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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转校生(二) ...

  •   她的名字叫做蒋香瑛,是个永远带着帽子与口罩的女孩子,在郑州只上了三个月的学便突然蒸发掉了,之后孟孟再也没见她来过班里。
      蒋香瑛被安排到原来李小龙的位置上,经常有个别男生猛地拽掉她的帽子,蒋香瑛好像不会生气一样,也不去抢回帽子,只是摸着光秃秃的头坐在那儿哭。
      “范伟坤!你怎么又欺负人!”邱桑赶紧帮忙夺回帽子。
      “啦啦啦,光光头,卖香油,啦啦啦,光光头……你家是不是卖香油的呀?”
      “你再这样我就告老师去了!”
      范伟坤做着鬼脸,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从蒋香瑛第一天进班,同学们就都注意到了她的与众不同。除了几个惯爱嘲笑她的人之外,平日里倒没多少人注意她,蒋香瑛也不爱说自己的情况。
      弓常喜在班会上跟全办同学交代:“蒋香瑛同学有特殊情况,希望大家能够善待她。”然后看了看付华和范伟坤他们几个,顿了顿,继续说:“特别是有些人,不要再拿外貌取笑别人,不然咱们这本语文书……”弓常喜从讲桌上拿起课本擞了擞,说:“不然,咱们这本语文书,一人回去抄一遍拿来!”
      与李小龙的境遇相反,班里再没有人敢公然招惹蒋香瑛,虽表面上不说什么,可并不代表私底下就不闲话她。很快,有人开始议论:“她是不是咱们老师的亲戚啊?你看弓老师对她多好。”
      “不知道啊,我觉得有可能是校长的亲戚!我听隔壁班的廉梓说,前两天还看到蒋香瑛的妈妈领着她和校长说话呢!”
      “呀!怪不得,那以后……你那班长的位置也难保住了吧。”
      这些思路,大概也是孩子们从家里学来的,他们假装深谙社会法则,拙劣地模仿着大人们的生活。可他们还是一群转头便被小鸟、小猫、小狗和树上落下的果子所吸引的小孩子。你说他们像个小大人,但又总觉得不像,骨子里还是比大人可爱许多。
      蒋香瑛极其擅长短跑,五十米赛跑中比同班的其他女生都要快出好几个身子的距离,若说她身体不好,恐怕没人会信。可弓常喜说她身子弱,无论天气多热,即使人人大汗淋漓,蒋香瑛也只是偶尔摘下帽子凉快会儿,口罩永远戴着不摘。
      蒋香瑛有许多颜色、面料不同的帽子,隔三差五就要换一顶。有时是粗布呢子的贝雷帽,有时是毛毡面的鸭舌帽,有时是手工钩织的瓜皮帽,有时是羊毛大檐帽。
      孟孟坐在蒋香瑛的斜后方,每节下课,孟孟和邱桑便会用铅笔点点前面这位不爱讲话的新伙伴,小心翼翼地问些自己好奇的事儿。有次临时调课,社会课被改成了体育课,蒋香瑛事先没有准备,戴了一顶特别容易被风吹起来的大檐儿帽,才刚刚开始热身,蒋香瑛便弯腰捡了好几回帽子,体育老师见状只好准假,让她在一边休息。
      自由活动的时候,孟孟、邱桑、蒋香瑛三人围坐在操场边上的法桐下。
      孟孟拾了片梧桐叶子,当做扇子呼扇着,说:“唉,这天真热,还没怎么动,就是一身的汗。”邱桑也是呼扇着上衣下摆说:“我也是,下次得穿那种能拉开拉链的上衣……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烤红薯!”
      蒋香瑛也坐在旁边静静地摆弄着一片树叶,邱桑看了看她,问道:“蒋香瑛,你在干什么呀?”孟孟推了推邱桑,示意她说话柔和一些,毕竟是老师面前的“红人”,得罪了不好。邱桑赶紧笑笑,问道:“你是在包馄饨吗?我们以前拿杨树叶子做过!”
