了学校每年的“六一”儿童节排演歌舞节目,李明华适当收取了些辅导费用,那些想让孩子参加“六一汇演”的学生家长也都很理解,费用不贵,一学期才一百多块,还能得个让自家孩子上台露脸的机会。
      文艺团的训练被安排在每周四下午放学后,孟孟不爱跳舞,因此就没和邱桑一起报名。邱桑参加的这一期,李明华给她们选的排练曲目是《种太阳》。每周四下午下课,等值日生打扫过教室,邱桑便开始和其他一些女孩子们相互搭把手挪了桌椅、铺了地毯、换上小白鞋准备练功。
      这天,李明华还没来,女生们便各自活动着热热身。其实,李明华也不大会跳舞,经常是提前买了光碟回家放着看,自己先学会,然后再教给学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倒是比她讲数学课耐心多了。
      李明华一到,便拍拍手说:“好了好了!都站好了,今天我们学习第六个动作!”女孩子们站成一排,邱桑站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李明华看了一眼她们,然后又用手紧了紧自己的盘发的钗子,说:“咱们学校,是不允许学生染发、烫头、打耳洞的!都知道吗?”
      女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李明华是在说谁?
      “你们都没有做这些吧?”听李明华如此问来,女孩子们纷纷摇摇头。
      在她们看来,李明华生气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脸色稍微一变,就像是火柴点燃了炮捻,只能等待她噼里啪啦地爆发出来。
      一会儿,李明华的儿子来学校找她,就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一个劲儿冲屋里摆手。李明华看了看儿子,对女孩们说了句:“原地休息。”之后,就独自出去了。
      站在邱桑旁边的那个女孩子突然伸手摸了摸邱桑的耳垂,问:“咦?是不是你打耳洞被发现了呀?”邱桑猛地向旁边一挪步、还有些生气地说:“哪有啊?!你看错了吧……”然后慌忙用手去盖耳朵。
      “你别挡啦,特别明显!你看我也有,我妈给我穿的,现在都快长住了。”邱桑扭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子,隐约瞅到了她耳垂上的那个凹痕,邱桑小声告诉她:“你可千万别跟李老师说啊!”然后又张惶地看了眼窗外,瞧着李明华还没有过来,便又说了句:“就怕她又拽我辫子……”
      “放心,我不说。可我就觉得,刚才李老师已经发现了……你这耳洞还有些发红,太明显了。”
      邱桑又赶紧用手捂着耳朵说:“没事没事,你别看了……”
      突然,李明华推门走了进来,她又拍了拍手,说:“今天不练了!解散!”女孩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已经把小白鞋脱下来,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邱桑真为自己捏了把汗,于是赶紧转身,低着头就想蹿。
      这时,李明华又突然开始发作,拍拍手、喊住大家:“先集合!今天要训训话!”女孩子们放下手中的东西,又重新站成一排。邱桑也赶紧散下头发遮住耳朵,低着头,不敢看李明华一眼。
      “之前说了,不许打耳洞!谁打了,站出来!”
      邱桑吓得一动不动,李明华看学生们蔫蔫的,便骂了起来:“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知道谁才打耳洞吗?!只有那种不三不四、勾人的小妖精才有!你们从小就这样,以后长大可咋办!”李明华像疯了一般,又是嘶吼,又是跺脚,盘着的发髻已经松开。
      但是,她又突然静了下来,说:“好!你们既然不承认,那我就一个个检查!”说完,李明华就从最左边的女生开始,等到了邱桑这里,眼看着就要露馅。
      邱桑后悔啊,还不如不披散头发,现在头发乱蓬蓬的,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李明华弯下腰,撩开邱桑的头发看了看,邱桑一声不吭,目视前方,分明能感觉到李明华鼻子里呼出的怒气。李明华直起身来,又伸手捏着邱桑耳的耳垂,把邱桑疼得眼里噙泪。
      “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天就解散吧!”
      邱桑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少有惹怒老师,因此被李明华捏耳垂的事情,她不敢告诉妈妈,总觉得丢人极了,说出来只能给自己摸黑。回家后,邱桑的耳垂有些发炎,韩玲以为是女儿自己手不老实,摸完脏东西又摸耳朵,便擦了些碘酒,其他什么也没问。
      孟孟听邱桑说了这事儿倒挺生气,说:“那你告诉你妈没?”
      “没,这事儿哪儿能说啊……我现在都害怕上舞蹈课了……”
      孟孟说:“唉,真想换个老师啊……”
      邱桑说:“那你说,李老师的儿子可是比咱们还倒霉,他总不能换个妈吧?”
