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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命之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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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静转学之后,孟孟每天放学都只与邱桑结伴回家。孟孟家离学校稍近一些,邱桑通常先把孟孟送到单元门口、彼此聊会儿天,然后再一个人沿着主街往北走回家去。
医院家属区不与外界隔离,总会有附近的学生从这儿来往经过,特别是“三校合并”之后,家属院里又推平几片空地,打算盖新的家属楼。主街下面的管道年久失修,因此有阵子主街时常处于“掘地三尺”的状态,可也不知是施工前没有规划好,还是真有“大动干戈”的必要,主街总是每隔半年就要被翻腾一次,这次是下水道,下次就是天然气管道。每次施工,来往上下班的人们都像是翻山越岭一般,爱穿高跟鞋的女士,或者是上了年纪的人们总得扶着个东西走,有什么好看的鞋子也都不敢穿了,反正总归是要被弄脏的。可孩子们倒不大介意,上下学时反倒专挑“险路”去走,冬季下雪,调皮些的孩子竟还找来木板做成了雪橇,顺着坡路往下滑。栗敏也时常抱怨那“浩大”的工程,纳闷为何不能想好了一口气干完,非得赶着“郑州,郑州,天天挖沟”的时髦不可?
各个年代盖起的家属楼鳞次栉比地分布在主街两边,有些是两、三层的砖房、有些是近几年才建起的砖混结构,各种公共设施也是年代叠加着年代,单看那些时常要被翻修的地下管道,住户们便能感受到这条主街的岁数。这两年装电话机的家庭也多了起来,家属院里那盘绕在一起的电话线像是头发绣在一起梳不通似的,有时还会垂下一两根断着的,路过的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线,下雨时常吓得躲着走。
栗敏家住在主街东侧那排长楼的中间门洞,顺着主街向北走五百米,路过丁字路口时再往西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医院病区;而顺着主街向南走五百米,同样是遇到丁字路口再往西五百米,就是孟孟的小学和幼儿园,若是继续向西直走下去,便是医学院学生上课、住宿、吃饭的地方。医学院的校区有个西大门,那里才是学生、教师出入的正道,而主街通往的是校区的一个偏僻小门,只有家属区的住户们饭后散步时才会常走。
校区与家属区被金水河一分为二。河堤东侧就是家属区,河堤上种着垂柳和广玉兰;紧挨着河堤西侧有个锅炉房,主要负责医院、学校和家属区的集体供暖。再靠西就是医院的校区与病区,而连接东西河堤的有四座平行的石桥,石桥与石桥之间隔着二三百米的样子,每个桥头附近都有些移动的早市和晚市,五毛钱可以喝一杯小米粥;一块五能吃一碗炒凉粉儿;两块钱是一个鸡蛋灌饼、外加一杯免费的稀豆浆;还有些卖杂货的老太太们坐在桥头的空地上铺个塑料布、支个木盒子,卖些曲别针、松紧带、丝光袜子、橡皮筋等小物件,但她们的生意好像鲜有人来光顾,也不知道她们一天能赚几块钱,够不够糊口。她们除了卖些杂货,还会时常去学校、医院拾些易拉罐、纸箱子当废品卖,孟孟和邱桑有时放学捡了几个健力宝瓶子,便跟得了几毛钱差不多,欢天喜地地跑去老太太的摊位上换弹珠或是糖块。校区里学生多,卖书的小摊也多,书摊大都铺在食堂附近,摊上的旧杂志居多,偶尔也会有工具书。旧书摊的生意比老太太的杂货摊好不了太多,时常会有学生蹲在那儿一看就是半天,尽是些明日黄花或者过气八卦,随便翻翻,一本也就过去了,最终肯掏钱的人却寥寥无几。摆书摊的有很多也是大学生,自然不好意思去赶那些只看不买的人。
栗敏家所在的这排长楼南边,是个七层高的青年教师公寓,里面住着些学校编制的老师和办事员们。这栋公寓楼与栗敏以前住过的那个单身宿舍性质类似,只不过不再是筒子楼的构造,而是一层三户的独立套间。邱桑和孟孟刚识得几个稍稍复杂些的汉子时,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嘲笑一番公寓楼南侧外立面上的那几个鎏金大字:“青年教师公窝,哈哈!青年教师鸟窝!”
