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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张雪萍(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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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政策不允许,张雪萍只能偷偷生下女儿。而后,她又重新张罗起自己的“雪萍美发”。闫文越走后没多久,张雪萍听李家那边的人说李翊也走了,家里正在办白事儿,问她去不去。
柳惠英虽然嘴上骂着:“去个龟孙儿!死了正好!就是俺咒死他的!”可还是会时不时抱着小外孙点点流眼泪,心想着:这下点点是再也没机会见到他爹了。
到了,张雪萍还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了趟李家,站得老远也没进家门去。张雪萍套了几句旁人的话,得知李翊之后又去了广州,正好赶上了“非典”,死的时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
至于李翊新找的那个小媳妇,张雪萍是没有见到,也没问是不是也死在了那边。李翊大姐看到了张雪萍,张雪萍也勾了勾头,彼此对视一番,却又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这两年,不仅人害病,就连张师傅家的肥皂厂也害了病,生意还不如女儿的美发店。二库附近的许多住户都买了洗衣机,妇女们也开始尝试使用洗衣粉、皂粉之类的新产品。肥皂厂这么多年也就靠着那么几台老机器,工艺一直没有更新过,价格上也没有优势。因此,张师傅愈发堪忧小厂前景,肥皂的订单数量也是逐月下滑。
肥皂厂的生意渐渐冷清下来之后,柳惠英和张师傅开始打理起之前托管给黄琳的那片烟叶地,还在烟叶地旁撇出一小块地儿,找人盖了间砖房,搞了个小卖部营生。张雪萍带着一儿一女,平日生意好也罢、闲也罢,总归有些收入,除了给店里的伙计开工钱外,还能攒下些积蓄。
柳惠英眼看自己和丈夫慢慢上了年纪,心里也愈发着急着为女儿解决终身大事。黄琳热心肠地帮柳惠英介绍了一个老林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前些年妻子去世后,独自来到叶县城里开了家烩面馆,小店经营得不错,最近听说还要再开家分店。
柳惠英试探着询问女儿的意见,看看要不要和那位林老板见个面。张雪萍经历了先前这些事儿,不说她自己,就连柳惠英都有些忌讳“婚姻”、“说媒”、“对象”这样的词,柳惠英想让女儿后半生过得幸福,可却又不敢轻易提起,生怕女儿出现抵触情绪。
柳惠英小心翼翼地对女儿说:“咱们不谈婚论嫁,就是简单地认识认识,如果聊得来,再继续接触也不迟;要是觉得是个五大三粗的伙夫,咱扭头就走。”
张雪萍没有拒绝,说:“见见就见见,就约在他那餐馆里吧,倒也看看他的经营规模到底如何。”
从生下点点到现在,疏忽四五年,张雪萍愈发觉得男人靠不住。每每与旁人聊起男人,那些结过婚的、未结婚的、恋爱的、未恋爱的总抱怨爱情愁苦,一帮女人、女孩凑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诉说着男人们种种的“不可靠”和“不负责任”,但转头散了场,还不是慌着回家给自家男人洗衣烧饭。
张雪萍总觉得,虽同为爱情愁苦,可自己的愁苦不像是她们眼下的困境:背负着琐碎的家务,不受尊重也好,男人在外一副皮囊、回家一副皮囊也罢,甚至是心仪之人不欣赏自己。可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因为至少烦恼本身也是一种拥有,甚至是一种内心渴望的展现,越是不得,便越是苛求,歇斯底里,无病呻吟。而张雪萍觉得男人“靠不住”,便是真的不想再靠了,随之也就剜掉了心头的一块肉。以前,她不舍得扯下那连在肉上的毒瘤;现在好了,别说毒瘤了,就连毒瘤深埋的那块鲜肉也被一并割下,管它是什么,扔了倒干净。
之后,张雪萍去县城里与林老板见了一面,真不愧是开饭馆的,说起吃来头头是道。烩面馆离之前张雪萍常去的那家网吧不远,张雪萍骑摩托去相亲的时候,还路过了那家网吧,里面人满为患,网吧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到张雪萍打门口经过,还冲她点了点头。原本平静的心湖突然被微风吹了一阵,张雪萍有些恍惚,眼里湿漉漉的,她看了网吧老板一眼,笑笑就又走了。
那个林老板从和雪萍见面起,就一直在说他的烩面馆:“雪萍姑娘,我跟你说啊,咱们这个烩面馆肯定是你吃过的最正宗的烩面!我保证!”