      孟孟和邱桑破涕为笑:“谁知道呢,那个大哥哥在家肯定也是天天被罚,咱们在学校算是帮他分担了些。”
      邱桑又说:“我要是像他那样考不上大学,估计也得把我妈气得够呛。”
      孟孟说:“也是呀,想想李老师也怪烦心的……”
      后来到了新学期,毕业班的王牌数学老师接了李明华的班,而学校的“星星之光”也没有再办。要说换老师的原因,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李明华在家服毒自杀了。
      李明华的丈夫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李明华一直怀疑丈夫与学校年轻女老师有染,可毕竟没有实锤,只是偶遇过两人单独吃饭,但李明华冥冥之中觉得:丈夫终有一天要背弃自己和儿子,虽没有眼见,但心里却已幻想过无数个离婚时的场景。也就在邱桑被捏耳垂的那天,李明华的儿子跑来学校找她,说父亲为了救一位女同事被海浪卷走了,现在还在打捞遗体。李明华攥紧了拳头,她恼怒、憋屈,因为她特地问过丈夫,确定了这次出游没有女教师同行,可丈夫不仅骗了李明华,竟然还为了个女人而丢了性命。
      这些都是其他人传来传去的故事,孟孟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大至凑了个梗概。她确实不喜欢李明华和她的数学课,但她再怎么讨厌李老师,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真的想让她离开。
      李明华的事情全校轰动,人们甚至为她那个还在考学的儿子集体募捐过一回。孟孟记得那是个阴天,心情和天气一样,弓常喜事先在班里动员了一番,大家也都五块、十块地捐了些。孟孟看那个大哥哥就站在募捐箱旁边,不住地说着“谢谢,谢谢,谢谢……”轮到孟孟的时候,她不敢看他,把钱投进箱子便赶紧跑开了,她甚至想象过那个大哥哥从箱子里取出这些零散纸币时难过的模样,数着那些钱,就像是数着父母的命。
      小学里,男生和女生不常讲话的,像是天生的死对头,异性凑在一起超过五分钟,班里就会传出“某某某与某某某在谈恋爱”的消息。那时候,“恋爱”二字是很负面的东西,若是被挂上这样的“罪名”,女孩子一定会哭鼻子,男孩子也一定会面红耳赤。
      每个月末,学校会集体组织一场以班级为单位的大扫除活动,比起日日坐在教室里学习,学生最喜欢两件事:一件是运动会,另一件就是大扫除。
      女生们爱把家里可爱的小脸盆、印花毛巾带到班上来;而男生们终于可以被当做“大人”一回,被弓常喜任命去做那些需要力气和身高优势的活儿。即使班里爱捣蛋的孩子,也从不会在大扫除时胡闹,因为每次劳动结束,学校都会以班级为单位评比出该月的“卫生先进班集体”。为了得到流动红旗,男生们甚至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铺在前后门的入口处,像迎贵宾一般迎接评审老师。
      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啊,不知道弓常喜有没有抛开过成绩本身,去重新审视他们。
      弓常喜班上有个留级生,因为个子高,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大扫除时总让他负责擦吊扇的活儿。那个高个儿男生的名字也极有特点,常被人拿来取笑,他叫常胜利,而大家却总叫他“常失败”,还有人笑话他说:“都留级了,怎么能叫常胜利呢?”
      “常失败”不仅在功课上失败,在与同学的相处中也很失败,每天都会有学生去弓常喜那儿告他的状,弓常喜也快把他骂成了二皮脸,无论怎么说他,“常失败”都摆出一副莫名其妙、晕晕乎乎、无欲无求的表情,有时还会无奈地笑一笑。就算老师动手推他,他也是顺势一倒,然后再拍拍裤子爬起来。弓常喜甚至比来告状的学生更加气恼,仿佛感觉自己那作为人民教师的尊严被羞辱了一番。
      有次,弓常喜在班里视察早读,看到讲桌上放了两瓶碳酸饮料。弓常喜一边整理讲桌,一边拿起饮料问:“谁的东西,别放讲桌上,快拿下去。”
      弓常喜瞧没人应声,便四下里看了看学生们,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又问了一次:“谁的?没人要我就扔了啊?”这时,坐在最后一排的常胜利缓缓举起了手来。
      弓常喜看到常胜利举手,便没好气地对他说:“把你东西拿走!”
      可常胜利又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咧着嘴傻呵呵地看着弓常喜,然后站起身慢慢地朝讲台方向走去。
      弓常喜说:“你自己的东西,不要占用公共空间!”
      弓常喜看常胜利站在讲台下不肯上来,便想把东西撂给他,可常胜利却突然开口说:“弓老师,我妈妈说当老师的都辛苦,讲课费嗓子,还要再为我多费口舌,我想给您买两瓶饮料喝,补一补口水。”听到这儿,弓常喜的面部有些僵硬,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用不用,老师有喝的东西,你拿回去自己喝吧。”
      常胜利不肯接,背着手站在讲台下面。
      “老师谢谢你,你要是能用功读书,老师就开心了。”
      弓常喜往台下走了两步,把饮料递给常胜利,说:“谢谢你啊,老师心领了,回座位早读吧,好喝的东西你就自己留着,老师不喝。”
      常胜利接过两瓶汽水,一手拿着一瓶,像甩着流星锤一般,耍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再后来,常胜利转了学,去了特殊学校。
      这周五的大扫除没有常胜利,班级第二高的肖沛顶替了他去擦吊扇,而且还照例获得了流动红旗。放学的路上,真是难得出现男生女生三五成群、一同回家的“盛况”。
      与邱桑和孟孟一路的还有那个名叫肖沛的男生。
      孟孟问肖沛:“你家也住这附近吗?”