“孟孟,你说咱们老班就在这个窝儿里住着呀?”
“是啊,有次放学,我可是亲眼看着弓常喜回窝去的!”
靠着青年教师公寓南侧的墙边,有一家水果铺子,可住附近的人们却很少在这里买水果,因为离这儿不远就有个菜市场,那里的水果比这儿便宜而且新鲜。水果铺子在几个并排撑着的红色广告棚下,那苹果、橙子像是被打了蜡一般,油油亮亮、整整齐齐地一个挨着一个摆放着,其他水果也是一层有一层的规矩,一层有一层的配色,天晴时太阳照着,远远望去,水果铺子对于主街的观赏价值仿佛略高一些。这里的水果大都是卖给来串门、送礼的外来客户,老板也不死咬价格,买来送礼的顾客大都只图个面子,五十块钱就能拼一个差不多大小、扎着红带子的水果篮。下学的孩子们时常会流着口水瞧上几眼,可下班回家的住户通常是头也不扭一下,心想着万一与水果老板四目相对,不买都不好意思。孟孟一天两趟地上下学,觉得这水果铺子的生意也不比校区里的书摊强多少,老板和老板娘常常是坐在广告棚下喷空聊天,旁边放个收音机,一直响着。太阳大时,两口子还会把摊儿往广告棚下的阴影里挪一挪,或者拿手绢擦擦水果。晚上,在孟孟跟着妈妈沿主街往北散步那会儿,水果铺子便搞起了晚间促销活动。大概是夜不观色,成色差些的水果都很便宜。到了夏天,水果老板还会从郊区沙地的瓜农那儿拉来整车的西瓜来卖,如果顾客要得多,他们就负责送货上门。但大多数居民一次只买两三个,自己抱着、走两步路也就到家了,即使买上五六个,倒也不好意思真让老板和老板娘扛着麻袋背到楼上去,几毛钱一斤的瓜,挣得都是辛苦钱。
水果摊对面、隔着主街是一家奶店,奶店的老板名叫常五妮。在这个家属院里,奶店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营生,不管春夏秋冬,每天早上六点整,常五妮便准时推着自行车开始沿街叫卖鲜牛奶。住在主街两侧的人们大可安心睡觉,六点一到,便会准时响起常五妮事先录好的叫卖声:“奶!打奶!奶!打奶……”孟孟每次听到这声音就想发笑,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打奶奶”,奶奶做错了什么?自从搬了新家,栗敏每天只要听到奶店老板的叫卖声,便会悄悄起床、稍微收拾下、端着小锅下楼排队。常五妮的自行车后轱辘两侧固定着两个铁皮大桶,一桶十来升的容量,鲜奶很快就会见底。之前,孟孟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栗敏曾在奶站订过半年的瓶装鲜奶,每天早上开门就能看到挨着墙根立着的奶瓶子,一瓶满满的五百毫升。可后来发现,会有不自觉的人悄悄把鲜奶拿走,栗敏心想着,若是有人故意搞怪在奶里搀些东西,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因此便不再续订了。等过了七点,常五妮便收摊儿回店里坐着去了。奶店和水果铺子一样,都没有固定的门面房,常五妮撑了把大的广告伞,把伞柄别在路西巷子口的大铁门上,在伞下摆几框袋装牛奶和酸奶露来卖,也有瓶装的膏状酸奶,顾客需要交一块钱的押金才能把瓶子带走。
奶店除了卖奶,常五妮还会进些面包来卖,上班、上学来不及吃早餐的人们便会买个面包加袋牛奶带去单位。一块钱的是椰蓉面包,一块五的还带根火腿,两块钱的还涂有巧克力 、夹有葡萄干,邱桑喜欢吃巧克力,孟孟有时买了这种面包便会把那层巧克力扣下来给邱桑留着;孟孟爱吃火腿,邱桑也时常把面包里的“火腿芯”抽出来带给孟孟。
再晚一些,要是过了八点半,奶店就会关门,常五妮中午也不出摊,要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才会再营业。奶店里的酸奶露五毛钱一包,小孩子都喝得起,每次周五放学,孟孟或邱桑就常捏个五毛钱的硬币去奶店买东西。
“阿姨,一包酸奶露,要凉的。”常五妮接过钱,从框底翻出几包没被太阳照到的酸奶露、再抽根吸管递过去说:“你摸摸,看这够不够凉?”