“哈哈,是吗?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吃烩面,因为在家做烩面还得事先烧羊肉汤、炖羊肉、和面啥的,一忙活就得一上午,太麻烦了……”
林老板眼神十分肯定,瞅着张雪萍连连点头说道:“这你算说对了!烩面好不好吃,汤最关键!”
“林大哥,我听说像那种百年老店里,都要有口儿传说中的老汤,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儿啊?”
林老板憨厚地笑了笑,用手捋着自己的板寸,说:“咱们这小本经营,哪有什么老汤,人家那都是老字号。我这是退伍之后自己开的小店儿,店里的伙计都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大哥以前是当兵的?”
“以前炊事班的!”
“怪不得哥有这手艺!”
“以前部队里也不做这,这都是俺后来自个儿琢磨的。现在店里还有揽锅菜、饸烙面什么的,都是特色小吃!”
“大哥,我也开店,做美发的。”
“咦!这好!你爹跟我说过。”
“我平时带俩孩子,店里的活儿都是伙计们帮衬着做的,我这也算是个小老板吧,但绝对是比不上林大哥您的生意做得大……”
“姑娘!你那也可以啦!一个女人家,还带俩孩子,真是不容易。我干这行可是知道的,你别看咱们都是老板,看似不用自己动手,没事就跟伙计们磨磨嘴皮子、指挥指挥这儿、指挥指挥那儿,可这赚了是你的,赔了也是你的,太操心啦!”
“林大哥是有头脑的人,听说要开分店啦?”
“哎!正想着这事儿呢,有这个打算吧!”
“大哥真是厉害,敢想敢做!家里人肯定能指望得上你!”
说到这里,林老板突然有些忧伤,跟张雪萍说了句:“那也就是俺自己指望自己吧,俺家就俺一个,谁能指望俺啥哩?”
张雪萍不知这是怎的,便问林老板:“大哥,这……我爹倒是没跟我说过……如果大哥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诉诉苦,我也不会往外乱说什么。”
“唉,我这人说倒霉也倒霉,说走运也走运……”
林老板名叫林宏亮,退伍后回了老家务农,家里给她相了个媳妇,生活过得像钟表一样,滴滴答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这表针却突然因为老婆的死卡住了,林宏亮的老婆因为和邻居家的婆娘怄气,赌天赌地赌性命,抱着一罐子农药喝了几口。两家都死了老婆,谁也不欠谁的,各办各的丧事儿,可让林宏亮唯一觉得吃亏的就是自己老婆貌美如花,还怀了孩子;而邻居家那婆娘一张糙树皮似的脸,还五十多岁了。
但事情并不像林宏亮想得如此绝对,邻居家那丑婆娘虽爱挑事儿,但毕竟也折了命进去,到底是因为无知与冲动,而且在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再不讲理也是孩子没了、爹娘没了闺女,这境遇一点儿不比林宏亮好过多少。
林宏亮死了老婆,这样的事情搁在农村不过是难受一阵子的事儿,等丧事办罢,过个一两年就又可以说媒娶亲了。
林宏亮自己说,死了老婆就像被人偷衣服,你说气不气?气!钱花了,东西被别人拿去糟践了,气到爆炸!可更让林宏亮爆炸的事情,是自己那个糊涂蛋弟弟,冬天晚上忘记开窗通风,一家子人窝在屋里睡觉,等林宏亮夜里打牌摸黑回家,才发现一家人全部一氧化碳中毒死在了床上。不到一年时间,林宏亮家接连办了两场丧事。现在,一家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人活到这个份上大概不会更惨了吧,林宏亮倒也“幸运”得很,因为他一点儿也不伤心,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要不是因为打牌,自己估计也要交代在家里了。
听了林宏亮的故事,张雪萍倒一点儿不觉得林宏亮走运,要是换作自己,想想这惨烈的景象,不如一起死掉算了,一个人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最初,张雪萍觉得眼前的这位林大哥开朗、健谈,可越是往深里说,便愈加发现林宏亮骨子里的可怕与自私。张雪萍看着林宏亮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都叠在了一起,约摸是自己想多了,大概林宏亮确实是“幸运”,不然怎么能有今天的生意,若是在痛苦中孤老终生,虽也值得同情,但这又能怎样?人终究还是要学会放下包袱,继续前行。
“雪萍,你做美发多少年啦?”林宏亮终于想起来问张雪萍一些问题,仿佛自己能炫耀的东西都已经说到底了,再说就有些显摆。
“从我儿子出生,就一直在做美发,约莫有五年多了吧。”张雪萍尽量在每句话里都提到自己的孩子们,好测试一下林宏亮的耐性。
和闫文越分开以后,张雪萍相过不少男人,有时正谈得愉快,可一说到自己的儿女,对方便开始闪烁其词,连个面儿上的承诺都不肯给她。
“谁愿意养着别人的娃呢?”张师傅倒是理解,也劝过女儿,可这事儿张雪萍就是不愿理解:“为什么我要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好后娘,而后爹不管做得如何,都有推脱责任的理由!”