      “包馄饨”是女孩子们玩过家家时常有的项目之一:捡片树叶,撤掉叶子尾部的叶柄、找些野花、小草什么的放在叶片上,然后再把树叶卷一卷,最后用叶柄当绳子系好。
      孟孟和邱桑也跟着蒋香瑛一起“包馄饨”,一边玩,一边聊。
      邱桑说:“你今天戴的帽子好像不太适合上体育课吧?”
      “不知道今天临时调课,要不就戴那顶带绳子的帽子了。”
      孟孟看了看周围,说:“附近也没有人,要不你把帽子摘下来凉快凉快吧。”
      “就是就是,看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帽子、捂着口罩,这不憋吗?”
      蒋香瑛用手压压帽檐,小声说:“帽子倒是时常摘下来,但我妈交代,人多的时候,口罩不能随便拿下来的……”蒋香瑛摘下帽子,头顶是一层薄薄的小绒毛,比班上大多数男生的发型还要利索。
      “家里为了给我治病,才大老远跑这儿来的。”蒋香瑛一边摘帽子,一边说。
      “自从我得了病,爸妈就帮我把头发全部剃掉了。可是,我总觉得女孩子应该留长发才对,我也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但妈妈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帽子,所以我有很多很多的帽子……”
      邱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说呢,怪不得!”
      说起帽子,蒋香瑛突然有些高兴:“那还不是全部呢,我家里还有很多很多其他样式的帽子,以后戴来让你们看看!”
      孟孟问:“上次,范伟坤扯掉你帽子的时候,你不生气啊?”
      “当然生气咯,可是又没法跟他讲……邱桑、孟孟,你们可千万帮我保守秘密啊,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生病的事儿,怕他们不和我玩儿了。”
      蒋香瑛半年前被转到郑州进行治疗,她的家庭条件虽然不错,但还是东挪西凑了许多钱,两口子只想留住女儿一条命。蒋香瑛说她患了血癌,好像很难治好,父母本想让她好好住院修养,等着骨髓配型,可她真的太喜欢学校和小伙伴了,不想一个人呆着。
      蒋香瑛在新学校里没有学籍,只是一个旁听生,每学期交几百块钱的“板凳费”。每天,蒋香瑛的家人都会亲自接送她上下学,一周也不来几次,隔三差五地听听课。那时,班上还有同学很是羡慕蒋香瑛,说:“这多好啊,想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哪个老师的脸臭就直接跳过!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待遇呢……”
      印象里,孟孟有次放学后去医院找妈妈,途经某个单层平房,看样子像是个病房,有些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们进进出出。孟孟不喜欢来医院,因为那种清冷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感到害怕。突然,从平房的走廊一头冲出个戴口罩、穿病号服的男孩,哭喊着倒在病房外的草丛里。随后,几个白大褂紧跟着男孩也跑了出来,搀扶着、拉扯着、安慰着他,试图把他带回去。场面乱成一团,男孩的病号服被撕扯开了上面的几粒纽扣,男子的头发也沾上了草屑。即使被旁人按住,可那个男孩还在极力挣脱着,像是和自己过不去一般,一个劲儿地用头撞地。
      后来,栗敏告诉女儿说,那是血液科的病房,推测那男子大概是得了什么难治的病,一时无法接受,精神有些崩溃。
      “血液科的病房时常这样,都是年纪轻轻的男孩、女孩。唉,粘上血液方面的病啊,都很难治,花费又高得很……”
      “妈妈,那什么是血癌?”
      “血癌种类很多,原因也很多,有的骨髓移植后也能活很久,有些就走得很快……”
      孟孟不知道蒋香瑛所患的“血癌”到底是哪一种,是不是那种可以控制的?
      可是几周以后,蒋香瑛来学校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次课间,孟孟看到蒋香瑛的母亲在与弓常喜说话。
      “这段时间麻烦弓老师了。”
      “孩子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很担心她。”
      “以后估计就会少来学校了,可这孩子真是喜欢学校……”
      短短几个月,班里的那个座位就又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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