“阿姨,能不能再多给我们一根吸管?”
“行,再给你们一根!”
没走出多远,孟孟和邱桑便急着用吸管在酸奶露的袋子上戳两个小孔,把头凑在一起“啾啾”畅饮。
奶店生意虽好,但常五妮毕竟要早起进货,说她日日披星戴月一点儿也不过分。而挨着奶店,是一家真正有门有窗的铺子,店家是个上海老头,大概是年轻时就来到了河南。店面五六平方米的样子,只做白斩鸡,每天二十只,不分早晚,售完为止。老板看起来年龄不小,可却很少坐着,手脚利索,下刀又稳又狠,左手手腕上还带着个合金链子的石英表,夏天常穿一件鸡心领的白棉汗衫,冬天铺子不开,听说是去了儿子家。
要说清闲,白斩鸡铺子的老板才是最得清闲之人,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想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反正一天二十只的量,很快就能被馋嘴的住户们瓜分。想尝鲜的人们可以赶着不上班时早早排队,去得早了,还有鲜嫩的部位可以挑选。
栗敏不常光顾白斩鸡铺子,但只要去,就颇为感慨那老人的讲究。隔着玻璃窗口,老板架着厚厚的玻璃镜片、低着头、现切现卖;头顶的小电扇系着红布头扑闪扑闪地转着,窗前挂着当日要售出的整鸡,铺子不大,但却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像菜市场那熟食店里油腻腻的样子。
老板问栗敏:“要多少?”上一位顾客要了大半只,栗敏看案板上还剩些不错的位置,便指了指说:“就这些吧,超三十块钱没?”
“我给你称一下。”老板用保鲜袋把案板上剩下的那部分包起来,放在称上质了下,说:“二十五块,行吧?”
“行!”
听栗敏说完,老板便操刀忙活着,打包后还拿了份事先调好的虾子酱油递给栗敏。接过袋子,栗敏又问:“对了师傅,鸡屁股切掉了吧?”老板指了指垃圾桶说:“晓得啦,已经切掉了,都不用你讲话的。”
天色将晚的时候,白斩鸡铺子里那橘色的小挂灯便会亮起,老板也会偶尔坐下、打开了收音机听一听。这时,如果运气好,下班稍晚的人们还能赶上个一半只的白斩鸡,这时再开口多讨一份虾子酱油,老头儿也很好说话。吃白斩鸡,全靠这虾子酱油,尤其是能吃到上海老板的手艺,别管是不是正宗,就这么一家,那就只认准这个味道。
主街西侧多是两层、三层、四层、六层高的平方楼,挨着白斩鸡铺子的那幢楼的东南角一层,就是这个上海老人的住处。窗外外凸的防盗网上摆满了各种常青的盆栽,小景雅致,倒不像这中原大地粗犷的画风。白斩鸡老板习惯把衣服晾在窗外,因为住在一楼,倒也不影响别人,衣服上的水滴滴哒哒,连同附近的空气都有些肥皂的香气。孟孟和邱桑上下学时,若路过白斩鸡老板的住处,总会议论着:“这么漂亮的小院儿,是谁家的呀?”没有围墙,这倒也不算是个院子,公共环境,也不能说是谁家的。“你看人家过得,多悠闲。”就连往来路过的住们户们也总是这样感叹。
其实,也不见得那个老人过得多么与众不同,只是想做便去做了,不想做便静下来了。那个绿莹莹的小院子在技术上也并不难打理,只是少有人能够多年如一日地为盆栽浇水、修剪,若是赶上大雨,又有多少人会操心着把花盆挪回屋里?生活的安逸就沉浸在将一切打理妥当后的片刻宁静里,那些不慌张、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子自有它们的韵律。
栗敏闲下来的时候,最喜欢逛街。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栗敏想买一件小翻领的米白色西装穿,还有那种垂垂的西裤,最好搭一身儿才好。劳动市场附近有不少女装专卖店,可那会儿对于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栗敏来说,穿衣戴帽方面的个人想法确实有些奢华。后来,直到孟孟上了幼儿园,栗敏才咬牙在专卖店里买了一身稍稍职业点儿的套裙,薄呢子的面料,深灰色的主调,其中掺杂些颜色稍浅的杂线,衣服远看起来有些偏棕,很适合落叶纷飞的深秋。那是栗敏第一件上点儿档次的衣服,因此穿得十分爱惜。衣柜里旁些衣服都是叠着放的,或者直接挂在衣架的木橛子上,唯独这一身衣服是用骨架圆润、厚实的宽木撑子撑起来的,外面还套上了塑料隔尘袋,垂垂地挂在衣柜里的粘钩上,别的衣服既压不着它,也蹭不着它。