柳惠英劝女儿想开些,毕竟这就是现在的婚恋市场,没有办法的事情,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绝对正确的。男人挣了钱,就是主家,自然有再分配的权利,女人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挑拣着对哪个好、对哪个不好?
张雪萍听了柳惠英的这番理论,整个人憋得发抖。能自圆其说的理论不一定就正确,即使无法被驳倒。而矗立在两代人之间的价值观鸿沟是冲突发生的军工厂,只要鸿沟还在,冲突就不可避免,听取彼此意见时,只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吧。
如果遇上自私的男人,张雪萍只能编些柳惠英或者张师傅接受得了的理由来拒绝这门亲事,比如“听说对方有家族遗传病”、“爱喝酒、爱打人”、“听说外面女人不断”。反正是真是假又不会真有人去调查,即便是说错了、冤了谁,那又怎样,还能登门算账?
烩面馆里,林宏亮很是激动,说:“雪萍妹子,大哥跟你说!这辈子我也没什么太亲的人了,如果妹子看不上我,喊俺哥就行,以后你的孩子就是俺的亲侄子、侄女,你看行不行!要是妹子觉得大哥还算可靠,俺明天就跟媒人说去,然后见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咱该咋风光地办、就咋风光地办,你看中不中!”
“林大哥,我的情况你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吧……我之前有过两段感情,唉……不欢而散,说出去吧,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早就习惯了,就是怕你嫌弃。”
“雪萍,你是真的受苦了!真的!”
林宏亮给雪萍夹了一筷头的凉调丝瓜尖,又倒了些黄酒在杯子里,然后嘱咐店里的伙计:“拿点儿姜丝来。”把姜丝放在张雪萍的黄酒杯里。
“雪萍,不是恭维你,俺只能说,那两个男人真是眼睛里落上鸟屎了!”
张雪萍摇摇头说:“不是不是,当时也是我太年轻,不听家里人的劝……”
“话不能这么说啊,雪萍,年轻的时候谁都会犯些小错!哈哈哈,我都快四十了,比你大得多吧,但还是时常做些幼稚的事儿,事后自己想想都怪信的。雪萍,要不是之前那俩人不开眼,现在能有大哥啥事儿?你一定要好好考察考察你大哥,俺觉得吧,咱们还是挺合适的!”
张雪萍回家后,柳惠英刚刚哄睡孩子们,听到门外有动静,便把孩子放到床铺上,掖好被子,慌慌张张跑去询问女儿关于林宏亮的事情。
“妈,林大哥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感觉咋样?他这个人咋样?”
张雪萍忙着摘帽子、去围巾,并没有打算立刻跟柳惠英说太多关于林宏亮的事情,可柳惠英伸着脑袋一路溜着跟在女儿身后,眼睛里满满的渴望,真希望能从女儿那儿得到些好消息。
张雪萍自己也很矛盾,一个人错了太多次,最不敢相信的就是自己。林宏亮给他的印象是可靠的,但总觉得有些飘,有些话说得不知让人如何应答,甚至让人觉得,那样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林宏亮很坚强,也很有能力,这没错!可是,纵使一个人满身优点,就一定适合在一起生活吗?他的这些优点是共通的吗?做事坚韧,是否也会在夫妻患难时坚韧?这一定不是必然成立的关系。
柳惠英常说:“只要人不坏就行,毕竟为人最重要嘛!”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人好”这一条,在婚姻里真的是一张永远好使的通行证吗?再说,张雪萍并不觉得林宏亮多么正派,至少不算是一个善良的人。
“妈,林宏亮这个人挺狠的,感觉……”
“先不说这,他对你咋样?”