      “可不,我都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可比你呆得久,你家不就是在那个楼嘛!”肖沛用手指了指长排楼说:“以前,这儿还是一片空地呢。”孟孟有些脸红,邱桑便立刻替孟孟反驳说:“肖沛,你才多大呀,都住了十几年了?真敢说!”
      肖沛尴尬地挠挠头,不服气地跟两个姑娘理论着:“额……我的意思是,我爸我妈都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不是说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我是在这儿出生的,刚才算我说错了。”邱桑抓住肖沛的破绽,又问他:“什么?你在这儿出生的呀?我妈说女人生孩子都是要去医院的,你妈不去吗?”
      肖沛不明白这两个女生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有意耍他?肖沛有些不耐烦,说:“我的意思是,我妈把我生下后,就一直住这里。”
      邱桑又反驳:“你被生下来还记事儿呀?我可听说了,小孩子在三岁以前都没有什么记忆呢,看来你又骗人!”
      肖沛看眼前这俩女孩一直在逗他,便假装生气地说:“和你们女生说话真费劲!”
      孟孟和邱桑边笑边说:“和你们男生说话才费劲呢!”
      三人走着走着,肖沛指了指主街西侧挨着白斩鸡铺子的那个小胡同,说:“那不,我家就住那儿。”孟孟看肖沛指的地方就是自己经常和妈妈一起打羽毛球的那条胡同,胡同两侧没种什么大树,球不容易挂树上,是个天然的好球场。胡同靠南是个三层的砖结构平方楼,北边是一排单层储藏室,肖沛说得没错,这排楼应该是八十年代盖起来的,用的还是红砖,小楼南侧的外立面上还有些破败,而靠北阴凉的一面却长满了爬墙虎,看着既隆重,又悠然。
      听到“噗咚”一声,孟孟和邱桑几乎同时看向那个胡同,巨响闷闷的,像是坠落了什么大东西一般。胡同垂直于主街,孟孟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而走在前面、路过胡同的大人们闻声跑去,一会儿工夫便聚集了很多人。
      孟孟他们三个还未走到胡同口,胡同口就开始有些堵塞,人群里有人喧哗着:“哎呀,死人了!”
      孟孟突然害怕起来,这时又无端想起了先前见到的“认尸启事”。孟孟放慢了步子,而邱桑与肖沛却好奇地围上前去,他们俩在一群大人身后使劲儿往前挤,透过大人们臂间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胡同里的情况。
      孟孟站在主街上不敢吭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砸得胸腔隐隐作痛。
      只见肖沛扔下手里的脸盆和毛巾,哀嚎着挤开人群、扑上前去。
      躺在水泥地上的是一个女人,身着家居服,腰上还系了围裙,手下按着一块抹布,飞溅而出的液体流到了胡同口。沛沛蹲在女人身边,用手推着女人的肩膀,喊着:“妈妈,妈妈……”孟孟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透过大人们交错手臂的空隙,看到了女人手下盖着的那块毛巾与肖沛扔在路边的那块相似,再仔细一看,正好是一分为二的两块!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左右,救护车和警车赶到现场,有目击者说看到了女人跌落的全部过程:那个女人在擦窗户,可能是身子探出窗外太多,才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一会儿,楼上又下来一位男子,看样子应该是肖沛的父亲。
      看到救护车、警车、伏在妻子身边哭泣的儿子和围观的人群,男子冲着自己就是几个大巴掌,狠狠地唾骂自己:“我咋睡得跟个死猪似的!睡死我!睡死我算了!”
      男人说自己睡着了,妻子忙活着打扫卫生,后来自己醒了,听到楼下有警车的声响,伸头往窗外一看,这才知道出事儿了。
      救护车用裹尸袋装着肖沛妈,直接拉去了太平间。
      邱桑和孟孟相互告了别,各自回家,第二天上学谁也没提这事儿。直到下了几场雨,胡同里的血迹才被慢慢冲刷干净,可那天巨大的声响、肖沛的哭喊、发疯的丈夫和人群的唏嘘,要多久才能平静?
      若把时钟指针拨回出事前,若大扫除能够早些结束,肖沛就能提早到家,菜市场的小龙虾肯定还剩十来只活的,肖沛妈说不定就会带着儿子一起去买。买了小龙虾回到家,肖沛妈要是说:“玻璃有些脏了,做饭前赖好打扫下。”而馋嘴的肖沛一定会催促妈妈:“以后再打扫吧,妈妈你先做饭。”而午休睡过的肖沛爸看了看窗口,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第二天便联系工人来装了防盗窗。
      ……
      昨天是肖沛的最后一个“平安夜”,而今天,家里就只剩下那父子两人。孟孟心想着:大概人人都会有这样的一天吧,悲伤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来不及抓住那早已习惯了的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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