在家属区的南大门外有一条市区主干道,路两边有酒楼、自行车行、小吃铺子、口腔医院、五金店、蛋糕房、超市和一家私人订制的服装店。栗敏晚上饭后会偶尔沿着这条主干道溜达,路过那家私人订制的服装店时,栗敏一眼便相中了店里的那身枣红色套裙,虽然店门关着,屋里也黑着灯,可就这单单一瞥,栗敏便知道那身衣服一定贵得要命。后来,栗敏手里存了些钱,便拉着林谦光顾了那家服装店,店里做衣服的料子有上百种,大都是国外进口来的,听店员介绍说,很多版型和料子还申请过专利。林谦一听便想拉着栗敏回去,可栗敏心里想着:既然来了,好歹也问个价钱。于是,栗敏问店员:“有没有连衣裙?”店员面带微笑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说:“两位里面坐着,可以大致了解一下。”林谦的手一直在摸口袋,生怕栗敏想不开,非要做一身穿,就像当年上学时栗敏去西安找他那会儿,本打算改善一下生活尝尝鲜,结果却误进了一家高档菜馆,刚坐下打开菜单,林谦就开始慌张,盘算着身上这钱够点几个菜。饭还是吃了,但结账时心疼得不行,还惹得栗敏生了一路的气。
栗敏指了指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说:“就像你们挂着的那身衣服,做下来得多少钱?”
店员优雅地拿起计算器,踩着小高跟一颠儿、一颠儿地跑了过去,从假人身后趔着身子挤到橱窗里,然后探出头说:“女士,保守地算要三千出头。”
快赶上一台彩电的价格了,林谦倒吸了一口冷气。
栗敏又问:“以前你们摆在橱窗里的那身枣红色套裙呢?现在怎么没有了?”
“女士,您说的那套裙子是初秋款,也是我们的经典版型,当时订的人很多。只是现在布料断货,做不了了……不过,您可以考虑一下冬款裙子。毕竟定制的衣服都要排队,您现在订,冬天就能穿上了。”栗敏一听枣红色套裙断了货,心里很是高兴,便说:“真可惜啊……”然后便拉着林谦火速离开了,路上还在心里盘算着:当年那套薄呢子套裙才不到二百块钱,这就让我心疼好久,每次别人问起裙子价格,我都不敢说真话。
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儿,钱多了穿好的,钱少了穿赖的,反正都是穿。再退回主街往南的那个丁字路口,向东的街道被茂密的法桐荫蔽着,那里有家温州人开的裁缝店,都说南方人手艺好,又会做生意,回头客大都是家属院里住着的女人们,还有小孩子的棉衣棉裤、汗衫裤衩,那家老板也都做得很洋气。后来,栗敏常在别处买好了料子,再到店里选个版型,半个月就能出一身,不仅价格低廉,而且合身好看。
裁缝铺的老板名叫刘芬芳,栗敏就管那家店叫“芬芳裁缝铺”。刘芬芳爱跑着到处学习,半年就会歇业一周,专门去上海、广州采购些当季流行款式,然后带回家仔细研究。刘芬芳还常把杂志上好看的衣服样式剪下来、贴成一本图册,也算是给顾客个选择方向。
刘芬芳还有个妹妹,叫刘芳芬,在医院锅炉房旁边盘了个单层平房,开了家“芬芬美容美发”。家属院的公共澡堂、集体供暖都是医院自己锅炉烧出来的,一个大烟囱就矗立在金水河边,时而冒着白烟,时而冒黑烟,老远老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到,简直要成了医院的标志。若是外地来瞧病的患者说:“去医学院。”出租司机定会再确认一下说:“中!给你放大烟囱那儿吧!”