“你这让我咋说,第一次见面,能怎么样啊?”
“就是说……比如,对你热不热情啊?主动不主动啊之类的。”
“人倒是很实在,啥都跟我说,人家也开店,生意做得比我大多了,那店里啊,你不知道,伙计可不少呢!”
“咦!是不是啊!那怪好!”
“人家林大哥也说了,以后会对咱家这俩娃好,说就算俺俩成不了,也想出出力。”
“那……你那事儿全都跟人家说了?”
“都说了,再不说以后还得吃亏。再说了,人家林大哥也没啥事儿瞒我的。”
“那这么看,这人还是不错的。”
说着说着,张雪萍竟然把自己给说服了,她也越来越觉得林宏亮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至于之前暗暗觉得林宏亮骨子里透着的一股狠劲儿,大概也是个人经历造就的吧,不然如何绝地反击、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这总比李翊和闫文越强得多!张雪萍开心的是,自己总算遇上了一个男子汉。
张雪萍与林宏亮办婚礼那天,包括张师傅两口子在内不超过十个人,不是林宏亮说话不算数,当初明明答应了张家要“排排场场,风风光光”。
是张雪萍,是她不愿意披红挂绿地热闹。
筹备婚礼那会儿,柳惠英心想,这好歹也算是女儿一辈子的第一件大事,虽然自家日子与别家确实不同,碰到邻里、亲戚倒还有些难以解释,但日子毕竟是自己的,自己舒坦最重要,管别人怎么说,又不会掉下一块肉来。
但张雪萍宁愿自己割一块肉也不愿办这个婚礼。
按照老家的规矩,男女娶嫁,都要待客摆酒,在县里或者镇上,包个大点儿的饭堂,一屋子人吃吃饭,热闹一番。现在的新娘、新郎都赶了时髦,新娘开始穿婚纱,新郎开始穿白西服,不管冬夏,新人都是一身雪白。可张雪萍心想,穿什么婚纱,对于那些个仪式,年轻的时候,自己的确羡慕过,可现在怎么就一点儿也提不起劲儿来呢?
张雪萍曾参加过几个同学的婚礼,真是搞笑极了,新娘新郎的礼服上被抹上一片一片的黑鞋油,头发上也被闹洞房的朋友们搞得黏黏糊糊,有些性子弱的新娘子架不住这样疯狂的场面,活生生被“欺负”得哭哭啼啼,可那些胡闹的人们还说着风凉话:“嗨!你看看,还开不得玩笑了,没劲儿!”
你瞧,真的是没劲儿!张雪萍也不想着去收什么份子钱,也不想穿婚纱,更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这奇葩的婚事,干脆能办多简单,就办多简单吧。
后来,“雪萍美发”不知怎么就关门了,张师傅一家的肥皂厂也彻底挂上了大锁,就连原来的机器也卖给了收废品的老汉,折旧费还不够一趟跑路费,张师傅又添了添钱才说服老汉把那堆家伙拉走。
现在,张家就只剩下一个小卖部和那片烟叶地,附近的住户要是哪天懒了、不想去县城,便在张师傅家的这个小店里买些烟、油、酱、醋之类的生活用品;或是上下学的小孩子买个铅笔、橡皮之类的文具。
小小的一个窗口,有时柳惠英坐在那儿,有时张师傅坐在那儿,张雪萍结了婚很少回家住,应该是当起了烩面馆的老板娘,和林宏亮住在县城吧。
烩面馆的营生也并不十分顺利,黄琳也是听栗敏说起来的。逢上暑热冬寒,黄琳就会和老林上郑州小住一阵子,因此经常与栗敏说起二库里住户们的家长里短。孟孟见妈妈很认真地在听奶奶说话,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个熟悉的名字,比如张师傅和雪萍。
孟孟记得雪萍姨家有一台游戏机,还养了许多白鸽,雪萍姨常穿红色的衣服,眼睛很亮,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可惜孟孟没怎么跟她对视过、说过话。
孟孟问:“奶奶,张师傅家是不是有个雪萍姨?”
“是啊。”
“是不是她家开了肥皂厂的那个?”
“现在不开了,老早都关了。”
栗敏打发女儿上屋里去看书,叮嘱她关上门,别掺和大人们谈话。
“妈,雪萍她老头儿不是咱家哪儿的远房亲戚吗?”
“是啊,远得够都够不着啊。也不算咱亲戚,都是在林寨住的,估计是一个老祖宗,家里的这些事儿复杂,我都弄不太清楚。”
“我想着也是,要是亲得不得了的亲戚,咋也不会这样。”
栗敏悄悄跟黄琳说:“林宏亮去年的时候,找林谦借过一次钱,好像林宏亮在倒卖什么东西,手头差点儿周转资金。那时候林谦不在家,就交代我给林宏亮拿两千块钱应急。我心想,这都是亲戚,也放心,连欠条都没让他打。”
这借出去的钱真是不好要,怕催得很了,亲戚间的情分淡了;不催吧,林宏亮压根就没有主动还钱的意思,最让栗敏头疼的是,林宏亮跑南闯北,根本联系不上人。可凑巧的是,今年林谦过年回郑州,在长途车上遇到了同去郑州的林宏亮,林谦心想着:终于是时候“讨债”了。林谦和栗敏当初集资买房也没少借钱,可这心里那个不踏实啊,总觉得自己有点儿钱就得先拿去还上,不然与“债主”见面都有些不大自在,更别说如此这般一拖再拖。林谦自己没讨过债,也没见别人讨过债。小时候,大家谁都吃不饱,要是谁家赶上个喜事儿,不过是借俩鸡蛋、一碗白面的事儿。过两天,自家鸡子下蛋了,也就还上了。那个时候,没有谁口袋里揣着大钱,也没有谁会去张这个嘴。
在车上,林谦主动去打了招呼:“宏亮哥,来郑州啊?”
林宏亮“啊?!”了一声,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林谦吓了一大跳。
林宏亮说:“哟!咋这么巧,谦儿,你咋在这儿啊?”
林谦说:“我回家过年啊!你怎么在这儿啊?这年前都没几天的时间了,还忙着跑生意?也不回家去?”
林谦并不好意思提“还钱”的事儿,想东扯、西扯一些,他就不信了,林宏亮还能厚着脸皮走掉不成?可林宏亮确实没有提任何与“钱”有关的事情,甚至都不大主动和林谦说话。林谦突然觉得一阵屈辱感袭上心头,明明自己是“东家”,这债一分钱不冤枉林宏亮,可自己怎么就是说不出口呢?好像亲人间的借贷问题是一个自觉问题,从借钱的那一刻开始,债主就要有“收不回债款”的打算,借钱的一方也要承受些“面子上的损失”。
到了站,林宏亮掂着行李就要下车,好像生怕林谦追上来一样。林谦心想:这怎么能行!简直无赖!
林谦决定挑明这件事儿:“宏亮哥,这都到郑州了,上家里吃个饭呗,好久都没聚聚了。”林谦这话说得让人想笑。
不说栗敏只与林宏亮在借钱时见过一面,就连林谦自己,也不怎么与林宏亮说过话,要不是听说了他家的“灭门惨案”,根本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林宏亮倒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行,主要是怕麻烦你,平时来郑州也不敢每次都联系。”林谦叫了辆出租车,车直接停到了单元楼下。上楼前,林谦有些尴尬,但还是兜了个大圈,说:“宏亮哥,咱们都算是同一个老老太爷下面的瓜,说来也是很亲的兄弟了,咱们之间说啥都不怕见外,可是你那弟妹吧……你那弟妹吧,是有些小心眼的,毕竟不像咱们一样是亲弟兄。”
林老板点着头,可还是一副装糊涂的样子,莫不是真以为林谦在跟他诉苦。林宏亮说:“那是那是,两口子过日子,还得相互体谅才行。”
“可不是嘛,宏亮哥!那两千块,你弟妹是天天念叨着……”
“老弟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次那两千块钱,我还真是忘还给你了,这几个月忙得很,亏得你提醒哥。”林谦心里有些小激动,虽然这脏水泼在栗敏身上有些冤她,但估计今后与林宏亮也不必再见了,管他在底下絮叨栗敏什么坏话。
“哎?我记得是一千吧?是两千吗?是我记错了吗?”林宏亮突然停住步子。
林谦也先是一愣,心想该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吧!应该不会的,栗敏在财务上可是一点儿不糊涂,一定是时间太久,林宏亮自己记差了。
林宏亮看林谦也是一副眼神涣散、摸不清头脑的样子,摆摆手说:“哎呀算了!老哥脑子不好,记不得了,你说多少肯定没问题!只是哥这次来郑州进货,没拿太多闲钱,只能等下次了。”
林谦也不十分了解林宏亮的为人,想当初就不该贸然借这么一大笔钱给他。
一开始,林谦看林宏亮对还钱的事情闪烁其词,心里还咯噔一下、不是滋味,心想着别这家伙想赖账啊!可一听林宏亮之后的话,看来人还算老实,大概是真记不大清楚具体数目了吧,林谦还颇为愧疚自己“赖人心多”。可是,不管怎么样,林宏亮来郑州进货,兜里总是要揣着钱来,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让他多少还一些,于是林谦说:“没事儿,宏亮哥!那你这次有多少周转资金可以用?”