可最近,家属区里很不太平,孟孟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心惊胆战,甚至产生错觉:酸奶露变了味;白斩鸡老板也像是闹别扭一般,不肯多给一份虾子酱油;就连炸串的那两口文化人也开始少刷酱汁,面筋吃起来仿佛很不新鲜,像是嚼了根发馊的橡皮筋在嘴里似的。
因为这几天,许多地方都贴起了“认尸启示”。孟孟在小学门口第一次看到,心中懊恼不已,那照片历历在目,如何也忘不掉。
事情还要从那天下午上学说起,孟孟刚到学校,就远远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在仰头看着什么,上面是几张彩图和一段文字,要走近了才能看得清。这大概是孟孟见过的最惊悚的画面了,比电视剧上的僵尸、黄琳故事里的坟地都要可怕得多。
小时候,栗婕在家经常抱着孟孟看香港的僵尸片,那些青面獠牙的画面总是突然出现,再伴随着雨点般紧紧密密的音效,让人害怕却又忍不住地想要往下看。那时候,孟孟还搞不大懂故事里复杂的情节,只记得小姨抱着自己时不时“咦!”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然后再悠悠地感叹一声:“哎哟,吓死人啦!”孟孟记得有次邱桑过生日,邱桑表哥在学校附近借了盘恐怖电影,说是拿来助助兴,邱桑也是第一次看那恐怖的镜头,吓得来不及捂眼,一个措手不及便掀翻了桌上的一盘素馅饺子。孟孟记得邱桑还怨表哥说:“以后再也不要拿这些东西来家里放了……”晨晨爱阅读,总带一本小开页的口袋书,里面讲了许多诡异的小故事,有时冯珂与栗敏闲着去逛街,孟孟就与晨晨凑在一起看那上面的小故事,看得脊背发凉,背后稍有人拍她们一下,两个姑娘便都要一惊一乍地叫唤起来。孟孟虽知道电视上演的、奶奶说的、书里写的都是杜撰,可还是怕得不行。
这样的恐怖元素积累多了,孟孟便不敢独自睡觉。可栗敏为了从小培养女儿独立生活的习惯,还特地买了张一米宽的小床,栗敏有时也会失去耐心,大声呵斥拒绝独睡的女儿:“你都这么大了,还不自己睡觉?还怕黑?!”但怕就是怕,孟孟晚上睡觉时一定要紧挨着栗敏,就连栗敏上厕所,她也要跟着去。
“你这孩子!这有啥害怕的,又不是在外面,这是在家里,能有什么?!有鬼吗?!”孟孟听到“鬼”字便会吓得直打哆嗦,这又让她回想起奶奶讲过的那个坟地里的故事。栗敏警告女儿:“以后不要再看那些吓人的东西了,即使你姨看,你也不要跟着看!”有时栗敏发怒,强行命令女儿自己去睡,孟孟再怕也只能悄悄窝在那儿,默念着班里每位同学的名字,按照学号正念、倒念几遍,即便捂得一身汗,也不敢把手、脚、脑袋伸出被窝。
得了妈妈的警告,孟孟已经好久不再摄入什么可怕的元素了,可这次真是倒霉,竟撞见了“认尸启事”。告示上印着一名死去女子的面庞和被发现时搜集到的随身物品,后面还跟着一段文字描述,大概讲的是女尸被发现的地点与时间等信息。
可那天下午放学后,校门口的“认尸启事”就已经不翼而飞了,大概是有人觉得贴在小学门口不大合适的缘故。孟孟脑海中印着那副狰狞的面孔,她不知道人为何死后会变成那副模样,这种视觉冲击来得甚是突然,让她恍恍惚惚,迟迟顿顿。放学后,孟孟和邱桑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路面是软的,脚步飘啊飘的,嘴里也是一股子苦味。
邱桑看孟孟一路上都低头不语,便玩笑地问:“你怎么啦?平时不都是我低着头嘛!你还经常说我来着,今天你也想低头捡点儿啥?”邱桑平日里喜欢低头走路,有时运气好,能拾到几个铝制的空易拉罐,甚至还捡到过几块钱,那会儿俩姑娘还特地跑回学校去,把钱交给了门卫大爷,但大爷接过钱、一转脸就去小卖部买了包香烟。
邱桑扯了扯孟孟的书包,提醒她说:“你别瞅了,快到家了,啥也没捡到吧。”到了楼下,邱桑喊了孟孟一声,说:“你看那儿!”是个可乐瓶,邱桑用脚尖踢了踢说:“看来你也该配副眼镜戴着了……”没等邱桑说完,孟孟就说:“我是有点儿害怕,不敢自己上楼,要不咱俩再多聊会儿……”
邱桑回答说:“那也行,要不……咱们拿这个罐子去换粘牙糖吧!”孟孟心不在焉,对邱桑的提议仿佛并不感冒。孟孟又问邱桑:“桑子,咱们学校门口贴了张告示,不知道你看见没?”