“大概有两三百吧。”
两三百,比着两千块的欠款是少了许多,若是把林宏亮叫到家里吃饭,结果只拿这点儿钱来还,还不如不说让他到家里来。林谦灵机一动,说:“宏亮哥,要不这样吧。咱也不差这两千块钱,什么时候想起来再给都行,你这来进货也辛苦得很,手里是得留些机动资金,这两三百的,哥就先拿着吧。可是,女人家心眼小,咱也不好糊弄她,要不这样,我再给你两千块,等我先上楼给媳妇说一声,就说你是特地来还钱的,然后你再上去,把这两千块钱给她,免得她成天催我。之后啊,等你有闲钱了再给我就行。”
林谦说完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了林宏亮。
“兄弟啊,你看这,也是大哥不好,还钱这事儿老不上心,也真是对不住你了……”
“没事儿,宏亮哥,那我这就先上去了啊,差不多五分钟后你就来敲门吧。”
林谦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上楼后,他跟栗敏讲了亲戚要来还钱的事儿,栗敏说家里来人,干脆不做饭了,一起出去吃点儿好的吧,可结果却是左右等不到林宏亮敲门。林谦想着:是不是林宏亮迷了路?于是便急急忙忙下去迎接。可是,这太不科学了,出租车明明是把他们载到了楼下单元门的位置,林宏亮也是亲眼看着林谦上楼去的,要不是自行离开,怎么会迷路?
林谦在附近的水果摊和便利店又找了一阵子,心想:莫不是林宏亮不想手掂两只捶,跑去买东西了?找了便利店未果,林谦又去了附近几个稍远一些的超市询问了一番,老板都说这阵子没人来过。林谦想着林宏亮可能已经自己上楼去了,便又赶忙跑回家,结果栗敏说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
事已至此,林谦只好跟栗敏老实交代了事情原委,栗敏心里又气又恼,感慨怎么会有这种混账亲戚,也埋怨林谦怎么就能把人想得那么好,还合着伙儿蒙她。
“这下好了,四千块钱打水漂了,美了吧!”
“我有啥美的,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栗敏把这事儿与黄琳讲了一遍,黄琳倒没有怨儿子考虑欠妥,不过是林谦为人太实在了,这才上了林宏亮的当。
林宏亮可气,但也很可怜,好好的烩面馆让张雪萍倒卖了出去,自己卷了钱,又留了一屁股债给林宏亮。张师傅两口子年龄大了,又带着两个外孙,林宏亮不愿逼他们,可又没办法找回张雪萍。
张师傅两口子跟林宏亮说:“宏亮啊,俺们也不知道雪萍这丫头跑去哪儿了,你看她,孩子也撇在家里不管……”
“爸、妈!你说我这是咋回事儿啊,都说我命硬,可命硬顶个屁用!活得猪狗不如,再硬的命也是干熬!”
“宏亮啊,你别急!我们认你做儿子、也不愿再认张雪萍这个闺女了,你以后吃喝都在家里,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林宏亮蹲在一边呜呜地哭着,身体快要缩成个球。
栗敏听黄琳这么一说,钱还要什么?都是可怜人,何必呢。