“啊?什么告示?”
“是‘认尸启事’。”
“啊?没看到校门口有什么东西啊……”邱桑突然反应过来,往后趔着脑袋,张圆了嘴巴,又问:“什么是‘认尸启事’?”
“就是认领尸体的告示。”
“呀……”邱桑听得背后一凉,不由得伸手挠了挠后脖颈。
自从胡雯被杀,再到后来张文静转学,邱桑一直觉得日子过得很不真实,她癔症了一会儿,又追问道:“孟孟,有照片吗?”
“你就别让我再回忆那些画面了,我现在想忘都忘不了……而且,告示就贴了一小会儿,估计是有人害怕,把它给撕了吧……”邱桑看孟孟不愿讲明细节,便安慰她说:“要不,咱们赶紧回家看一集《月亮街》……”
孟孟没带钥匙,又要照例在楼下等着栗敏回来。孟孟转头看向张奶奶的车棚,却在车棚旁的泡桐树杆上又看到了那熟悉狰狞的画面。孟孟喊住刚走几步的邱桑,又指了指着那张告示,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地说:“你看,我刚才说的就是那个……和我在学校门口看到的一样。”
邱桑想拉着孟孟一起去看,可孟孟低着头说:“你去吧,我不去了……你别拉我……”两个姑娘磨磨唧唧走到了那张告示跟前,邱桑刚要仔细看,但却转头对孟孟说:“还是算了,咱们走吧,我也不敢看了,怕晚上睡不着……”
邱桑回去后,孟孟一个人坐在单元楼前的台阶上、靠着墙看书。张奶奶从车棚里出来,正好看见主街对面的孟孟,于是便摆手招呼着:“妮儿,过来这边吧,来看看猫。”张奶奶见孟孟犹犹豫豫不肯过来,便又喊了几声:“过来吧,过来吧……”。
孟孟怯怯地指着那棵泡桐树说:“张奶奶,那儿贴了张纸,我不敢去……”
张奶奶拄着拐棍绕到树杆东侧,看到那张告示后,三两下便撕了下来,又转头喊了孟孟几声:“妮儿,来吧!我给它撕了!真是吓人。”
孟孟一路小跑着钻进了张奶奶的小屋,直到下班时间,栗敏在楼下找不到孟孟,才四处喊着:“孟孟!孟孟!”孟孟一下午都有些恍惚,还是张奶奶隐约听见了栗敏的声音,说:“孟孟,你妈好像在喊你,你听听是不是?”孟孟竖着耳朵一听,确实是妈妈,便赶紧背起书包往外跑。
栗敏喊了些时候,大概是找不到女儿,有点气恼,见了面便开始训斥起孟孟来:“说好了在楼下等着,别往沟沟坎坎里乱钻!”孟孟“嗯”了一声便滴溜滴溜地跟在栗敏身后上楼回家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栗敏上楼的哒哒声一层、一层亮了起来。三楼的灯泡有些问题,每次经过,栗敏总要使劲咳嗽或者跺脚。这次,三楼的灯刚亮,那张“认尸启事”竟出现在了三搂休息平台的墙面上,栗敏倒没大注意,可孟孟一抬头便又吓了一跳,直接大哭了起来。
栗敏一时没搞清状况,只顾着心烦,说:“怎么啦!怎么啦!看你大惊小怪的!”
孟孟掉头就往楼下跑去,栗敏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嚷着骂:“你跑啥!你跑啥!”栗敏几步就追上了女儿,扯着她的肩膀问:“你看见啥了?!”
孟孟既委屈又惶恐,跟栗敏讲了讲下午遇上的事儿。
“这也真是的,怎么能在楼道里贴这种东西呢!不哭啊,咱们赶紧上去吧。”
又到了三楼,栗敏撕下告示,把孟孟半拖半拽才算领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